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灰色的箭矢擦过靶面,扎实钉进弓道场的土墙上,沉闷的响声落地。
脱靶。
鸣宫凑站在候场区,远远望去,胸腔里的心脏伴随着“咚”声,不自主的停滞了一拍。就好像,就好像他也站在那空靶前一样。
身旁的同伴专注的检查着弓具与箭矢,为马上登场的行射做准备。只有他,心神还停留在那无关的一箭里。
观众席上浅浅喧哗,弓道场上的气氛沉闷了一瞬,京都第一轮就落后桐先一箭的话,比赛几乎没有翻盘的悬念了。
京都私立中学的末位弓手,看见结果的时候脚步一顿,抿了抿唇,面色微微发白。他向着旁边的队友看去,但身旁的两位前辈却镇定自若,没有丝毫担忧或责怪。
处于中位的京都部长给二年级后辈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静下心来,一箭之差,还有机会。’
虽然是这么安慰后辈的,但京都校的部长自己也知道,想要追上甚至是超过桐先,几乎没可能了。
第二轮行射,依旧桐先先攻。
鸣宫凑缓步走上射位线,也许是八月的场馆人多闷热,他后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握着弓身的手心也是一阵黏腻。
向前迈步,微微屈膝,摆正重心,挺直腰背。
伴随着弓身的抬起,鸣宫凑绿色的眼眸紧紧抓住靶心,身体维持着紧绷的弓型,弓弦上停驻的箭矢发出“咔呲、咔呲”的响动。
内心默数着会的时间,
一……二……三……
撒放!
箭矢凌冽的向前飞去,那弦音铮铮,不似鸣宫凑往常的欢快灵动,倒是有些像朝日阳太的弦音,只不过更添了几分低沉。
看台上正专心观看比赛的朝日阳太听到这弦音,从座位上起身,双手倚靠在扶手上,金色的眼眸浮现出担忧,他没有去看靶子上箭矢的落点,只是定定看向场上的褐发少年。
‘凑,你到底怎么了……”
‘你的弦音……’
第一箭,外环;第二箭,外环;第三箭,险些脱离靶纸,但到底还是中了,外环:第四箭……
竹早静弥听着一声比一声更迫切的弦音,近乎焦灼地看着褐发少年的背影。他几度想要离开射座,却又被弓道场的礼仪牢牢捆在原地。
‘凑,静下心来!不要被弓势带着跑!找回自己的节奏!’
往日清风荡漾的弓场早已不再,鸣宫凑把自己的“会”捂得死死的,一点也不肯漏出来。
绿色的箭羽被死死夹在两指之间,拉满的弓弦震颤着,在手指放松的那一刹那,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推着箭矢离开。
箭矢被弦推搡着,被力推搡着,摒弃了弓手的意志,脱离靶场,刺向土墙。
脱靶!
桐先的应援席一片寂静,隐隐传来几声吸气声,这是桐先比赛以来落靶的第一支箭,桐先全中记录———破了。
气氛截然相反的是京都高校的应援席,原本他们在丢失一箭时,已经都做好提前落败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却是柳暗花明,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黄色的应援旗在手中无声晃动,没有掌声,也没有交谈。
弓道场的观众不会为对手的落靶而欢呼,静默无言是他们礼貌的致意。
但更是,傲慢的包容。
鸣宫凑有些恍惚,四面八方的视线好像把一堵无形的墙阻隔在外,他看不见桐先众人紧张的注视,看不见身旁同伴担忧的目光。
他只是有些茫然,残心,收势,行礼,落位。
系在额前的蓝色的发带,经过两轮的行射,绑在脑后的结已经松动了,只能摇摇欲坠的挂在褐色的发丝上。
‘我好像,又搞砸了……’
此时两校均丢一箭,比赛的双方又回到同一起点,象征胜负的天平开始重新衡量。
坐在最后方的藤原愁皱了皱眉,他看了看身前黑发少年的背影,僵直的挺立着。
他有些担心静弥的状态,不同于他,竹早静弥和鸣宫凑的弓场连结十分密切,某些时候甚至到了同频共振的境界。
在往日里,这种连结自然是好的,凑的弓意会融入静弥的会中,两者交融,从而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但是,在此时此刻,凑的弓场混乱了,静弥的弓场如同平静的水面被狂风所搅乱,连保持平常的水准发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藤原愁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竹早静弥此时的心绪的确不平稳,他担心凑的心情,担心团队的成绩,担心……
千般万般纷纷扰扰的心绪沉在他心头,压的他都快喘不过气来。
看台上的朝日阳太攥紧了身前的栏杆,一贯温和的面庞褪去笑容后,深邃的五官彻底显露锋芒,金色的双眸涌动着波涛,锐利的刺进弓道场内。
“静弥……你得坚持住……”
身后的部员们被他的气势吓到,呐呐站在他身后,一同望向弓道场。
“部长……”
万籁俱静的弓道场,四面八方每一个人都投来注视,他们看着,衡量着,想知道桐先四人组中,明面上实力最次的一个人能否扛住压力,能否传递桐先胜利的旗帜。
沉郁的气氛里,竹早静弥想,也许他支撑不住,大多数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不要在意”,“下次努力”,每个人大概会这么说,除了……
黑发少年深呼吸一口气,瘦削的双肩随着胸膛的吐纳而起伏,在死寂的空气里,他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静弥,我百分百信任你哦!’
