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火光乱了一阵,很快又静了下去。
嘉峥这才看清楚,冲进来的这批人臂上都缠着一道不起眼的青布——那是慈宁宫的记认。为首的那人单膝跪地,冲他抱拳:“卑职奉皇后娘娘之命,救驾来迟。”
嘉峥握刀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他这一夜,绷得太久,这一松,人几乎要站不稳,扶着旁边一株残荷的断茎,才没跪倒下去。手臂上那道伤口,此刻才骤然疼了起来,火辣辣地,一抽一抽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的血污,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旁人的。
剩下的几个叛军,被这一队人马团团围住,刀光又交错了几回,很快解决干净。有人被就地按倒,有人已经断了气。水面重新静了下来,只剩火把噼啪的轻响,还有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在这一片狼藉之上,显得格外突兀。
为首那人环视一圈,看清了眼前的场面——永昌帝浑身泥污,怀里护着婉清和孩子;一具年轻女子的尸首,浸在水里;嘉峥满身是血,几乎站不住——他脸色一变,忙不迭地又跪了下去,压低声音吩咐身后的人:“快,去请稳婆,再去传太医,快!”
几个人应声散了开去,往不同的方向奔去。剩下的人,一部分护住永昌帝,一部分开始清理这一片水域,把倒下的尸首,一具一具,往岸上拖,动作压得很低,很快,像是怕这点动静,再引来旁的麻烦。
永昌帝没有说话。他这一夜,说过的话,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这两条命,看着眼前这群人进进出出,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一场跟自己有关、又好像没什么关系的收场。
老梁靠在永昌帝怀里,眼皮越来越沉。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该谢一谢嘉峥,该看一眼那个救了他们的人,该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可他这具身子,此刻已经耗到了尽头,四肢没有一处能听他使唤的了,连抬一根手指,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侧过头,望向娟儿倒着的方向。有人正小心地把她从水里抬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他想说,慢一点,她怕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起来,她已经不会疼了。
他心里忽然堵得厉害,那种堵,比方才任何一阵产痛都更闷、更沉,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他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他想告诉她,那碗她自己不舍得喝、硬塞给他的粥,他后来一直记得;他想告诉她,那句“谢谢”,他这几个月说过太多次场面话,偏偏最该说给她听的这一句,他一直没找着机会说出口。
现在,是真的没机会了。
他想起自己那个在上海的儿子,那个连头都懒得抬一下看他一眼的孩子。他忽然很想他。不是想他现在这个不理人的样子,是想他刚出生时候,皱巴巴、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个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声啼哭,撞进一个乱糟糟的世界里,谁都不知道他往后会长成什么样。
他想,梁志超,你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谈过的单子,一多半都黄了,老婆跟你分了房,儿子懒得看你一眼。可这一趟,你好歹护住了一个孩子,护到了他哭出声。这大概是你这辈子,干成的最像样的一件事。
他想,等回去了——如果还能回去的话——他要跟儿子好好说说话,哪怕儿子还是不理他,他也要说。他这半年,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说出口,就真的没机会了。
这个念头落地的时候,他感觉到小腹深处那点烫意,又冒了出来。不是撕裂般的疼,是很轻的、很缓的一种下沉感,像是有人在他意识的边缘,轻轻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一下比一下更沉。
他这几个月,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他记得这团烫意第一次出现的那个夜里,他被烫醒,对着肚皮上那圈金纹骂骂咧咧;他记得这团烫意第二次亮起来的那天,太医院一句“喜脉”,把他钉在了这具身子里,钉了整整七个月。
他没有力气再去害怕。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这具身子的主人,等了他这么久,也该轮到她了。他甚至想笑一下,想说一句“这地方我先替你占了七个月,现在还给你,利息就是这个孩子”,可他连嘴角都扯不动了。
他最后的念头,很乱,也很轻——是娟儿蹲在泥炉前的那只手,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是儿子皱巴巴的哭脸,是永昌帝方才按在他后背上、笨拙地一下一下抚着的那只手。这几样东西,混在一处,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拢在了一起。
然后,什么都沉下去了。
婉清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怀里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
她认得这个孩子。不是说她记得这孩子出生的样子——她是真的“认得”,这七个多月,她一直这样,隔着一层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的距离,看着这个孩子在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长成形。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日一日地重了,看着那具身体的主人——那个她说不清是谁、却又觉得说不出的熟悉的“人”——替她扛过了收监,扛过了大殿上那场论罪,扛过了今夜这一场逃亡。
她想伸手,去够那个刚刚落地的孩子,可这具身子虚弱得,连抬一寸都费力。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那种疼,跟她这七个多月隔着水看见的、老梁替她扛下的每一阵,都对得上号,此刻却是她自己,实实在在地,接了过来。
她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用过这具身子的嘴巴说话了——七个多月,她只是看着,只是听着,从没有一次,真正开口。
她抬起一只手,望着自己的手指——那是她自己的手,指节的形状,指甲的弧度,甚至虎口那处小小的旧疤,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可这只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抖得她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手。她怔怔地望着,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可找回来的那一刻,却觉得比丢的时候,更陌生。
她低下头,望向不远处——娟儿被人从水里抬了出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
婉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认得娟儿。这七个多月,她看着这个丫头,日日夜夜地守在自己——不,是守在“她”身边,替她挡下了那么多东西,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她甚至记得娟儿缝袖口那三针歪歪扭扭的针脚,记得她蹲在泥炉前,冻得发红的那只手。这些细碎的画面,此刻全都涌了上来,跟眼前这具已经没了气息的身子,重叠在一处。
她想去合上娟儿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这一片她再也看不见的夜空。她挣扎着,伸出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堪堪碰到娟儿的脸颊,才用尽了力气,把那双眼皮,轻轻合上。
