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沉,灿灿地洒了一片,依旧是暖融融的残辉,马蹄踏过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
玉芙原本攥着曹丕胸口衣衫的手倏然松开,心里滑过些旖旎的绮思,像女儿家春日里初来了癸水般的不知所措。
原以为是曹丕本性难改的几句诘问,可他附在耳边的私语如情人般耳鬓厮磨的挑逗,唇角挂着的笑也像是刻意撩拨、引她失态的手段。
若前两句是疑心,后一句算是什么呢?
自己如今裹着曹丕的玄紫大氅,被他一臂牢牢圈在怀里,身上浸满了他身上独有的冷香,玉芙心头震颤,隐约察觉到一种她不愿承认、不愿直面的情愫,正在这片温热胸膛之下静静灼烧。
是自己过于自傲了吗?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她是女郎,被教导的自然是寻得好夫婿。她看过多少扶蜂浪蝶般的男子凑在她的身边献媚讨好,眼里无非是喜与不喜两种神态。
喜她的好容颜,喜她的娇媚;不喜的,那便是端着圣人的架子,将性命付给黄门老庄,斥她艳色惑人。
玉芙总是愿意给亲近她的所有人一些好颜色,她喜欢美的东西,若是有人喜欢她,她只会觉得世上又多了一个心意相通的郎君。
可遇上曹丕,玉芙心底里不知为何铺上了一层畏怯,她领教过曹丕的力气,若是他想攥着自己,那真比玄铁锁链还要厉害上几分,太强势、太浓烈。
她哪里懂情爱,不过是个玩心尚重的女郎。
玉芙被曹丕这几句迫得无处躲闪,肩头微微发颤,曹丕好以整暇地等着玉芙说出些漂亮的谎话打发他,并没能发现玉芙此刻心里的千回百转。
“二哥,我……”玉芙一出声便是泣音,她勉强寻出说辞,声音轻弱,声音诺诺,学着稚子的模样。
“我只是想给父兄送封信,我……我今日上街,他们都说甄家的小女儿不见了,不知死活,可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呀!要是让阿姐知道了,她该为我平白流多少眼泪……”
玉芙的眼泪说来就来,五官乱飞,声音嘶哑,她还犹嫌不够,胡闹着把泪啊涕啊尽数擦在曹丕的袖子上。
曹丕的表情明显变得不好了,瞥见玉芙的小动作,那笑便收得极快,像是变了天似的甩袖将袖子从玉芙手中抽出来。
那嫌弃的表情,让玉芙心里觉得方才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自己早慧,也许曹丕还没开情窍呢?
哎,毕竟不是人人都如她这般好颜色,年少时便被多少人追捧。
“信呢?”曹丕抖了抖衣袖,不让那脏污处贴着自己,左手努力地在哭得乱七八糟的女郎的后背拍了拍,像是安抚。
“掉水里花了。”玉芙抽噎着,浓重鼻音萦绕不散。
曹丕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他倒是不介意帮甄葭解决这些小麻烦。
不过是一封信而已,与他说便是了,何须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玉芙安安静静趴在他的肩头,曹丕一手牵着缰绳,把控着马匹行进的速度。
若是快了,他便收收缰绳,若是慢了,他便双腿向内微微夹紧马腹,总归一切都翻不出他一双手掌。
曹丕早便看见不远处是夏侯家的两位公子,夏侯氏与曹氏祖辈屡有通婚,关系亲密。沉稳些的名夏侯衡,旁边站着的是他表弟夏侯楙,素与曹丕亲善。
曹丕性子虽傲,这些年也悟出了无论是父亲身边还是朝堂之上,不过党派分野,能等而上以政治追求为旨归的终究是少数,大多还是以人情利益聚为一伙。
“子林。”曹丕浑身衣装都是沉稳的墨黑深紫,唯有颈边两条皓白的细腕惹眼,像是水蛇般轻轻柔柔攀着,他神色依旧坦荡,分毫未曾在意在旁人眼中他如今这幅做派下的风流意味。
夏侯衡目光暗含警示,却没能拦住身侧夏侯楙。他是夏侯惇之子,自小就爱跟在曹丕身边,旁人都以为曹丕阴沉着脸、易怒,夏侯楙眼里曹丕是最讲义气之人,虽说最开始也冷言冷语刺过他几回,可后来熟稔之后便对他诸多回护。
“阿丕,你……怀里抱着的,是何人?”
