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珍珠不说话。
蒋劲生没有勉强他非要给个答案,只伸出一对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擦在尹珍珠的额头上,攥着湿哒哒的头发往脑后拨,露出一张跟煮鸡蛋似的光洁脸蛋,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尹珍珠的额头碰碰,担心地呼出一句:“发烧了。”
紧接着插上车钥匙,启动柴油发动机,铁皮车轰轰往家的方向疾驰去。
尹珍珠虚弱地蜷缩在座位上,抱着自己。
等车开进回收站院子的时候,刘叔已经跟没事人一样在塑料雨棚下的躺椅喝酒抽烟,唯一不同的是右眼多了一拳紫色的受击特效。
“刘照去烧热水,珍珠发烧了。”蒋劲生人还没下车,使唤人的声音已经从车窗缝里冲出去,他扶着尹珍珠下车,又顺手帮忙扫走刘叔边上的烟头,拿开空酒瓶。
“我今天收了台电视机。”
蒋劲生说着,靠到货斗边,憋了一股口气,铆足劲把十足沉的大头电视机搬下来,小心翼翼放在雨淋不到的地方,同时拍拍手里的灰,给尹珍珠又指了个方向。
尹珍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刚好是他们第一天遇见时,蒋劲生从五楼扛回来的烂电视机:
“那台机子的零件可以换到这台机子上,今天收到这台屏幕什么都是好的,就是里面有些零件坏掉,我拆过很多个,已经很了解,今天可以给你整台电视机看。”
蒋劲生说话,但眼神却是躲着尹珍珠走的,他的唇色发白,麦色的皮肤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冷汗。
尹珍珠贴到蒋劲生的后背,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小拇指勾住蒋劲生的手指,把先前没有回答的问题,诚实的回答:
“你很好,只是我想去死。”
蒋劲生的动作一顿,他猛吸一口气,突然转身看向尹珍珠,凑到面前去盯。
尹珍珠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蒋劲生是要吻自己,因为他们之间挨得太近了。
蒋劲生伸手,捏了一捏尹珍珠的脸颊,咬牙切齿地说:“真想拿条链子把你跟我栓一起。”
说着些把人当牲畜似的栓啊捆啊之类的话,都是蒋劲生气话,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尹珍珠。
可尹珍珠当真了,他主动将自己两个细窄的手腕贴在一起,往蒋劲生面前送。
“你栓吧。”尹珍珠说得认真。
“珍珠啊……”
“嗯?”尹珍珠乖乖的应声。
蒋劲生怨也不是,笑也不是,被尹珍珠弄得架了起来,一时半会不知该拿尹珍珠如何是好。
“我的宝贝珍珠。”
蒋劲生的嗓子里呛出无奈地感慨,顺手就把箍着送到跟前的一对葱白小手,往自己怀里收着劲一拉,紧接着双手下滑移到尹珍珠的腰上,把人拦腰抱起,一扭头送里屋的床上去。
压着尹珍珠的手,剥鸡蛋似的把尹珍珠剥干净,手脚麻利的给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刘照端着生姜水进来,这是农村的土方子。
蒋劲生给尹珍珠喂了半碗生姜水,又往人身上压厚被子,老一辈的人认为:闷出一身汗,烧就退了。
“先休息一会看看状态,如果再严重我就立刻送你去医院,主要是现在就去医院,我怕你路上一颠簸,本来没事硬生生被折腾出毛病。”
蒋劲生的手摸到桌子上的药瓶,拧开掌心倒扣拍拍,又举起来眯起一只眼往里看:“药没了,得买。”
顺手,蒋劲生把桌子上的遗书撕了,丢掉都觉得不解恨,塞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就当没这回事。
尹珍珠伸出手,攥住蒋劲生的衣角,好奇地问:“我会死吗?”从口鼻里呼出滚烫的热气,两颊愈来愈红。
蒋劲生的手反过来捏住尹珍珠冷冰冰的手,像钻木取火似的,一连搓了好几下,嘴里故作轻松的说着俏皮话安慰道:“你要是烧死了,我就趁热。”
尹珍珠那双烧得泪汪汪的眼睛,单纯地注视着蒋劲生:“什么是趁热?”
