尹珍珠红了脸,脸往一边躲,嘀嘀咕咕把话题扯开:“我去上学,那谁来监督你回家?”
哄人的话蒋劲生张口就来:“不矛盾,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就把回收站开到首都去,你把大学也考到首都去,咱俩手牵手意气风发荣归故里,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大学生,咱爸妈不得为咱骄傲?”
尹珍珠被他哄得舒舒服服,对这个故事很是满意。
“不错不错。”
尹珍珠软趴趴地仰靠在蒋劲生的怀里,又随便讲了几句话后,便喘不上气了,在蒋劲生的安抚下早早的睡去。
但很快他的睡眠就变成昏迷。
发烧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攀升成高烧,尽管蒋劲生用了所有他知道的办法想帮尹珍珠退烧,但却始终高烧不退。
发烧前,尹珍珠的皮很薄,发烧后他肉眼可见的浮肿了一圈。
在蒋劲生眼里,就像一具尸体的巨人观,或是泡在水里泡久了浮囊了,触目惊心,像是一早就死在初遇那天的湖泊里,只是今天尸体才浮出水面。
蒋劲生想也没想,拿上车钥匙,抱起尹珍珠往铁皮车的方向走去。
在床上刚抱起尹珍珠的那一刻,尝试性喊了喊尹珍珠的名字。
蒋劲生和尹珍珠,是一对互相有答必应的好朋友。
从前只要喊,就会应。
然而这一次,尹珍珠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下,能清晰看见那一双眼球已经完全失去活力,一动不动的僵在眼眶中心。
蒋劲生抱紧尹珍珠,快步向外走。
当他切身抱住这样的尹珍珠时,他没去过沙漠,却明明感觉到了手捧沙的转瞬即逝感。
尹珍珠是那么的轻,看着浮了一圈,可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轻,就像减去了灵魂的重量一般。
他开始向上天祈祷。
他甚至开始自责,是不是半个月前,尹珍珠说自己活不过下周,而自己没有跟着刘叔向上天拜拜的原因。
会不会当时虔诚一些,今天的情况就会不一样?
外面还在下雨,像流泪一样,细细密密的沿着屋檐流下,滴进土地里。
天空黑压压的,似乎地面和天空的距离,不过伸手而已。
刘叔从屋里出来,给蒋劲生塞了两百块钱:“这块地就这几天的事情了,这钱还有这辆车就都送你了。”
蒋劲生担心地问:“那你呢?”
刘叔的眼睛上淤青不退,反而颜色越来越深:“我带刘照回老家去,累了,干不动了,也不想操心了。”
刘照往蒋劲生口袋里放了三个鸡蛋,稚嫩的说:“就剩这么多了,给珍珠哥哥吃。”
莫名的,蒋劲生觉得这是他和他们,甚至是和尹珍珠的最后一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是伸手便触手可得,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和地,生和死,遥不可及。
尹珍珠的手从怀抱里滑下来,无力地垂下,脸色越来越白,和纸扎人几乎是一个肤色了,黑色头发成片的贴在身上,像一片黑纸裁出来的,毫无生气而言,看得人心惊胆战。
尹珍珠的气息越来越浅,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难以捕捉,但怪异的是尹珍珠眼皮下的眼睛竟然有了动静。
这简直就像是——回光返照。
蒋劲生把尹珍珠送上车,绕过车头的时候,他紧紧的握住刘叔的手,十八岁的年轻面容如今竟然凭空显出许多哀愁的皱纹,生生老了十岁还多。
他已经习惯面对死亡和离开,所以他很平静,声音稳稳地从胸膛里震出来:“我相信珍珠能挺过去,就几天,你们就等我几天,等我回来,我去和他们周旋。”
但上了车,蒋劲生的手却无可救药的在发抖。
他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看尹珍珠,他害怕这是看一眼就少一眼,又更害怕自己亲眼目睹尹珍珠的离世。
路上,尹珍珠睁开了眼睛。
这让蒋劲生更害怕了,他觉得这就是回光返照。
他见过他奶奶死掉的样子,明明前一天连气都喘不上,隔日却能站起来正常下地,再转眼就死了。
尹珍珠侧目去看蒋劲生,看了好一会发现蒋劲生不敢看自己后,他轻轻呼唤蒋劲生的名字,然后慢慢地坐起来,上半身虚弱地越过中控台,往蒋劲生的肩上靠。
尹珍珠伸手,在蒋劲生的脸上擦了一手的冷汗。
尹珍珠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他心脏的破洞在高烧不退的剧烈蹦跳下,越扯越大,越来越破,越来越烂。
以前还只是觉得血液流过心脏的破洞,扯出嘶鸣的血丝,现在他只觉得胸口整个被撕裂,止不住的剧烈阵痛,但这个痛尹珍珠早习惯了。他微微蹙眉,忍着不说,害怕吓到蒋劲生。
“少爷。”
尹珍珠的手贴在蒋劲生的肩上,轻轻摇晃:“你看看我,我是不是涂了紫色的口红?”
