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7. 第 7 章
    那个烤红薯,他第二天上午买到的。

    城南的街道比华府那一带窄,两边的铺面零零散散,卖的都是些寻常东西,米面油盐,针线布料,偶尔有一个担挑子的走过来,吆喝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然后消失。老梁那天早上出了门,穿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挽着,没有插簪——银簪他收在包袱里,不敢戴出来。他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找到了那个烤红薯的摊子,就在一个巷子口,一个泥炉,上头架着个铁桶,炭火的气味从桶缝里钻出来,带着那股焦甜的香。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蹲在炉边拨炭,见有人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要哪个?大的小的?"

    "大的,"老梁说,"最大的那个。"

    老头用夹子翻出一个,拍了拍灰,拿草纸裹了递过来:"三文钱。"

    老梁摸了摸袖袋,把三枚铜钱数出来,放到老头手里,接过那个红薯,烫的,隔着草纸都烫手,他把它换了个姿势托着,往巷子口走了两步,站定,把那层草纸剥开。

    热气扑出来,红薯皮烤得焦黑,裂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瓤是橙黄色的,糯的,带着一股子蜜香,跟他以前在上海地铁口买的那种闻起来是一样的,连那股焦甜后头带的一丝丝烟气都是一样的。

    他咬了一口,很甜,烫,他嘴里含着那口红薯,没有立刻嚼,就那么含着,让那个温度和那个甜在嘴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在那个巷子口,慢慢把那个红薯吃完了,吃到最后连皮都没剩,草纸上的油迹用手指抹了抹,揣进袖袋里。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那处宅子走回去。

    宅子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进了角门是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枯了半截的老槐树,地上铺了一层干透的槐荚,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正屋三间,他住中间那间,左边那间锁着,右边那间空的,他头一天进去看了一眼,里头有张破床,床腿少了一根,拿砖头垫着。

    他回屋,在桌边坐下来,把袖袋里剩的银钱倒出来,摆在桌上数了数。

    七钱三分,娟儿走之前塞给他的两钱,加上他从华府份例里攒下来的那点,就这些了。他拿手指把那些钱拨了一遍,按照他自己估的城南的物价算了算:一天三顿,每顿按最省的吃,馒头、粥、素菜,大概七八文钱;那包陈大夫开的药还有半个月的量,吃完了要续,续药要钱;房子是妙静的人安排的,暂时不收租,但"暂时"是多久,他不知道,那个"暂时"的背后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大概能撑四十天,前提是不生病,不出意外,也不再花三文钱买烤红薯。

    他把那些钱重新拢在一起,包进一块布里,压在床板底下。

    然后他坐在那张桌边,什么都没有干,就那么坐着,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是梁志超,四十七岁,上海,某建材公司的区域销售总监,月薪两万三,儿子高二,老婆在家带娃,他穿越之前最大的烦恼是Q3的业绩差了十个点,总监在群里@了他两次。

    现在他的处境是:住在古代某个城市的城南,身上揣着七钱三分银子,前夫平南天,刚流产,刚被赶出府,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这件事上想了很久。

    做销售这么多年,他不是没遇见过死局,遇见过,但那些死局再死,还有个退路可以找,大不了这个单子不签、这个客户不跟了、换条路再来。但他现在的这个局,退路在哪里?他能做什么?他不认识人,不懂这个时代的规矩,手里握着一支藏了延平王印信的银簪,他不知道这支簪子对他来说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但他知道它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眼前,至少现在不能。

    他这么想着,脑子里没有转出什么结论,就慢慢放下了,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几根横梁。

    那几根梁是老的,颜色黑透了,有一根靠东墙的梁上有个燕子窝,空的,泥巴糊的,边缘已经脱落了一块,挂在那里,随时要掉的样子。

    他就这么盯着那个燕子窝看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外头的天色开始往下沉,屋里的光暗了,他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去找蜡烛。

    城南的第三天,老梁开始试着生火。娟儿不在,没人替他做这些事。他蹲在那个小泥炉边上,拿火折子吹了三次,第一次火折子没着,第二次着了但柴没引燃,第三次终于点着了一把干草,火苗蹿上来,他把粗柴塞进去,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因为柴是潮的。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堆冒烟的潮柴,嘴巴抿成一条线,重新换了一把柴,这次找了底下相对干的一些,又吹火折子,又塞干草,又添柴,折腾了快半个时辰,炉子里终于有了火,稳住了,橘红色的光从炉膛里透出来,把他脸上映得暖了一瞬。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做了四十七年的人,到头来连一堆火都生不起来。