蒋劲生面无表情的凝视尹珍珠,摆出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成功把尹珍珠恐吓到老实闭眼睡觉后,才满意的迈着大步离开。
蒋劲生在院子里捣鼓那两台电视机,拆了这台又拆那台,两台电视机在他手里折腾的七零八落的,但很快又组装成崭新的一台电视机。
蒋劲生又去院子墙角的破烂堆里翻了翻,他记得自己收过电视信号锅,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靠着一根手搓的天线钻漏子窃取电视台的信号源,能以最低成本看到最多的电视节目。
蒋劲生把破洞的电视机信号锅修补了一下,架在屋顶去,摆着铝锅调整了方向,确认收到信号后,他拍拍手,仗着年轻骨头结实,直接从楼顶踩着边沿跳下来,稳稳的落地。
转头,蒋劲生就跟个搬砖力工似的,脱掉被夏雨闷得能攥出水的T恤,往腰上随手一擦,紧接着就跟头牛似的,弯下腰头埋低,哞一声扛起修好的电视机,搞得好像这是什么很轻松的物件似的,快步往房间里走。
刘照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看得眼睛冒光。
他不是馋电视机,而是羡慕蒋哥的神通,心想自己要是能有这一身本领,还读个屁的书嘞。
刘照缠着蒋劲生闹个没完:“教我拆电视机嘛!我想学!”
蒋劲生用眼神示意刘照把桌子上的东西清一下,刘照赶紧听话,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蒋劲生走过去,腰腹僵得板正,凝神吐气,克制地把大头电视机放在桌子上,甚至连放下那一瞬间的动静,都减少到最小,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会吓到尹珍珠。
刘照又要闹。
蒋劲生嫌他烦,又想讨吉利,便说:“珍珠退烧了我就教你。”
刘照扑腾一下给尹珍珠跪了:“哥哥,我求你!退烧!”
尹珍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嘀咕了一句:“吵。”
蒋劲生攥住刘照的衣领,直接丢到外面去。
蒋劲生重新折回房间,插上电源后,他便蹲在电视机前继续捣鼓,咔哒一声按下开关,又跟摸头似的轻轻拍打机顶,雪花屏开始发出沙沙声,随着调频的嘀声,逐渐向清晰的人声靠拢,画面上的人一举一动越来越清楚,蒋劲生放下电视遥控器,宣告电视机已经修好。
尹珍珠斜躺着,瞧见蒋劲生大汗淋漓的模样,他慢吞吞的从床上坐起来,趁着对方忙于研究电视机的时候,瘸着脚靠在蒋劲生身边,从后面直直抱住蒋劲生。
“在生我的气吗?我把衣服脱给你。”说着,尹珍珠捏住蒋劲生的手,往自己衣服上放。
蒋劲生吓一跳,吓得他从蹲着变成猛地站起来,看见被推开的尹珍珠,又连忙伸手去捞尹珍珠,搂在怀里抱好抱紧。
蒋劲生一只手抓尹珍珠,一只手抓尹珍珠的衣服,把衣服理好的同时嘴里直放狠话:“真想把你凿哭,凿得翻白眼凿断腿。”
尹珍珠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发烧烫得晕乎乎,还是被男人这番话吓得晕乎乎,总之脸上烫烫,耳朵烫烫,眼睛羞得直往外挤眼泪。
尹珍珠求饶:“看、看电视吧,电视是好的。”
蒋劲生的嘴里还在气恼的叨人:“你就个土豆泥捏的,放嘴里抿一下都会化掉。”
尹珍珠试图把话题往纯情的方向拽,撒娇道:“那很好吃呀。”
蒋劲生不为所动,他的眼神依然是想活吃了眼前人的凶恶,仿佛在质问尹珍珠:“你觉得你的笑话很好笑吗?”
