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没有月色,只有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伏在灯芯上,被墙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李清照倚着冰冷的砖墙,身上只盖了一层发硬的薄被。湿气透过囚衣,一寸寸侵入骨头。

    她病了数日,先是发热,继而咳嗽,到了今日,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狱卒收走了她身上的纸笔,四下无书,无酒,也无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闭上眼睛,许多旧事便不请自来。

    青州旧居里堆积如山的书卷,归来堂中一架又一架的碑帖。

    她与赵明诚赌书泼茶,只凭一句典故,便能说出它在某书某卷某页。那时茶水倾翻在衣襟上,两人笑得连饭也忘了吃。

    后来,金人南下。

    山河破碎,州郡陷落,他们一路南逃。车船装不下的书画,只能一件件舍弃,好不容易保住的金石,又在兵乱、盗窃与辗转奔波中散得七零八落。

    赵明诚也死了,死在酷热的八月里,她守着一车渐渐散失的旧物,也守着一段无人可以共证的往事。

    再后来,张汝舟来了。

    他温言软语,说会替她遮风挡雨,说敬她才名,怜她孤苦。等婚书落定,才露出贪图金石财物的真面目。拳脚、辱骂、逼迫,一日胜过一日。

    她告发了他,张汝舟因此获罪,她也因妻告夫触犯刑律,被投入牢狱。

    一世才名,到头来竟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她不后悔告发张汝舟,哪怕因此入狱,哪怕世人议论她再嫁不贞、告夫无德,她也不愿再对一个恶人低头。

    只是这一生,实在太长,也太累了。

    父母俱亡,丈夫早逝,故国残破,书画飘零。年少时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晚年不得已抓住的那只手,却将她拖进了更深的泥潭。

    她忽然想不起,这世上还有谁是可信的。

    胸口猛地一阵绞痛,李清照拉住身上的薄被,不受控制的咳嗽了起来。

    眼前的灯火被拉成一道细长的金线,牢门、草席与斑驳墙壁一并旋转起来。

    她听见狱卒似乎在远处叫了一声,也可能只是风声,下一刻,她的身体沿着砖墙缓缓滑落。

    黑暗漫过头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不是牢中的霉味与血腥气,而是一股暖而浓郁的香气。

    像是上好的沉水香,又掺了些甜腻的脂粉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李清照皱了皱眉,身下也不再是潮湿冰冷的草席,而是柔软厚实的褥子。丝滑的锦缎贴着手背,温热得近乎虚假。

    她睁开眼,头顶悬着青纱帐幔,帐角缀着玉色流苏。

    再往外,是一面绘着寒林归鸦的六扇屏风。墙边立着一架紫檀木书橱,格中整齐摆放着经史典籍,桌上铺着素笺,笔洗中清水未干。

    这里是一间书房,一间富贵人家的书房。

    李清照只觉得身体轻得不可思议,胸口不疼,腰背也不再酸楚。连眼前的屏风纹样都清晰得纤毫毕现,明明之前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灰雾。

    她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是一截年轻柔嫩的手腕,手指修长纤细,肤色白皙,指腹没有多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没有逃亡途中留下的伤痕。

    身上穿的衣裳也很不对,那是一件月白色的薄绸寝衣,领口松散,腰间没有系带。寝衣之下,竟再无多少遮蔽。

    李清照眼神微沉,这不是她的身子,她也看过鬼怪神异之书,现在她的情况倒像是借尸还魂,只是不知道如今是哪朝哪代。

    她借了这人的身子,又要替她还什么恩,报什么仇,总不能真的是平白无故的白白多活了一世。

    总之,还是要离开这个屋子,这样的衣裳实在是不对,感觉像是有人特意把她装扮成了这副模样,放在这间书房里,等着什么人进来。

    她撑着床沿想要下床,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无数陌生画面一股脑涌了进来。

    早亡的父亲,狭窄破旧的小院,母亲李周氏日复一日的叹息,还有一张保养得宜、笑容慈和的老妇人的脸。

    这具身体也叫李清照,父亲曾是县学秀才,病逝得早,家中的余财也都用来给父亲治病了。

    父亲走后,母亲李周氏就带着她投奔林府,李周氏的母亲年轻时曾给林如海做过乳母,凭着这一层旧情,李家母女才得以依附林府,在府中安身。

    原身年方十八,容貌生得极好,好到李周氏坚信,这张脸便是女儿一生唯一的指望。

    数日前,已逝林老太太身边的赵嬷嬷私下寻到李周氏,告诉她林太太病弱多年,林老爷身边却没有得宠的妾室,府中子嗣不丰。

    若原身能趁林如海酒后进了书房,只要有了肌肤之亲,哪怕林夫人再不情愿,看在昔日乳母的情分与女儿的名节上,也只能将人留下,最好还能怀上个一儿半女的。

    原身也曾犹豫过,她见过林如海,林老爷与林太太鹣鲽情深,两人中间似乎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可那位林老爷温文儒雅,出身世家,又身居高位,与她见过的那些粗俗男子全然不同。