    那天傍晚他用那口破桶烧了水,洗了个澡。木桶缺了一块,他用布把缺口堵了,勉强能用,水漏得慢,他洗得快,将将够用。洗完之后他站在屋里,拿一块布擦头发,手笨,头发缠在布上扯不下来,扯了两下才解开,解完之后头发散了一肩,湿漉漉地贴着颈侧和后背,凉意从发梢往下渗。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盆里的水面,还在晃,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白的。

    他把银簪从包袱里取出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拿在手里。并蒂莲,银的,那道接缝,那枚延平王印。他往发间插,手滑,簪子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桌上,叮的一声。他捡起来,又插,这次插歪了,簪头斜着卡在发髻边上,像根歪长的树枝。他拔出来,重新插,第三次才插正。插正之后他对着铜盆里那个还在晃的倒影,看见那支簪子在发间的位置终于对了,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婉清,你当初是想好了的,还是也没想好。"

    当然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他插好簪子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平南天正在回华府的路上。

    平南天进华府大门的那一刻,就知道出了事。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那个"没人告诉他"本身告诉了他——门房的人见了他,笑得比往常更周正;进了二门,有两个丫鬟正在廊下说话,见了他,话断了,两个人都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他在南边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叫"下头的人瞒着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有立刻发问,换了衣裳,洗了手,让人备了茶,坐在书房里喝了半盏。

    然后叫了管家进来,问了一句话:"三太太呢。"

    管家低着头,把来龙去脉说了,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安胎药的账,周婆子的话,那包桂花干,大太太的处置,说城南有处宅子,三太太已经安置好了。管家说这些话的时候,用词非常干净,干净到听不出任何立场,就是陈述事实,每一个字都找不到破绽。

    平南天听完,把那盏茶放下,没有说话。

    管家等了一会儿,说:"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出去。"

    管家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平南天坐在那把椅子里,那椅子是紫檀的,是他祖父留下来的,他从小坐到大,椅背的弧度他熟得很,但今天靠上去,那个弧度像是变了,硌着他,他换了个坐姿,还是硌着。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拿起桌上一个镇纸,放下,拿起笔,放下,然后走到书架那边,把一本账册抽出来,没有翻,又插回去。

    那包干桂花是他听了第一个发怔的细节。他知道那包干桂花是谁给的,知道是谁收的,知道它在婉清梳妆台抽屉里放了多久——那个东西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信物,是一样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但现在被拿出来,放在那三顶帽子里,就变成了他的脸。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妙静这一手拆开来看了一遍。每一条单拎出来都不够,但叠在一起,就是一张他没法正面回答的纸。他要翻这个案,就要先承认他在乎一个侍妾的清白超过在乎一府的体面,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妙静做错了,就要把他和婉清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摆到台面上,逼着所有人看。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走出去,穿过二门,走过游廊,走到北院的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其他的丫鬟早被妙静打发了,安静得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稀稀落落地挂着,底下地上有两颗落下来的果子,烂了,皮破了,果肉烂进泥里,红的汁水晕开来,被蚂蚁爬了一圈。

    平南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颗果子,站了很长时间,没有动。他没有进屋。风来了又走了,槐树叶子动了一下,石榴树跟着动了一下,那两颗烂果子没动,就在地上烂着。

    他转过身,出了院子,走回前头。回书房之前叫了管家来,说了一句话:"城南那边,每月送二两银子过去,从我的私账里出,不要从府里的账上走。"

    管家应了,退出去了。平南天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

    娟儿是在偏厅问话之后做的决定。

    大太太妙静处置完三太太的事,当天下午就把北院的丫鬟婆子叫到偏厅"过了一遍话",一个一个问,问三太太日常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什么异常。娟儿排在最后一个,轮到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偏厅里,低着头,手攥着袖口,听见大太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伺候三太太的时间最长,她的事,你该比旁人清楚。"

    娟儿说:"回大太太,三太太待奴婢好,但三太太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

    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说了一声"下去吧"。

    娟儿退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回到北院,院子里已经空了,婉清的东西被收走了,梳妆台上干干净净的,只剩桌角有一点胭脂的痕迹,是婉清有一次不小心蹭上去的,没擦干净。娟儿站在那间空屋子里,看着那一点胭脂痕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她蜷在外间的榻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二太太端来的那碗燕窝;三太太喝完燕窝之后当夜的剧痛;陈大夫连夜进府,又连夜走了;第二天大太太就来了,带着账、带着周婆子、带着那包桂花干。她虽然不知道那碗燕窝里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三太太出事之前唯一吃过的"不一样的东西"就是那碗燕窝。而二太太海芳送燕窝来的时候,是她通的传、是她掀的帘子、是她退到一边看着三太太把那碗燕窝喝下去的。

