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水声先停了。
嘉峥听见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脚步声近了,是脚步声,忽然没了。那种刻意放轻、放稳的没声息,比任何嘈杂的靠近,都更让人心惊。他这些年守惯了宫禁,太清楚这种静意味着什么——真正的猎手,从不会大张旗鼓地扑过来,他们会先屏住呼吸,把猎物的方位,摸得一丝不差。
他侧过头,用眼神示意众人别动。
他借着火光的余晕,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这片水草丛,三面是开阔的池面,只有一面靠着假山,退无可退。若是被人发现,他们连逃的余地都没有。他这十几年在这座宫城里,见惯了各种绝境,可像今夜这样,把所有人的命,全数押在“别出声”这三个字上的,还是头一回。
夜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泥腥和残荷腐败的气味。几个人蹲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水草丛里,谁也不敢大口喘气,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被死死压住。远处的火光,一明一暗,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映着每一张紧绷的脸。
婉清靠在永昌帝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把额发都浸湿了。她意识起起伏伏,有时能听清周围的动静,有时又像是坠进了一片沉闷的水底,什么都听不真切。她隐约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同时贴着生与死这两件事。
老梁正在这时候,被一阵新的绞痛攥住了脊背。他死死咬住下唇,那声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闷哼,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太狠,嘴角渗出了一点血丝。这具身子这几个月挨过的疼,他自以为都记熟了,可这一阵不一样——疼痛底下,压着一种更沉的、几乎能把人拖进水底的坠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铁了心要在这个最不能出声的时刻,破土而出。
他能感觉到,永昌帝的手,同时按紧了他的肩,也是在提醒他——忍着,再忍一忍。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此刻同样命悬一线的人该有的样子。老梁在那阵疼里,恍惚想,这个男人这辈子,大约就是靠这份在最要命的时候还能稳住的本事,才活到了今天。
水草丛外,几点火光,慢慢地,散开了。
不是一整队人马轰然涌来。是几个人,散开脚步,一寸一寸地,往这片残荷靠近。有人拿刀鞘拨着水草,探进去,又抽出来,动作很熟练,像是干惯了这种活计。
“这一带找过了?”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没找完。往荷花池这边,还差一片。”
这几人,是游弋忒亲自点的人。临出发前,他只交代了一句话——“今夜见着皇帝、拉妃,还有那个孩子,一个都别留活口”。至于王爷那边如何,不用他们操心,自有别的人去办。这几个,是冲着乾元殿这一片,专门摸过来的。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每一步,都踩在几个人的心口上。娟儿死死攥着老梁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她自己却浑然不觉。永昌帝屏着气,望着那片火光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附近可退的路,几乎没有了,前头是搜索的人,后头是一池深水,他们此刻,是真正的、无路可走。
老梁的指甲,死死掐进永昌帝的手臂。这一阵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凶——不是渐渐涨上来的那种,是骤然炸开的,从骨盆一路撕到后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这具身子,此刻正走到最凶险的一步,而外头,正有人一寸一寸地,往他们藏身的地方逼近。
他必须不出声。他一辈子没这样拼过命——不是拼力气,是拼一口不能喘出来的气。他想起很多年前,谈一笔大单子,对方在电话那头故意晾着他,让他等,他也是这样,把一口气死死憋在胸口,笑着应酬,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可那时候的憋,跟这一次的憋,隔着十万八千里——那时候,他憋的是一笔生意;这一次,他憋的,是两条命。
他想起自己儿子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外的走廊上,听见里头护士喊了一声“生了”,他心里当时唯一的念头,是“总算完了,不用再等了”,然后一屁股坐倒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长长地松了口气。他那时候是个多混账的爹啊,松的那口气,是为自己松的,不是为她。此刻他自己经历着这份撕心裂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一个孩子从这世上挤出来,是拿命换的一件事,半分侥幸都没有。
娟儿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看着老梁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又因为拼命忍耐而更加扭曲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这几个月,没少见过老梁疼的样子,可从没有一次,像今夜这样,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敢开口说。
永昌帝的另一只手,悄悄按住了老梁的嘴唇——不是捂,是虚虚地贴着,像是要替他把那些压不住的呻吟,再挡一层。他自己的心跳,也在这一刻,快得不成样子。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次生死一线的场面,可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的命,轻,而怀里这两条命,重。
他望着那点越来越近的火光,忽然想,若今夜真的走到了尽头,他这一生,权谋、算计、猜忌、江山------到头来,能让他觉得不算白活的,竟只剩眼前这一件事:护住怀里这两个人。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让他在这样的绝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清醒。
水草,“哗”地响了一下。
一柄刀鞘,探了进来,就在离几人不到两尺的地方。
嘉峥的手,已经握住了刀。他没有立刻动——他在等,等那个探进来的人,再往前挪半步。这一刻的等待,比方才一路的奔逃,更磨人。他能听见自己心口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半步。
刀出鞘的声音,极轻,极快。
一声闷哼,一具身子,直挺挺地栽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几乎没有声响——嘉峥这一刀,快得连惨叫都没能挤出来。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可这一下,还是惊动了旁边的人。
“有人!”