    若真能做他的女人,即使只是妾,比跟着母亲看一辈子库房,最终随随便便配个小厮的强。

    李周氏一遍遍告诉她,这是最好的出路,赵嬷嬷也说,只要进了林老爷的书房,后面的事情自有人安排。

    今夜,林如海应酬归来,会饮下掺了药的醒酒汤,她则会被送进书房。

    门外已经埋伏好了婆子,待到时辰一到,那些人便会‘无意间’撞开房门,亲眼看见衣衫不整的男女。

    无论林如海碰没碰她,她都不可能再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一个深夜出现在男主人书房、只穿着寝衣的年轻女子,除了一条白绫,便只剩下做妾这一条路。

    李清照伸出手揉了揉眉心,这场面实在是让她接受不了,她下了床,看到不远处桌子上有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明艳的脸。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色不点而红。此刻因为惊惧,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越发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姿态。

    李周氏说得没错,这张脸的确是一件极好的货物。

    李清照看着镜中人,忽然想起张汝舟。

    他迎娶她时,也曾说过许多温柔体贴的话。

    后来却因为找不到他想要的金石财物,便将那些温言全换成了拳脚。

    她已经用一场婚姻领教过,将生路寄托在男人身上是什么结果。

    如今重活一次,难道还要赤着双足走回同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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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道:“药已经送过去了,亲眼看着喝下的,老爷已经往这边过来了,李家姑娘呢?”

    另有一人答道:“在里面呢,赵嬷嬷和周嫂子亲自给换的衣裳,将人安置在了床上,跑不了。”

    李清照转头看向房门,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轻轻一推,房门纹丝不动,连窗户也被从外面扣住了。

    她抿紧嘴唇,迅速环顾书房。

    桌上有笔墨纸砚,有镇纸,有一把裁纸的小刀,还有一柄三尺长的黄铜界尺。界尺分量不轻,边缘薄而坚硬。

    她拿起铜尺走到窗边,窗格用榫卯咬合,外侧虽扣得严实,内缘却留着一道窄缝。

    李清照将铜尺插入缝隙,试着往上一撬,窗格只轻轻晃动了一下。

    门外似乎有人听见声响:“里面怎么了?”

    李清照停住动作,她轻轻咳了两声,随后学着原身软着声音道:“没什么,只是我有些害怕。”

    外面传来老嬷嬷的轻笑:“姑娘别怕,过了今日往后就是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李清照看着门口的人影,轻声道:“嬷嬷,林老爷这么久了还没有过来,不会是去了太太那边吧?”

    李清照没有回答,门口的老嬷嬷一愣,倒真的有些犹疑,她叮嘱道:“姑娘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外面风大雨大,姑娘可千万别出来。”

    李清照没有回答,脚步声渐渐远了一些,她又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看来从门口出去是不能了。

    她重新将铜尺插进窗缝,一点一点发力。年轻的身体虽有力气,手掌却太过娇嫩,不过片刻,虎口便磨出了血。

    窗格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李清照用寝衣下摆裹住铜尺,再次用力,咔的一声轻响,一枚木榫终于松脱,又撬开第二枚,外面风雨正盛,雨水打在窗纸上,密集的声响正好掩住了书房里的动静。

    片刻之后,窗格终于向内歪斜出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李清照扯下床帐,将破口处缠在手臂上,以免被木刺划伤,随后搬来一张矮凳,踩上窗台。

    冷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寝衣转瞬被打湿。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暖香扑鼻的书房,随后毫不犹豫转过头,从窗中钻了出去。

    书房后面是一片竹林,夜雨将青石路浇得湿滑,竹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狰狞鬼手。

    李清照踩过冰冷石阶,跑得太急,不小心崴了一下,她却顾不得疼,只想先离开这片院落。

    她沿着长廊小心前行,不能从正门出去,外必定有人守着,一旦被发现,她便再难解释。

    最好先找一处无人居住的院子藏起来,等天亮后再设法见原身的母亲,将她不愿意的事情说清楚。

    走过一座月洞门,风中的雨声忽然混进了另一种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

    像是什么东西呜咽,叫喊。

    李清照停下脚步,仔细地听着,风雨中声音不断传来,像是有人在呼救,声音越来越弱。

    是从左侧传来,她转头望去。

    月洞门后是一片荷池。池中残荷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岸边几盏风灯已经熄了大半,只余远处一盏昏黄灯火,在风中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