    她在那个过程中什么都没做。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扎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从榻上坐起来,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立刻走,等到天光大亮,府里各院都开始走动,前头的门房换了一班人。她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整齐,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衣裳,去厨房取了好几个馒头用布包了揣在怀里,然后走到书房外面,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跪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平南天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一点夜里没睡好的那种哑:"什么事。"

    娟儿说:"老爷,三太太一个人在城南,身边没人照顾。奴婢……奴婢想过去伺候三太太。"她说完这句话,把额头抵在青砖地上,没有再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娟儿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麻,长到前头院子里有一只鸟叫了三声又停了。然后门缝里传来平南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知道了。你去吧。"停了一下又说:"别声张。"

    娟儿对着那扇门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没有回北院收拾东西——她前一天夜里已经收拾好了,两件换洗衣裳,几文铜钱,一小包干粮,用一块旧布裹着压在榻板底下。她走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从榻板底下摸出那个包袱,揣在怀里,从角门走了出去。

    门房的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太阳正升起来,照在巷子口那棵槐树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一整个白天。城南她没去过几次,只记得大太太的人说"城南有处宅子",但具体在哪条巷子,没有人告诉她。她一路走一路问,卖包子的、挑担子的、路边蹲着晒太阳的老头,问了好几个人才大致摸到方向。走到那条窄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那扇院门前面,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只是轻轻地叩了一下。三短一长。

    门开了。老梁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挽着,那支银簪插在发间,位置是正的。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手里的蜡烛从指缝间滑下去,掉在门前的青砖上,滴溜溜滚了一圈。

    娟儿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个磨白了角的小包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眶是红的,但她咬住了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太太……奴婢来晚了。"

    老梁看着门口那个干瘦的身影,看着她红着眼眶却咬住下唇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娟儿见他没说话,赶紧低下头,又补了一句:"太太,奴婢会生火,会烧水,什么都干。太太您别赶奴婢走。"她说"什么都干"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颤。

    老梁侧过身,把门让开:"进来吧。"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根蜡烛,弯腰捡起来,又说:"炉子里的柴是潮的,点不着。"

    娟儿快步走进院子,把包袱往廊下一放,蹲到那个小泥炉边上,伸手摸了摸柴,皱了一下眉,然后熟练地把柴重新架了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引了一把干草塞进去,火苗稳了,又添了两根细柴,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亮了她那张干瘦的脸。老梁站在旁边,看着娟儿蹲在炉子边,袖子捋起来,手被烟灰蹭黑了,脸上却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她本来就该做的事。

    他把那根蜡烛凑到火苗上点着了,烛光亮起来,照着这间破屋的门框、院子里的老槐树、地上铺着的干槐荚。他蹲下来,把蜡烛放在地上,看着那团火,停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来的?"

    娟儿没有抬头,拨了拨炉灰:"奴婢自己来的。"

    "平南天知道?"

    娟儿沉默了一拍:"老爷说……知道了,让奴婢别声张。"

    老梁在那团火前面蹲着,火苗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没有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两个馒头,凉的,硬了,拿了一个递给娟儿。娟儿接过来,没有推辞,就坐在炉子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梁,一半自己拿着,小口小口地吃。

    炉子里的火烧得稳稳的,暖意从那团火里慢慢往外散。

    那晚老梁把中间那间屋让给了娟儿,自己搬了张椅子在廊下坐着。娟儿不肯,说哪有主子给丫鬟腾屋的道理。老梁说你要是不睡正屋明天怎么给我生火。娟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就进去了。

    老梁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盖着一件旧衣裳,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他想起娟儿蹲在炉子边那双手——瘦,干,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以前被烫过。她干活的时候很利索,不像他,连火折子都吹不燃。他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他从华府出来之后,这是第一个晚上,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娟儿来了之后的头两天,日子过得比他自己一个人时踏实。娟儿烧水,熬粥,把那间破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连廊下堆了不知道多久的灰都扫干净了。她还从巷子口那家杂货铺赊了半斤米和一小罐盐,说等过两天有钱了再还。老梁问她怎么想到赊账的,她说掌柜的看她面善,说下次来再给就行。