“辛苦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这一路,辛苦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做完这件事,她才有余力,抬起头,望向永昌帝。
她认得这张脸。她这七个多月,看着这张脸,无数次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批折子时紧锁的眉,深夜独酌时空茫的眼神,还有方才,在这片水草丛里,护着她和孩子时,那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可她说不清楚,自己对这张脸,该是什么心情。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走进她——不,走进“这具身体”的生活里的。她不知道那些朝堂上的算计、那些深夜里的对话、那句让她“临盆之前不得轻慢”的旨意,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堆成了眼前这份,她辨认不出名目的复杂。她只记得一个开头都没有的中段——像是被人硬塞进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里,前面缺的那些页,她怎么找也找不着。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望着她,望着她怀里的孩子。
“婉清。”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可还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永昌帝望着她张不开的嘴唇,也没有再追问。他伸手,很轻地,替她把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拢到了耳后——这个动作,他做得极生疏,指尖在她额角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自己这份笨拙,惊着了她。
“不急着说话。”他低声道,“先歇着。”
婉清望着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不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婉清”,跟半个时辰前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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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着牙喊他“皇上这般狼狈”的“婉清”,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他察觉不到这具身体里,换了一场魂。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说不出地发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稳婆和太医是小半个时辰后到的。太医先诊了脉,眉头拧得死紧,又不敢在这个当口多说什么丧气话,只是低声吩咐人去取止血的药,去催了热水和干净的布来。稳婆手脚麻利,很快把婉清和孩子都收拾出了一个能勉强称得上“干净”的样子。
太医替她把脉的时候,手指按在她腕上,停了极久,神色几度变幻——他这些年替宫里请脉,从没摸过这样虚弱、这样游丝般的脉象,可这脉象底下,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的韧劲,像是这个人,是硬靠一口气,把自己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她伸手,想去触碰孩子的脸颊,指尖却抖得厉害——这是她这七个多月,第一次,真正地、亲手地,碰到这个在自己身体里长成的生命。隔着水看了七个多月的东西,此刻贴着她的皮肤,滚烫,鲜活,重得让她一时喘不过气。
孩子的啼哭渐渐弱了下去,换成了均匀的、带着奶腥气的呼吸声。婉清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这孩子这辈子头一回睁眼看见的世界,是一片刀光和血水——他不会记得,可她会替他记住。
娟儿的身后事,是垂西经手安排的。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她整个人,仔仔细细地裹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惊扰了她。裹好之后,他单膝跪下,对着那具已经僵冷的身子,磕了一个头。
“你这丫头,倒是个有胆气的。”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娘娘那边,我会替你说清楚。”
婉清撑着永昌帝的手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去看娟儿最后一眼。她这具身子此刻虚弱得几乎撑不住,可她还是一寸一寸地,挪到了白布旁边,伸手,隔着那层布,覆在娟儿的心口上,停了很久。
“等安顿下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我要给她,办一场像样的葬礼。”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是一怔——这不像是她此刻这具虚弱的身子该有的力气,倒像是那个借住过她身体的“人”,替她把这句话,先攒好了,此刻正好赶上她能开口的这一刻,一并递了出来。
永昌帝望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这一夜,见识过太多超出常理的东西——一场逃亡、一场血战、一个刚落地就见过生死的孩子——比起这些,婉清此刻话语里那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来处的陌生感,反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天边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灰白,是快到天亮了。远处的喊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停了,只剩零星的、隐约的脚步声和号令声,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整夜血洗的宫城里,游荡着。
一行人开始往慈宁宫的方向挪。婉清被人抬在一副临时寻来的软榻上,怀里紧紧护着孩子。永昌帝走在一侧,寸步不离。嘉峥断后,一身血污,脚步却依然沉稳。
沿途都是收拾残局的人影,拖走尸首的,清扫血迹的,谁也没抬头多看这一行人一眼——这座宫城,一夜之间,换了主人,底下这些人,谁的命都轻,谁也顾不上多想。婉清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水草丛里挣扎求活的那一夜,放在这座城的整体命运里,不过是无数条同样挣扎的命里,极小极小的一条。
路过那处曾经躲藏过的假山时,婉清望着那片在晨光里渐渐显出轮廓的残荷池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复杂的情绪——那是她这具身体,用一整夜的疼痛和一条人命,换来的一片“活下来”的地方。她这七个多月,隔着水看老梁扛下了太多事,此刻真正轮到自己去扛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份沉,究竟有多重。
慈宁宫的灯,还亮着。
文馨站在殿门口,望着这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晨雾里走近。她的目光,先落在婉清怀里那个孩子身上,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微微松了一分;随即,她的目光,转向婉清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跟她记忆里,那个大半夜跑来问她“父皇好不好”的女儿,有些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那点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可她这十几年练出来的直觉,让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