橘发的三年级部长松开攥紧栏杆的双手,紧簇的眉眼也柔和下来,他安静的观望着场上起身的弓手。
‘所以呀,我有着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啊……’
竹早静弥向前迈步,走动间的风扬起衣角,轻盈抬升起,又利落沉下心。
他是因为凑才接触弓道的,他的弓道是在凑的引领下前进的,因此,在团体比赛中,他往往不自觉的依赖着凑。
身体的每一寸肌理在力的支撑下完成胴造,修长的和弓如臂挥使,蓝色的箭羽在箭矢的尾端熠熠生辉。
可被依赖的人也是会疲倦的,他不能任性的把自己的重担压在凑的身上,同伴间不该,也不能是这样的。
弓矢随同双臂缓缓抬升,标准的正面打起。弓手向前推,马手向前拉,规范的引分。
‘凑,感到累的时候,感到吃力的时候,不要自己一个人躲起来……’
‘请告诉我,请依赖我……’
竹早静弥微微眯起双眸,蓝色的眸光隐隐绰绰,十八米的靶位倒映在眼中,近若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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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信任——作为同伴的我啊!’
黑发少年沉入“会”的那一刻,沉静的气场以他为圆心扩散开来。
就像清澈的小溪不甘只在山林中流淌,它一点一点凿着,一点一点延伸着,终于汇入了汪洋,成为了汪洋。
汪洋翻涌着,一层一层向外掀起浪涛。
竹早静弥身前的鸣宫凑和身后的藤原愁是最先感受到冷意的。
原本头脑空白,低头跪坐在地的褐发少年被蓝色的海浪拍打着身躯。那海浪并不温暖,是凉的,是冷的,却一点点将他的思绪收拢回来。
“哗————!哗——!”
鸣宫凑的眼睫微微颤抖,像一对纷飞的蝴蝶,缓缓露出翅膀下的绿色花蕊。
‘静弥…………’
在清冷汹涌的弦音里,褐发少年缓缓抬头,蓝色发带从头上飘落,温柔的抚摸少年的脸庞。
‘凑,打开耳朵,听!’
“哗————!哗——!”
鸣宫凑向来最喜欢聆听其他弓手的弦音,阳太的“铮!”,二阶堂学长的“锵!”,愁的“叮!”,以及静弥的“嗡!”
但此时耳畔传来的弦音却不再是往日的嗡鸣,而是海浪的涛声。
海浪的涛声拍打着他,拖拽着他,环抱着他离开情绪的漩涡,褐发少年缓缓挺直脊背,彻底沉浸在竹早静弥的弦音里。
藤原愁感受着席卷而来的波浪,清凉的弓意自空气里蔓延开来,坐在末位的少年总算是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的中!的中!的中!的中!
完美的承前启后,桐先的中位竹早静弥四箭连中,作为中轴延续了桐先弓道部的气势。
“彩————!”
“彩————!”
似乎是要将先前的沉闷所挥散,桐先应援席的成员们呼喊的尤为响亮,紫色的应援旗和手幅起起落落,欢腾踊跃。
周边的中立观众也被这声浪所感染,拿起应援队分发的紫色手幅加入其中。
“彩————!”
彩声渐渐停歇,末位的藤原愁起身行射礼。
少年栗色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身上的白衣黑袴熨烫的挺直,在端方雅正的礼仪下,即使衣物起落晃动也没有卷起褶皱。
坐镇后方的风间顾问缓缓走到看台前方,他把右手搭在橘发少年的左肩上,轻轻拍了拍。
“现在该放心啦,藤原的落位稳当,团体赛决赛结束后就是个人赛决赛了,阳太,去热身准备吧。”
橘发部长轻声应下,他低头看去,正在胴造的栗发少年恰好抬眸,金色与紫色的眼眸视线交错,藤原愁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阳太。’
朝日阳太领会了他的意思,少年微笑转身,橘色的半长卷发在脑后轻轻绕起一个小圈,蓬松而明亮。
藤原愁余光瞥见橘发少年离去的背影,温和的眉眼慢慢收拢,犀利的目光投向前方。
‘君子一言,可是驷马难追啊。’
举弓,搭箭,拉臂,撒放!
“叮—————!”
清脆悦耳的弦声越过弓道场,越过人山人海的观众席,追逐着橘发少年的脚步,连绵而悠长。
朝日阳太推开候场区的大门,厚重的门扉掀起气流,拂面的清风告知他。
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