    第二天傍晚,娟儿在院子里晾老梁换下来的那件藕色衫子。老梁搭了一会儿,手笨,娟儿看不过去,接过来自己晾。她正把那件衫子往竹竿上搭,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轻,快,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隔了一会儿有人叩门,三短一长。

    老梁的手在衣裳上停了一瞬,他认得这个节奏。

    娟儿看了老梁一眼,老梁点了下头。娟儿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外头沉默了一瞬,一个女声低低地应:"是我,有容。"

    娟儿听见这个名字,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她回过头,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问,是让老梁自己决定。老梁冲她点了点头。娟儿拔了门闩,拉开半扇门,退到一边,没有让开身子,就站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给有容留了一个刚好能侧身进来的缝。

    有容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下巴尖露在外面,嘴唇比在华府时干了些,像是赶了不少路。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也披着斗篷,深灰色,站得稳,背挺得很直。

    老梁的目光越过有容落在那个人身上,手从晾衣绳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让开。

    有容走进来,这次没有屈膝行那个华府里的礼,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抬起来,说:"三太太,奴婢带了位大夫来,给您看看身子。"

    老梁没答话,他看着有容,又看她身后那个始终没开口的人,然后说:"大夫?"

    "是,"有容说,"城南济仁堂的张大夫,专看妇人症的。奴婢托了厨房周妈妈的干亲才请到的。"

    "周妈妈,"老梁的语调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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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那个周妈妈。"

    "是。"

    "她是二太太的人。"

    有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你也是二太太的人,"老梁说,"你上一次端到我面前的东西,我喝下去,半夜就疼醒了,孩子就没了。你现在又来了,又带了东西来,这次换了个活的。"

    有容没有立刻说话。她就站在那里,让那句话在院子里待了有三四息,然后说:"三太太,那碗燕窝,奴婢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那天奴婢从厨房取了那碗燕窝出来,走到二门里头廊下,碰见了大太太的徐妈妈。"有容说,声音很平,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过了很多遍的事,"徐妈妈手里也端着一碗东西——白瓷碗,燕窝,热气和奴婢手里那碗一模一样,连碗沿上那圈青花纹路都是一样的。徐妈妈说大太太有句话要传,奴婢把碗搁在廊下的凳子上,侧过去听。不到十息,奴婢端起碗继续走。那碗和放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奴婢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徐妈妈是大太太妙静的人。不是二太太海芳的人。"

    说完,她不再说话,就看着老梁。

    院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老梁站在那里,把有容说的那幅画在脑子里描了一遍:廊下,两碗一模一样的燕窝,徐妈妈一手端着一碗,有容侧身去听那句话,碗放在凳子上,十息不到,碗端起来继续走。燕窝还是那碗燕窝,热气还是那个热气,青花纹路还是那圈纹路。

    他把这幅画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没有说信或者不信,只是转过头看了娟儿一眼。

    娟儿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门闩上挪开了,垂在身侧。

    老梁往旁边让了半步,对有容说:"那位大夫,进来吧。"然后对娟儿说:"门开着。"

    有容听懂了,侧身对身后那个人说:"张大夫,请。"

    那个人迈步跨过了门槛,抬手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推了下去。老梁看见那张脸的那一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哪里,就是有那么一下,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在哪见过,但仔细一想又根本不认识。

    四十岁上下,眉眼之间很安静。脸形窄而长,下巴收得利落,鼻梁不低,嘴唇的线条闭得紧。肤色偏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透着一层淡黄的、像常年不太见日光的那种白。两鬓有几丝白发,夹在乌黑的头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没有戴任何首饰,耳朵上光秃秃的,发髻挽得低而紧,插了一根素银簪,簪头什么花式都没有,就是一根直的。

    老梁在看她的脸,目光停留了大约两息。说不清哪里眼熟,他自己也没想清楚,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不出结论,他就把它搁下了。

    "娘子安好,"张大夫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有一点点轻微的提,"方才有容跟我说了,娘子前些日子小产过,气血亏得厉害。我先给您把个脉,看看虚实。"

    娟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廊下,又搬了一张矮凳放在对面,垫了一块布。张大夫在椅子上坐下,把斗篷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让自己坐得更舒展些。老梁隔了三四步站着,抱着胳膊,后背靠着院墙。娟儿搬了条凳坐在张大夫斜后方,一臂的距离,正好能看见她两只手。

