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缓缓放缓,二人在马背上相偎的姿势初时别扭,一路行来,却竟已悄然习惯,曹丕先翻身下马,再将玉芙稳稳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他本想伸手,将裹在她身上的大氅拢得更严实些,目光余光却瞥见卞夫人立在不远处的瑶阶之上,几道视线或明或暗,遥遥落来。
原本伸出去的手倏然收回,藏在衣袖里,不觉将手攥了攥。
玉芙一身被他的紫黑大氅层层裹住,唇角犹自噙着一抹纯粹天真的笑意:“二哥很会照顾妹妹呢。”
曹丕不喜欢卖弄好意,更不想自己心中的好意就这么轻易让旁人知道去。总有人想用张大掌永远控着他,拿捏着他。
曹丕知道除了甄葭,卞媗也正在看着自己。
看着这个素来爱同她抗衡、不肯驯服的儿子,看着这个前几日还对甄葭冷言相对的他如此轻易地转了性子,变得听话温顺。
他不能对甄葭说好话。
可曹丕复又想到,甄葭大抵是爱哭的,双肩微微颤抖,漂亮的菱唇被咬得红艳时,总能看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曹丕并未接话,他走得快,也走得忐忑,他不想让母亲知道,他已然接受甄葭作为父亲的女儿。
他素来不喜玉芙这般外来之人,一如当年厌恶何晏。那人同样是父亲的义子,卞媗善待他的母亲尹氏,尹氏却满脑子心思都扑在如何给父亲做妾上。
他不喜欢这些突然闯进他生活里的外人,来人越多,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仿佛就要被分走越多。
他亦看不惯母亲费心维系的那副宽和大度模样,明明暗自垂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并非心存怨怼,只是难以理解,母亲侍奉父亲多年,到头来依旧要为自身处境惴惴不安。
曹丕是在父母最情好的时候出生长大的孩子,自然将自己摆上了那个守卫者的位置,他把每个后来的人都看做想要拆散、摧毁他生活的人,自然痛苦。他想从母亲的眼泪中取得一丝慰怜,但母亲却说她甘之如饴。
卞媗并未叫住曹丕,任由他。
玉芙却并不明白曹丕为何换上了这幅格外冷漠的面目,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卞夫人。
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博弈,一定要证明些什么,或赢下些什么。可她自小就知道,骄矜的人,往往会流更多眼泪哩。
玉芙心里叹了口气,她看见曹丕一个人孤身走在长廊上,脊背依旧挺拔如松,背影却冷冷清清的。
玄紫色狐裘之下,内里一袭银白衣衫,倒真的像只褪了皮毛的幼狐。
卞夫人并不多问些什么,那一双温热的手捂了捂玉芙,可摸上去玉芙手上的温度比自己还暖上几分。卞媗无言,吩咐下人备好干净衣衫与热水,又细细叮嘱小冉好生照料女公子,举止温和周全,无可挑剔。
小冉今日见曹丕那般生气易怒的模样,还以为女公子今日必要挨罚,可不想竟是二公子亲自骑马把人送回来的,她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认定二公子心里是看重女公子的,不然不会将贴身大氅予她御寒。
只是二公子平日里最爱干净,今日这大氅上又是水渍又是泥点子,怕是要好好清洗一番,她可得好好洗干净了后再给二公子送过去。
二公子那双眼睛骂人最厉害,都不用说话,只一个眼神就能讲明白,像是在说看见那人便脏了他的眼睛。
小冉扶着玉芙,正低头盘算着,抬眼猝不及防见二公子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揉揉眼睛,几乎需要拍拍胸脯缓缓,怀疑方才二公子是不是听见了自己的心声,来收拾她了!
