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心头一紧,快步朝荷池走去。

    昏黄的风灯在雨幕中摇晃,照不清远处的景物,只将满池的残荷拉成一团扭曲的黑影,大片残荷伏在水面上,枯黄的荷叶彼此交叠。

    距离岸边数丈远的荷叶之间,有一双细小的手臂正在胡乱扑腾,孩子的头时而浮出水面,时而又被水浪压下去。

    如此大的雨,一个年幼的孩子为何会独自落进荷池?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来不及细想,快步冲到荷池边。

    她连借尸还魂这等荒诞离奇的事都遇上了,如今要偿还什么因果并不知道,但多行一件善事,总不是坏事。

    李清照扶着石栏迈下台阶,最后一级石阶湿滑得厉害,她脚下一歪,整个人几乎是跌进了池中。

    刺骨寒意顷刻包裹全身,冰冷的池水灌入耳朵,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沉闷遥远,她骤然呛进一口水,胸口被冰冷池水压得发疼。

    她浮出水面,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朝着孩子下沉的方向游去,这幅身体显然不善水,四肢很快有些发僵。

    李清照只能凭借自己之前学过的一点水性,勉强拨开挡在面前的残荷,朝孩子沉下去的方向游去。

    水面上已看不见人,只有几串细小的水泡从荷梗之间冒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俯身潜入水中,雨夜里的荷池浑浊不堪,水下什么也看不清,腐败的荷梗缠住她的手臂,淤泥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擦过脚踝。

    她顾不得害怕,只伸手在水中四处摸索,第一次什么也没有摸到,她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再次下潜。

    胸中的空气越来越少,肺腑像是被烈火焚烧,眼前也渐渐发黑,她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片湿滑的布料。

    李清照心中一喜,立刻顺着那布料向下摸去,终于握住了一只冰冷的小臂。

    那孩子已经不再挣扎,正在沉甸甸地往水底坠去。

    她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用手臂托住他,拼命蹬腿,带着他往水面浮去。

    怀中的孩子已经毫无动静,头无力地歪在她肩上,湿透的头发贴着苍白的小脸,连嘴唇都已经泛出青紫色。

    李清照心里发沉,风雨越来越急,她的手脚也渐渐失去知觉,只得先将孩子的衣服都脱了下去,才终于带着人游到了岸边。

    好不容易挨到池边,她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抓住石阶,想要将人先送上去。

    手掌才按上石面,便猛地一滑,两个人又一起重新跌回水里。

    李清照下意识将孩子举高,自己的手臂却狠狠撞在石阶棱角上,疼得眼前一黑。

    她的力气已经快要耗尽,双臂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伏在水中缓了片刻,才重新将人送上去。

    这一次,她先用肩膀顶住孩子,将他的上半身推到第一层石阶上,又以手肘撑住池沿,一点点将自己往上拖。

    粗糙的青石擦破了她的手掌和小臂,虎口方才撬窗留下的伤口也重新裂开。

    她终于爬到岸上,浑身已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伏在石阶上急促喘息。

    李清照顾不得休息,立刻将孩子翻过身,先清理掉口鼻间的水草,又把人抱在膝上,用力拍打他的背部,孩子的身体软得吓人。

    她伸手探向他的鼻端,几乎感觉不到气息。

    李清照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她用力按压孩子胸腹,又将他翻转过来,连续拍击后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中的孩子的身体终于猛地一抽,呕出一口浑浊池水。

    “救命......”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清照立刻将人侧抱在怀里,继续替他拍背,孩子又吐出几口水,微微睁开了眼睛,然后死死抓住李清照的手指头。

    人醒过来了,李清照心里稍松,刚想抱起孩子去寻人,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

    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李清照回过头,看见一个身形粗壮的嬷嬷提着灯,外面胡乱披着一间蓑衣,从月洞门那边匆匆跑来。

    正是方才守在书房门外的人。

    那嬷嬷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脸上还带着焦急。她显然已经发现书房里的人不见了,一路追着痕迹寻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先是盯着李清照,语气又惊又怒,随后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整个人忽然僵住。

    灯笼晃了一下,昏黄灯光照出孩子苍白的脸。

    嬷嬷失声道:“珩哥儿?”

    李清照低头看了一眼,原来这孩子便是林府的少爷。

    林家子嗣不丰,林太太成婚多年,只得了一女一子。长女名唤黛玉,幼子便叫林珩,是林家如今唯一的男丁。

    她怀中的孩子,正是林如海的独子。

    李清照来不及细想,只道:“他落了水,才刚吐出些池水,气息很弱。快去请大夫,再取厚衣来。”

    那嬷嬷没有动,她提着灯站在雨中,脸色变了又变。

    李清照渐渐察觉出不对,寻常仆妇看见自家小主子落水,即使吓得六神无主,也该立刻呼救。

    这人认出林珩之后,第一反应却不是救人,而是死死盯着她怀中的孩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还愣着做什么?”李清照提高声音:“快叫人!”