蒋劲生侧目看过去:“是紫色的。”
尹珍珠忍痛的时候岔了气,急促的咳出好几股滚烫的气息扑在蒋劲生的眼睛上。
“我没多少时间了。”尹珍珠说。
“瞎说。”蒋劲生正过脸去看前方黑漆漆的路,但他的五官正在惶恐的抽动。
“你亲过嘴吗?”尹珍珠问。
蒋劲生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我想试试。”
尹珍珠见男人不理自己,又去摇肩膀撒娇:“试试嘛,我活不了多久了。”
蒋劲生扭头捏着尹珍珠的嘴巴,惩罚似的把上下唇瓣一起拧了一下,声音和脖子青筋一下同时突跳出来:“你怎么就活不了多久了?你长命百岁!”
尹珍珠没气去和蒋劲生抢话说,只能静静的听对方发脾气,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活着,好好的活着,长命百岁。”
蒋劲生的声音呛出来,他浑身都在震,震得尹珍珠的手掌心酥酥麻麻。
“不要觉得自己是累赘,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把你当成上天许给我的婆娘,我对我婆娘好是应该的。”
等到安静了,尹珍珠才贴着手臂,笑着轻轻问:
“婆娘?是什么意思?”
蒋劲生烦躁地猛踩油门,双臂紧绷:“字面意思,你是我婆娘。”
尹珍珠是城里孩子,他哪里听得懂这些山沟沟里的词,但他没有力气去问了,他用着最后的气息,装作自己听懂,嗯嗯的点头,笑呵呵自作聪明:“那你是我的少爷。”
以为自己的答案,和蒋劲生的答案,就跟贴对联的上下联一样工整对称。
尹珍珠躺回副驾驶的座位,慢慢的闭上眼睛,呼吸在他的胸膛里小心翼翼的打转循环。
死亡的这个课题,对于十八岁的男孩而言,不论多少次,都太过分沉重了。
分不清尹珍珠是死了,还是昏迷还是睡着了,但他的嘴角带着笑,满脸对死亡的释然。
这让蒋劲生见了又气又怨,他一边开车一边猛捶方向盘,嘴里开始口无遮拦的破骂。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他妈的我糙!”
“尹珍珠你他妈给我活着到医院,你要是敢擅自死了,我他妈把你就地配了。”
“你不是问我‘趁热’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趁你刚死不久身体还有余温把你当牲口配,狗日狗见过吗?就那样啊!完了我就给咱俩整个冥婚,一起把车开进水里去死。”
“等我俩一起变成鬼,老子天天干你,干得你他妈做鬼做得猛喊:‘早知道不死了’,操了。”
蒋劲生嘴上骂的狠,但脸上已经快要流眼泪了,一双眼睛憋得通红,他没意识到,眼泪早就决堤了。
但不是悲伤,是害怕,就连眼泪都在恐惧里瑟瑟发抖。
铁皮车的车灯功率小,照不亮前行的道路,漆黑的夜,和看不见尽头的路,就像在亲手把尹珍珠送去地府。
幸好,蒋劲生对这条路足够熟悉,他平时送货已经走过无数遍。
他只管猛踩油门,咬牙流泪。
翻车?撞树?
这些都不在蒋劲生的考虑范围内。
如果不能以最快速度把尹珍珠送去医院,那么一起撞树撞死,也算是属于他们俩人的幸福结局了。
“医生!高烧,然后他有心脏病,求你们救救他!”