    老梁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坐的位置离张大夫伸出的那只手大约一尺半,够近,但近不过他随时能站起来的距离。

    张大夫把右手伸出来,三指并拢,搭上他的左腕。老梁往她的手上落了一眼——细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虎口和指腹都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就是一双不干重活也不做粗事的手。这双手和他的手放在一起,肤色差不多,两个人的手腕搁在矮凳旁边的同一块布上,倒像是同一类人的手。

    老梁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不像大夫的手。陈大夫的手他见过,指腹有一层黄褐色的印子,是常年碰药材磨出来的。这双手太白净了,药渣子的颜色一点没沾上。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等着。

    张大夫闭着眼,三根手指在他腕上停了大约十几息,换了右手又搭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脉象细,弦,带涩。左寸偏浮,右关偏弱,尺脉沉细。气血大亏,中焦虚寒,肝气郁结不舒。"

    "娘子小产之后瘀血未尽,"张大夫收回手,看着老梁的脸说,"先把瘀血化开,再议补。若急着进补,瘀滞不通,反倒添新症。"

    她的目光在老梁脸上停了一瞬,就只是那两息,落到了他的发间。

    不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气色,是发间——是那支银簪。

    这个停留比看脸时更长,大约两息,不到三息。然后收了回去,张大夫低下头,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炭笔,说:"陈大夫的方子我看了,底方是对的,就是当归偏重了些,娘子现在的脉象受不住这个量。"说着在纸上重新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娟儿。

    娟儿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张大夫站起来,把斗篷的扣子重新系好,对老梁微微点头:"先吃三剂,三剂之后若觉腹中暖了,再来找我。济仁堂,城南柳树巷口,姓张。"

    老梁说:"诊金多少?"

    张大夫顿了一下:"随意。三两二两都行。"

    娟儿从屋里拿了三两碎银出来,张大夫接过去,揣进袖里,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斗篷的下摆带起了一片地上的槐荚,干透了的槐荚被撩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

    有容已经站在门外等着了,见张大夫出来,微微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老梁叫了一声:"有容。"

    有容回过头。老梁站在门里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有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外的巷子里,身后的天色正在往暗里沉,她的脸映着黄昏最后一点光,五官的边缘有些模糊了。

    这次她没有说那种克制的、掂量过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顺带也让老梁听见了:"三太太,那碗燕窝是奴婢端进去的。不管奴婢知不知道,是奴婢端进去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半分。

    娟儿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她站在门板边上,手还按着闩,没有立刻动。

    老梁看了她一眼,她的手从闩上慢慢拿开来,低着头。老梁想起她那天夜里蜷在外间榻上,转了一夜,转出了那根针——"是她通的传、是她掀的帘子、是她退到一边看着三太太把那碗燕窝喝下去的"——有容说的是"是奴婢端进去的",娟儿的那句话她自己没有说出来,但此刻两个人站在同一扇门里,那句话不用说,都在。

    老梁没有说话,只是往廊下的椅子方向走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下来。

    娟儿抬起头,说:"太太,要不……让我把方子里的药先照陈大夫那张原方抓回来?张大夫那张改了当归,奴婢不确定。"

    "嗯,"老梁说,"原方先抓着。"

    娟儿应了,进屋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梁靠着椅背,目光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头顶那棵老槐树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那几根枯枝,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稀稀落落的。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过的不是有容说的那段话,也不是那碗燕窝,是那双手——张大夫搭脉时伸出来的那双手,白净,没有药渍,两息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间,落在那支银簪上,然后收走了。

    那个目光不是随意的,他做了二十年销售,见过太多"不该看的目光",那种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看一眼、看完就收的动作,是有目的的。

    一个大夫,进门之后目光先落在病人的发簪上,不是脸,不是气色,是那支银簪——这不是大夫的习惯。

    他把这件事搁在心里,像一块石头,重量说不清,放在那里,沉着。

    月亮升得更高了,那些稀稀落落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位置。娟儿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太太,外头凉。"

    "就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那个人把脉之前,目光先落在发簪上——而那支银簪,是婉清从南洋带回来的,里头藏着延平王的印,普天之下,认得这支簪子的,有几个人?

    这个问题他没想出答案,或者说,他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方向,但太荒诞,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深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细白,纤长,指甲圆润,月光照着,和张大夫那双手的肤色,几乎是一样的。

    "快了,"他低声说,不知道说给谁听,"快了。"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露水,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