    那嬷嬷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她朝李清照走近:“姑娘受惊了,把珩哥儿给我吧。我抱他回去。”

    李清照没有立刻松手:“先叫人。”

    婆子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接:“让我抱着哥儿吧,珩哥儿是林家的少爷,总不能一直让李姑娘这样衣衫不整地抱着。”

    她的手并没有朝向孩子的背和腿,反而径直朝向李清照的肩头和脖颈。

    李清照下意识侧过身,避开了她,用后背狠狠撞向嬷嬷

    那嬷嬷的手落空,踉跄了一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一冷,扑了上去。

    李清照已经有了防备,抱着林珩向旁边躲避,可她刚从水里爬出来,手脚早已冻得发僵,脚踝又在逃出书房时扭伤了,才退半步,身子便晃了一下。

    那嬷嬷趁机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往荷池方向推去。

    脚下青石湿滑,李清照抱着孩子,根本没有办法保持平衡。

    她跌坐在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栏,疼得眼前发白,怀中的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她顾不得别的,急忙喊道:“快来人,救命!!!”

    那嬷嬷眼皮狠狠一跳:“李姑娘落水受惊,怕是已经糊涂了。珩哥儿是林家的独苗,我是府里的老人,怎会害他?”

    她嘴上这样说,手下却丝毫没有放松,五根手指死死扣住李清照的肩膀,抓住李清照散乱的长发,将她往荷池边拖。

    她身形粗壮,李清照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能继续大声呼救:“救命,来人啊!!!”

    荷池附近安静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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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大的动静,竟没有一个巡夜的小厮和丫鬟赶来。

    李清照心中一惊,书房里的爬床,荷池中的落水,从一开始就是同时布置好的两场戏。

    林珩一死,蓄谋爬床的李家母女便是现成的凶手,她想明白这一层,只觉得周身发冷。

    她用两只手护住孩子,抬脚踢向嬷嬷的小腿,嬷嬷吃痛之下松了手,随后恼羞成怒,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

    李清照躲闪不及,耳边骤然嗡鸣,口中也尝到一丝血腥味,头晕目眩之下,连呼救声都小了不少。

    那嬷嬷趁机向下用力,孩子一半身子已经进了水,李清照的手掌被石阶磨得鲜血淋漓。

    就在两人即将跌入池中时,月洞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数盏灯笼穿过雨幕而来。

    为首的男子披着一件墨色大氅,脚步极快,身后跟着数名管事和小厮。

    他约莫三十余岁,身形清瘦,眉目端正,原本应当是极温雅的人,此刻脸色却阴沉得骇人。

    原身记忆中见过这张脸,林如海。

    李清照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抱着林珩的手臂却仍不敢放开,她身上的衣服,这样的场景,在嬷嬷的诬陷下很难辩解。

    嬷嬷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

    她方才还满脸凶狠,此刻眼泪竟说来便来:“老爷快救救珩哥儿!这李姑娘爬床不成,被珩哥儿撞破,如今想要把珩哥儿淹死在荷花池中。”

    林如海根本没有理会她,他几步走到池边,看见李清照怀中面色青紫的幼子,瞳孔骤然一缩。

    他大步上上前,俯身想要接过孩子:“珩儿?”

    林珩却像是感觉到有人要将自己带走,抓着李清照手指的力气反而更紧了些。

    他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口中含糊地唤了一声:“救命.......”

    林如海不敢用力,他伸手贴在孩子的颈侧,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珩儿!!!”

    他站手指微颤,却还剩下理智,立刻转头命令道:“去请苏大夫,将院中的人全部叫来,准备热水,炭盆和干净衣物!”

    “封住林府,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

    林如海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罩在林珩的身上,对身后的人吩咐道:“此事不准告诉太太和玉儿。”

    管事连连应下,立刻有两三个小厮过来,

    李清照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林老爷,林少爷应当是被人丢入水中的,水中衣物湿重,我不得不脱下来。”

    “这位嬷嬷为了害您的独子,特意给了我一场荣华富贵,将我关进了您的书房,锁了门窗,我将窗户撬开逃了出来,您喝的醒酒汤也被下了助兴的药。”

    她说的又急又快,众人还都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她不敢保证林珩能醒过来,面前的嬷嬷虽然眼生,可也是要害死林家独子的一环。

    这么多人参与其中,盘根错节不容小觑,自己一旦晕死过去,说不定就被当成替罪羊处置了。

    林如海这才抬起头看她,湿透的寝衣紧贴在身上,领口凌乱,赤裸的脚踝与手臂满是伤痕,一侧脸颊已经肿起。

    “老爷!!这贱人撒谎啊,老爷,她......”嬷嬷急忙争辩,却被林如海一个眼神震在了原地。

    “先把珩儿带去看大夫,把人都压下去,容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