玉芙像是只蹁跹的蝶儿似的一下子就落在了二公子身边。
黑蝴蝶。
小冉觉得自己真要回房睡一会了。
曹丕原本并没有打算走到玉芙身边。
他们本来走得就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只是他自己多思,把自己的一颗心搅得惶惶,心乱了,脚下的步子自然也就没了主意,随着自己的心绕了一大圈路,还是走到了玉芙跟前。
玉芙脸上不见半分被无缘无故丢下的愠恼,依旧眉眼舒展。
那是她性子好、大度,曹丕心想。
见她这般模样,曹丕心里那些拿不上台面的担忧自然一瞬消散。
这件大氅披在甄葭身上终究不合身。曹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要亲自猎取上等皮毛,为她裁制一件新衣。
“刚刚忘记说了,你今日不是说要送信?你若是写好了,就晚上把信送到我这儿来。”
“我可以帮你送。”
“别想在信里写什么污蔑曹家的话,你写完了,我是要亲自过目的。”曹丕补充道。
小冉眼神悄悄在两位主子面前打转。
二公子热腾腾地走过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女公子满脸赔笑,然后二公子骄傲一哼,头也不回走了。
好奇怪。
玉芙立在原地静了片刻,下一瞬,几声毫无闺阁仪态的轻笑自唇边漫出。
她懂啊,她懂啊,她早就看穿了。
“小冉,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相信……什么?”小冉满眼茫然,不解女公子何故笑得这般开怀。
玉芙用手指飞快刮了下小冉的鼻子,梨涡浅浅陷在颊边,一双眼弯成月牙模样。
“我想试试他。”
“啊……噢。”小冉依旧听不明白,玉芙让她不找一张熏过香的白色素绢,能写字的那种,女公子要的急,她可一定要办好了。
玉芙梳妆沐浴后,将那一方素绢细细对折、收拢。绢帛轻软如流云,随着她的动作,一缕淡香缓缓漾开。
满是脂粉甜腻的女子香,俗极、艳极,但玉芙很满意。曹丕和她约了今晚,他现在应当在等她吧?等待的人可真好可怜呀,就像树上挂着的欲掉不掉的叶子。
她一路走来,心里雀跃,连看到点着的灯,都觉得是为她留的。院门口侍从未曾阻拦,想来早已预先得到吩咐。
曹丕倚着锦垫坐在书案前,一身便袍松松敞着。
灯花时不时噼啪一响,声响恰好踩着玉芙急促的心跳。
“二哥。”一直等玉芙款款走到他近前,曹丕才缓缓抬眼。
一方素白细绢自玉芙袖中滑出,质地轻薄细腻,恍若女子随身绣帕,尚且空无一字。
绢帛柔软无骨,在她指间轻轻辗转,曹丕并不知玉芙意图,目光却自然被她吸引。
自她跨进门扉,那股馥郁馨香便扑面而来,绢帛轻轻一展,香气愈发浓醇。
曹丕从未闻过这样浓的女子香,下意识蹙了蹙眉,却并未出言斥退。只见素绢先是半掩住玉芙姣好的面庞,又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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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轻轻擦过他的耳尖,最后被玉芙握在掌心,柔柔往案上递去。
“这便是你的信?”曹丕眉梢一挑。
“是,也不是。"玉芙语调婉转,“二哥,我不会写字,能不能劳烦二哥替我执笔?”
曹丕凝着那素绢几秒,迟疑着开口:“那你先前想要送出的信,又是如何写的?”
“先前无人相助,不过随手涂画,鬼画符罢了。”玉芙依旧振振有词,“可如今不一样了,有二哥帮我!”
“二哥不是怕我写些什么不该写的话吗?二哥亲自落笔,这样不是更安心么?”
原本已经平铺在桌案上的素绢被玉芙一用力,又抽回了手中,她绕了一圈,从桌前走到了曹丕身边,然后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递给曹丕。
像是在说,这个忙二哥帮是不帮?
曹丕伸手,一点点将被她揉出褶皱的素绢向外抽拉。玉芙没有松手,借着绢帛相牵的力道,顺势又向他靠近几分。
一块好好的素绢被两人揉得褶皱遍布,可谁都不愿先松手,难以言说的香气不断在二人身边纠缠交换着,细细密密进入彼此衣袖间每一个针脚。
曹丕被搅动得心中的血气翻涌,他若真要用强,她哪里还有相持拉扯的余地。
曹丕没了耐心,夺下素绢,不去看玉芙的眼睛,润笔端正道:“起笔如何?女婉叩头言?”
玉芙并不觉自己落了下风,她伸出双手按在绢帛之上,轻轻摇头,小指不经意擦过曹丕的手腕:“不能写给阿爹,是寄给长姐的。”
曹丕不知她究竟意欲何为,还是顺着她的话向下写。
玉芙念一句,曹丕就写一句,许多字句她反复斟酌不定,每每央求曹丕抹去重写,一方名贵绢帛之上,字迹层层堆叠,还晕开数团浓墨。
曹丕这辈子从没觉得一封信是这么难写。
玉芙平日说话本就软糯黏人,写给长姐的家书更是满是小女儿情态。曹丕听得耳尖微热,却任由这些字一点点出现在自己笔下,他的字迹怎么落在这些字眼上?还未开春,却忽有汗意悄悄爬上脊背。
这封信磨得曹丕心里难受,好不容易写完。
“落款。”
“妹玉芙、晏白。”
曹丕听见“玉芙”二字,手中的笔停顿,抬头与玉芙四目相对。
烛火斜斜映上来,将眉骨勾勒出一道利落分明的弧,眉峰微微隆起,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神色。
正对上玉芙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眸。
曹丕方才果然不曾察觉错了,甄葭方才一直在看他。
玉芙看得怔忡,什么防备、顾忌全都暂时抛在脑后,眼里只剩下他起伏的眉骨,流转的眼波,脱口而出: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便是这个玉字。”
“哦?”,曹丕眸色渐深,指腹无意识摩挲冰凉砚台边缘:“山野男女幽期相会,乃是私情之咏。你出身甄氏名门,就不怕传到旁人耳中,惹来非议?”
玉芙身子轻轻向前一倾,二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温润气息缓缓相融,“美人如玉,与私情有何相干?”
她稍稍停顿,目光直直迎上曹丕视线,藏着一丝含蓄又大胆的试探:“难道是因为它上面还有一句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那是吉士诱惑,怎能怪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