蒋劲生攥着兜里所有的积蓄,抱着尹珍珠跑进医院里。
晚班的医生和护士团团的围过来,在简单的目诊后,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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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动员把尹珍珠送去急救室里。
镇医院只是一栋很普通的三层楼高的小楼,墙上的白褪色成黄,墙下的绿色早已斑驳,因为尹珍珠的到来,上下透露着紧张窒息的气息。
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在尽力,但能力的上限也仅仅是尽力。
做完检查后,医生找到蒋劲生,直白的告诉他:“我们这里医疗条件很一般,所以今天晚上只给他做最基础的镇定续命,等生命体征平稳后,立刻就要送去县医院。”
蒋劲生听到这话,笑了,因为他想他的尹珍珠还有以后,以后就可以在县医院继续治疗。
“但是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今天晚上他没能及时退烧,那么也没有送去县医院的意义了。”
医生说完这句话后,重新进入急诊室。
蒋劲生还是在笑,呆呆的笑,但更像是傻在那里,忘了自己还有一张脸,光顾着去想医生说的最后那句话。
旁边的家属等候区坐了人,蒋劲生认得他,他们有过生意往来。
有个护士过来和他说了什么,那个人肉眼可见的矮了一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掉了,只剩下一张灰白青的皮囊,颓唐地静坐。
过度悲伤,甚至做不出表情,只剩下麻木。
蒋劲生坐了过去,从口袋里分了一支烟出去。
对方接过烟后,毫无征兆开始捂脸痛哭。
蒋劲生则是把手踹进裤子口袋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捏自己口袋里的五千块钱,这是他从十二岁开始出来混社会攒的钱,这是他六年所有的积蓄了。
蒋劲生的心好忐忑,他以前一直觉得五千块钱是笔巨款,要知道,乡镇里的人一个月的平均收入也才一百五左右。
可如今的五千块,在重病面前,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好担心。
担心不是钱会花光,而是他的珍珠,那么小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进了医院,为此要受多少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身边男人的哭泣声只大不小,悲伤像吊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绳结,哭一声紧一下,直到大家都不能呼吸为止。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从他面前匆匆走过去,把他忽视。
是后面出来的护士叫他名字,把他喊到一边,手里拿了一摞单子和一支笔。
护士还没说话,蒋劲生就先发出问题:“咱这医院能做手术吗?”
护士等他继续往下说。
蒋劲生说:“就是心脏移植手术,把我的心脏给他,然后把他的那个坏的给我,以后就是我受痛,他健健康康。”
护士被蒋劲生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脸雾水,忙道:“那是死人给患者做的手术!你个大活人掺和什么?”
蒋劲生遗憾地啧了一声,他在外面闯荡习惯人情世故,聊不到两句话,又掏出一盒烟往护士面前散。
护士摆手推远,紧接着正经神色点着蒋劲生铁青的面容:“患者目前的体温降下来了,但是还是在高烧下几度附近打转,你现在带着这张单子去那边的窗口缴费,医生现在正在帮你和县医院的急诊联系待会的入院交接,我们马上就出发。”
蒋劲生攥着缴费单就往指着的方向去。
护士拉住他:“需要上车陪同吗?”
蒋劲生摇头:“不了,我开车跟在你们后面。”
毕竟蒋劲生还准备等尹珍珠退烧后,两个人一起开着这辆铁皮车回家的,总不能只看见住院这天,看不见出院那天吧?他和尹珍珠总得有个盼头挂在前面。
蒋劲生去窗口缴费时,正好和推出急救室的尹珍珠错过了,等他拿着缴费单跟着护士去车库,尹珍珠又刚好被抬进救护车的车厢里。
蒋劲生只能远远站在一边看着,看着尹珍珠像一具尸体被装入长方形的棺材里。
在推进车里的时候,被褥的边缘掉出一只手,整只手苍白的毫无血色,枯瘦如同蒙雪的枯枝,惨白的皮肤和血肉有着惊悚的错位感,似乎这车只要稍稍颠簸一下,尹珍珠的手就会因为皮肤血肉撑不起骨头,一下子断在那里似的。
手背上插着针头,一根长长输液管从天上下来连接着他,尹珍珠像风筝,只剩这一根细细的线,将单薄的他,勉强牵在这块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