一言不合就往外离家出走,如果不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他们就没有现在了,连结冥婚都找不到尸体的那种错过。
最可恶尹珍珠没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觉得蒋劲生因为他生气了,所以他有责任安慰。
尹珍珠心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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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住蒋劲生的肩膀,软软的胳膊搭在男人粗糙的皮肤上,嫩嫩的指尖捏住蒋劲生的耳垂。
晃晃肩膀,捏捏耳朵,笑吟吟的又一次撒娇:“你给我扇扇风吧,我热得心慌了。”
蒋劲生把电视机换了方向,对着床。
两个人躺回床上,电视机里的画面热热闹闹手舞足蹈,但看电视的两个人心思显然都没放在电视机上。
尹珍珠率先说话,他的声音已经虚得只剩下气音:“今天拆迁的上门闹,把刘叔打了一顿,警告刘叔这里过几天就要拆掉,赶紧搬走。”
蒋劲生目视前方说话:“我知道。”
尹珍珠没着急接话,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未来太迷茫,迷茫到他只能想到去死,死掉就能结束这盲目的、病痛的人生。
蒋劲生调整姿势,手臂绕到尹珍珠的肩膀上,往自己怀里挤小猫一样挤了一下。不挤这一下,蒋劲生总觉得抱不踏实,尹珍珠会随时溜走似的。
“我攒了点钱,够搬去镇上,我再开个新的废品回收站,赚了钱到时候咱们搬去首都,送你去上大学,好不好?”
尹珍珠听他这样讲,不免嘴角晕染出浅浅的笑意,他甚至有心思好奇:“怎么突然就聊到上大学了?”
蒋劲生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点了尹珍珠一眼。
尹珍珠突感不妙,意识到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惜不等尹珍珠捂耳朵,下一秒,蒋劲生已经率先发起进攻,低头咬尹珍珠的右耳,语言直白地骚进尹珍珠的耳朵里:
“那我聊上你?”
“聊上你小学?”
聊完,特意用自己汗津津湿腰蹭了一下尹珍珠的裤子:“想不想聊?”
尹珍珠是烧的没劲,但现在这里有个人烧得很有劲。
而烧得没劲的尹珍珠也被感染的很有劲起来,他冲手掌心哈出一口热气,使劲搓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假装自己不是害羞,而是发烧烫红的,再使劲捂了蒋劲生的嘴巴一下,气呼呼骂人:“你耍流氓!”
蒋劲生捏住尹珍珠的手,一起往他被捶过的胸口上贴,打着圈的揉。
蒋劲生长舒一口气,跟抽了一支烟史诗级过肺那样的畅快,这才慢悠悠的说实话:
“镇上杂货铺的铁军叔,这几天逢人就说他儿子考了大学,还在县城饭店里摆了两桌,我去收了半车酒瓶子,看见别人都夸他有福气,夸他儿子聪明,但我觉得他没我有福气,他儿子没你聪明。”
尹珍珠含糊道:“我身体不好。”
蒋劲生又往人跟前凑:“我抱你上。”
尹珍珠眼看着越推黏得越近,他只好用手指顶着蒋劲生的额头往后顶了一下:“你只是想抱我。”
但推完人,尹珍珠又自己改了口供:“其实我也没见过大学,我连小学都没见过。”事实上,尹珍珠是期待的,活着有盼头了。
蒋劲生是初中才没读,但他本着安慰的意思,说出字面意义的话:“我也没上过小学。”
说完,蒋劲生飞快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他又可以趁机逗一下尹珍珠,他的眼神便立刻朝着尹珍珠下面看。
蒋劲生不是小眼睛的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动向和意图叫尹珍珠看得清清楚楚。
在和蒋劲生这么多天的相处里,尹珍珠很快就意识到这色坯子是什么意思。
尹珍珠伸手使劲揪住蒋劲生的手臂肉,把人身上恶狠狠的掐出了十个弯月牙,气鼓鼓的质问:
“你刚才聊得应该不是上小学的意思吧?!”
蒋劲生摇头,把尹珍珠脸颊里气“波”一声捏跑,两只手轻轻绕着尹珍珠瘦削的两颊打着圈的揉,在注视下,蒋劲生小心翼翼地贴近尹珍珠,在尹珍珠以为是亲吻而闭眼时,蒋劲生只是亲昵地碰碰鼻头。
“我只是想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