女郎似是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往曹丕的胸口贴得更近。
“是我姊妹。”
曹丕高坐在马背上,双眸略过夏侯楙,语气里有些骄矜,却不愿多做解释,由得夏侯楙自己去猜。
夏侯楙这才想起来,除了曹公的亲女儿曹瑛,前些日子父亲确实同自己提过一嘴,在行军途中捡回了个半大女郎。他原以为只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不想竟是个和曹丕年岁相仿的美人。难道曹公也学得了王允收义女貂蝉为己用的手段?
夏侯衡听到那句姊妹,眼中素来沉寂的眸子闪烁两下,竟也抬眼向二公子怀里的人看去。
如瓷如玉的脸,一双楚楚的眸子,眉眼如画,脂粉都嫌污了她肤色的细嫩,只那玄紫色的大氅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她那双眸子和夏侯衡的一撞,惊得他连忙复又垂眸。
玉芙心里倒是没半分波澜,只觉得曹丕嘴里那声“姊妹”刺耳,学着曹丕方才的样子,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她觉得曹丕此刻就像是甄俨,每每见客都要带着她,专为了旁人问上一句,然后仰着头说声”是我嫡亲的幺妹“。
幼稚。
玉芙掐得用力了些,但曹丕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觉得无趣,也便松了手,曹丕似是不愿让旁人看见她的长相,轻声说让她别乱动。
“二哥,他们都在看你。”玉芙心里新奇,越过曹丕的肩头向外看去,夏侯家两兄弟后面跟着好些士卒,不知要往哪去。
“将来,我便是他们的主帅,是要带着他们上战场厮杀的。他们把所有身家压在了我曹氏一族身上,我来了,他们自然应当看我。”
曹丕此刻这话说得桀骜张扬,意气恣肆,仿佛天下棋局,已然尽在掌握。玉芙听了想笑,可曹丕的眼神却认真得很,她被曹丕拥在怀中,竟产生那些仰慕、敬重的眼神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错觉,好像只要她站在曹丕身边,那些摸不着的权利便能浸染到她的身上。
曹公奉迎天子入许都已是几年前的旧闻了,当初父亲就曾和长兄论及曹操志不止于一方诸侯,大有侵吞天下之图,将来必成大患。父子之间,大抵都是相像的,玉芙心里不知为何生起一丝慌乱,自己好似是被君侯掳去马背上的娇娘,要被送去王帐之中。
玉芙还想再看上几眼,那件氅衣便如翻涌的夜色一般笼罩下来,隔绝了周遭所有光景。马真的跑起来,玉芙抓紧了曹丕,他的胸口的温度慢慢渡到脸上,玉芙好像闻到了迷迭花香,清清爽爽的,无知无觉地就把人包围住了,盖过方才玉芙心头闪过的迷思。
……
刺目沉郁的白,在沉沉夜色里褪作一抹幽微的蓝。
偌大甄府内外,缟素铺陈,一眼望不到尽头。廊庑檐下尽数悬挂着层层叠叠的白幔,随风起伏,如云浪翻涌,在料峭风里簌簌作响,一声声都似低低呜咽。
灵前案头素烛缓缓燃着,烛泪层层淤积,凝作一团惨白。
甄姜一身粗麻重孝,麻衣宽大,衬得身形单薄,守在母亲灵前。白麻头巾拢住所有发丝,只余下几缕碎发被穿堂冷风撩动,垂在苍白颊边。
长夜漫漫,寒气自青砖地面往上漫,浸透衣袍。甄姜双目通红,母丧未息,幼妹下落不明、生死难料,她如同琴弦上濒临崩断的细丝,随时可能断裂。
甄家如今按着玉芙失踪的事,不愿为旁人知晓,多是为了玉芙的名节和与袁氏的婚事。连寻人都不能大张旗鼓,在外面只说小女逢母丧旧疾复发,闭门不能见客,父亲还说什么若是寻不到人,不如直接办丧,也好过找回来个被破了身子的不孝女。
玉芙何曾不孝?甄姜只怨自己没能护好妹妹,她这几日跪在母亲灵前,每日只睡几个时辰,只为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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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回玉芙自己能第一时间知晓。