火把的光扫过来,为首那人,一眼就认出了永昌帝那身虽已狼狈、却仍收拾得齐整的常服,眼中猛地一亮:“皇帝也在这儿!连拉妃和那孽种,一起拿下!”
火把,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个人影,从水草的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橙红的火光,映在水面上,把这一小片残荷池塘,照得亮如白昼。
嘉峥退到了众人身前,刀横在胸口。他这一夜,第三次握刀,前两次,一次是御书房,一次是假山后——都没有真的落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永昌帝把婉清和孩子往身后又拢了一分,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向方才那具被嘉峥放倒的尸首,从他手里,硬生生地,拽下了一把还沾着血的短刀。他这辈子没真刀真枪地搏过命,可此刻,他握着那把刀,手抖得厉害,却没有松开——他很清楚,这几人冲着的,不只是怀里这两条命,还有他自己这颗脑袋。
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一下一下地,交错。
这片喊杀声,隔着几重宫墙,隐约传到了烟妃所在的地方。她这时候正跟着队伍,被安置在延平王仪仗歇脚的一处偏殿里,身边守着两个婢女,寸步不离。她听见那个方向的动静,心猛地一沉------那正是方才那支不打旗号的私兵拐进去的方向。
她袖子里的手,又攥紧了那把刀。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可她隐隐觉得,这场厮杀,不是寻常的清剿散兵。她想起彧长风方才在城门洞那句“忍辱负重”,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恶心------这满城的人,都在这场改朝换代里,各自算着各自的账,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她被身边的婢女劝着坐下,可她的心思,早飘到了那片喊杀声传来的方向。她这把刀,还没等到用的时候,可她隐约觉得,那个时候,也许就快到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方才在城门洞里,把她推到游弋忒和延平王面前时,那副谄媚的嘴脸。她袖子里攥着刀的手,猛地一紧,又慢慢松开,松到一半,却又攥紧了——那把刀,此刻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喊杀声的方向,站了片刻,又坐了回去,双手交叠着,压在膝上,压得指节发白。
嘉峥不是在打一场能赢的仗。他很清楚,来的人不止眼前这几个——搜索的队伍,只会越聚越多。他能做的,只是拖,拖到能拖住的最后一刻,让身后这几个人,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一柄长刀,擦着他的肩头劈了下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肋下。温热的血,溅上了他的脸颊,他来不及擦,又转身去挡下一个。
他这十几年练出来的那身功夫,从来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总有一天,护住文馨想护的人。他没想过,这个人会是永昌帝,会是这个他一度想亲手了结的男人。可此刻他脑子里,容不下这些念头,只有一个字,动。
第三个扑上来的人,是个使双刀的,招式又快又狠,逼得嘉峥一连退了两步。他的后脚跟,几乎要踩进水草深处那一片更冷、更深的淤泥里。他咬牙稳住脚步,硬生生用一记险招,从对方的刀缝里,钻进去一寸,一刀开膛。
温热的肠肚,混着血水,淌了他一手。他顾不上恶心,转身又去挡下一个。他这一身甲胄,此刻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混成了一片,黏在身上,沉甸甸的。
一名叛军趁隙欺到他身侧,一刀划开了他的后背,血,顺着甲缝,涌了出来。嘉峥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乱,反手一肘,撞开那人,转身一刀,了结了对方。他这具身子,此刻已经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身后那几个人,还需要他挡着。
又一名叛军扑了上来,长枪直取他的胸口。嘉峥侧身让过枪尖,顺势一刀削断了枪杆——手腕却猛地一软,刀几乎脱手,他踉跄了半步,堪堪在对方补上第二枪之前,硬撑着稳住身形,反手一记,正中对方咽喉。
一名叛军,从侧面欺了上来,刀锋直取婉清和娟儿所在的方向。
嘉峥去挡最前头那一个,分不出身。
娟儿几乎是没有想的。她这几个月,日日夜夜守着老梁,早已经把这具身子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她整个人,往那道刀锋前,横了过去。
刀,没有直直贯穿她的胸口。她躲闪的那一下本能,让刀锋斜斜地划开了她的侧腰——一道极深的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她没有像旁人想的那样,发出一声惨叫。她只是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随即又扑了回来,用自己的身子,死死地挡在老梁面前,像是那道伤口,不存在似的。
“娟儿——”老梁在这一瞬间,忽然什么都不管了,他伸手去拉她,指尖沾满了她涌出来的血,滑腻的,温热的。
“太太……”娟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厮杀声盖过去,“别管我……孩子……”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
也就是在这一刻,老梁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撕裂般的力量,猛地一涨,再也压不住了。
他没有力气再去想娟儿的伤口,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外头是刀光还是水声。他整个人,被一种更原始、更巨大的力量攥住,往前推,一推到底。
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地,撕开了这一片血腥与厮杀交织的夜。
那哭声,落在这样一个时刻,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脆弱——像是这世上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样东西,偏偏在这一刻,出现了。四周厮杀的人,竟都有一瞬的滞涩,像是谁也没料到,这样的声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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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地方响起来。