“素心,我再多陪母亲几日,等张家派人来催,我再动身回去。”甄姜闻听脚步声,便以为是素心,久未听见应答,转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阴影里,玄色武袍,腰佩长剑,甲胄边缘还隐约带着行路风尘,最后他竟答了句“知晓了”。
“将军?”甄姜环顾四周,不见其余随从,此人竟这般径直踏入甄府灵堂。他的本事,甄姜倒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好歹是曹司空身侧最锋利的一柄利刃,他们甄家的护卫在他眼里自然是聊胜于无。
此人终究是武人出身,性情粗莽,行事随心所欲,半点不懂士族规矩,纵然他曾救过自己,也难以扭转这份观感。可她欠的救命之恩,早便还了,如今两人便该形同陌路才是。
“节哀。”张辽似乎在暗处看了有一会儿了,他不想揉碎片刻的安宁,任由心绪随着女郎低声啜泣而摇曳。
他的声音低沉,响在暗夜之中,令甄姜心头骤然一跳。一股热浪无形中烧了起来,贴着肌肤,烧得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颤。
逶迤的素衣被女郎提起,男子粗粝的嗓音落在她的心头,似是在蛊惑他上前。他只需一臂便能将甄姜死死圈在怀中,自后拥住时,厚重压迫感如山岳倾压,将她不容抗拒地压在身下。
张辽知晓甄姜本不愿与他相见,怕再看见她那副惊惶畏惧的模样,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我知道你妹妹的下落了。”
“将军此话当真?”甄姜猜不透他的心思,一时间听闻幺妹下落自然欣喜,可张辽那副修罗长相,看得她心慌。
“曹府。”张辽顿了顿,沉声补全,“曹司空。”
这几句话来的太突然,猛地砸在甄姜的心里,她步子不稳,本该跌坐在蒲团上,却被张辽的手牢牢把住。
“将军……是怎么认出她的?”
张辽凝神注视她的面容,片刻后缓缓开口:“她和你长得很像。”
甄姜被他那样直白又赤裸的眼神盯得红了脸。他语气真挚,以他性情,绝非喜好戏谑之人。甄姜最先想到的是玉芙遭曹家胁迫拘禁,霎时红了眼眶:“这让我如何同母亲交代,如何同袁家交代?”
张辽半蹲下来,与甄姜平视,轻轻拭去滚落的泪珠。
指腹力道很轻,近乎迟疑,犹疑地颤抖着,小心翼翼蹭过她滚落的泪珠。温热的泪沾在张辽的皮肤上,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甄姜眼尾噙着摇摇欲坠的泪,双颊绯红,张辽索性就将人抱在了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女郎纤弱后背,灼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细细同她讲了是如何看见长街之上曹丕抱着她妹妹打马而过,自己又是如何认出那女子的长相。
当时张辽便想起了曹丕的嘱托,那日,他让自己去救一位世家女郎,想来便是甄姜的妹妹。
他当时没能找到人,必然是因为二公子改了主意,想将人留在自己身边。二公子喜欢的东西,他总是要抢来捏在自己手中,哪怕摔了碎了也不愿松手。
张辽感觉怀中人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久日失魂的心神也逐渐归位,缓了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但终归,他只是不愿让甄姜为这件事日夜流泪,才将此事告知,他可不想甄家为了要找回女儿做出什么动兵戈的糊涂事,好言劝告甄姜:
“二公子的人,不能抢。”
“我妹妹,如何成了他的人?”甄姜本就听得心焦,闻听如此霸道的一句,更是怒火上涌,胸口剧烈起伏。
甄姜斜睨他一眼,以为他的那些好心是为了拿捏自己的筹码,心里不觉一阵犯恶心,身体本能的下意识向后挪动,像是避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黑夜中,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夜的荒唐,两颗心像那烛台上的火苗,一窜一窜的。
张辽无奈,仓促开口解释:“我并非以此相求,要你同我苟且,只是要你断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