老梁瘫软在永昌帝怀里,浑身脱了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是个男孩”,那声音很远,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永昌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落地、还在啼哭的婴儿,浑身是血污和羊水,皱巴巴的一团,可他的手,抱得极稳,像是生怕一个闪失,就会把这团小小的、滚烫的性命,弄丢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近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可他没有一刻能停下来细想这份初为人父的滋味------厮杀还没停,命还悬着。
他侧过头,去看娟儿。
娟儿倒在水里,一半身子浸在那片冰冷的水草丛中,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老梁怀里那个刚刚啼哭出声的婴儿,嘴角,竟带着一点笑意。
“生……生了……”她的声音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太太……真好……”
她的手,在水里,慢慢地,垂了下去。
“娟儿!”老梁的喉咙里,冲出了一声几乎不成人形的嘶喊。他这具身子,此刻虚弱得连抬手都做不到,可他还是拼了命地,想要爬过去,抓住她的手。
永昌帝死死地按住了他,不让他动——不是狠心,是这具身子此刻若再动,会立刻血崩。
老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娟儿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神采。
他这几个月,见过这具身体经历的所有磨难——被冤枉,被收监,被人当成一件东西一样地,摆在朝堂上论罪。可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自己这条命,活得这样不值。
一个十几岁的丫头,为了护住他,死在了这样一片没有名字的水草里。
他脑子里,这时候已经拼不出一整段完整的话了。只有一些碎的、跳着的画面,一下一下地闪过——
城南小院里,那只蹲在泥炉前,冻得发红的手,一下一下地,往灶膛里添柴。
她低着头,说“奴婢没地方去”那半张脸,眼睫垂着,没敢看他。
她端粥进来的时候,袖口磨破了一个小洞,她自己缝了三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监所那间阴冷的屋子里,她把仅剩的一床薄被,硬塞到他身下,自己缩在墙角,说不冷。
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砸在他心口上,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却比任何一整段回忆,都更让他喘不过气。
永昌帝看着老梁那副几乎要碎掉的样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劝。他伸出另一只没有抱着孩子的手,覆在老梁的后背上,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笨拙地,去安慰一个人。他不擅长这个,可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怀里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两遭的人,能好受一点点。
嘉峥这时候,已经解决了眼前最后一个叛军。他浑身是血,喘着粗气,望着水面上那具渐渐没了动静的身子,眉头拧得死紧。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循着这场厮杀的动静,找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几道刀伤,深的一道,已经渗透了半边衣襟。他没工夫去管这些------他这条命,今夜本来就没打算留着自己用。
火把的光,忽然又密集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朝这片水域,涌了过来。数不清有多少支火把,密得像是把这一小片水域,团团围死了。
嘉峥握紧了刀,挡在众人身前。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他这一身伤,这一身力气,撑不起再来一轮。可他没有退,脚下站得死死的,像是一块钉进泥地里的桩子。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永昌帝抱着孩子,护着婉清,娟儿的身子还浸在水里,没人有空去挪。他忽然想,若今夜就死在这里,好歹是死在护着人的时候,不算白活这一场。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声响——不是杂乱的脚步,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暗哨。
那声音,正朝着这片水域,飞快地逼近。
嘉峥浑身一震,握刀的手,微微松了一分——他听出来了,那是文馨手底下的人。
可他没能来得及喊出一声“是自己人”。
火光,从四面八方,一下子全亮了起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黑影,一片一片地,从各个方向冲进这片残荷水草。为首几个,一半直扑永昌帝,护在他身前,替他挡下劈来的刀;另一半,护住了婉清和怀里那个还在啼哭的孩子。刀光交错,喊杀声骤然炸响。
嘉峥在这一片混乱里,分不清哪些是敌,哪些是友。眼前全是晃动的火光和交错的人影,喊杀声,兵刃相击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什么东西倒塌的巨响,全部搅在一处。
水花四处飞溅,残荷断茎在乱脚下折裂,一具具身影在火光里倒下,又被后头涌上来的人踩过。谁也分不清,这一片混战里,倒下去的,是搜索的叛军,还是文馨派来的死士。
婉清的意识,在这一片喧嚣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怀里没有力气再抱住什么,只能感觉到永昌帝的手臂,死死地箍着她。她想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这团晃动的、分不出敌我的火光,却怎么也做不到。最后一点清醒里,她只听见婴儿的啼哭,一声,又一声,倔强地,撕开这片黑夜。
那哭声,是这一片修罗场里,唯一一样,还带着点活气的东西。
永昌帝把她和孩子,往怀里又拢紧了一分,整个人几乎要把两人完全罩住。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去管------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
他只能死死地,把怀里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还有那个虚弱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婉清,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