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海芳送燕窝来的那天,老梁正在蹲坑。
不是真正的蹲坑,是坐在一个雕花木桶上,木桶下面垫了层细沙,细沙下面是什么他不想知道。这是他穿越以来最无法接受的一件事,不是穿进了女人身体,不是怀了孕,是上厕所这件事——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手纸,有的是一盆水,一块布,还有娟儿站在外头随时候命的声音,偶尔隔着帘子问"太太要不要热水",每次问他都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他以前在公司开会开到一半溜去厕所,拿出手机刷五分钟新闻再出来,那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现在这个时刻变成了他最煎熬的时刻,主要是这件事在这具身体上发生得比以前频繁,自从有了那团坠痛,膀胱就跟着遭了殃,半夜要爬起来两三次,娟儿每次都要跟着,老梁每次都想说你去睡你的,但他不会说,因为他摸黑一个人去过一次,差点把脚踢进木桶里。
所以那天他坐在雕花木桶上,帘子外头忽然来了动静,娟儿的声音:"太太,二太太来了,说是来探望您。"
老梁扫了一眼自己的处境,说:"让她稍等片刻。"
然后他以这具身体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问题,整理好衣裳,走出来,脸上什么事都没有,气定神闲地坐到了廊下的椅子上,理了理发间那支银簪,对娟儿说:"请二太太进来。"
他做了二十年销售,这点场面切换的功夫还是有的。
海芳进来的时候穿了件嫩黄色的妆花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金镶红宝石的簪子,笑起来眼角两道细纹,整个人像一盆开得很妥帖的富贵花,既艳又稳,稳到让你觉得她随时都是这个样子,连睡觉可能都是这个样子。
后头跟着有容,端着一只食盒,低着头,步子放得很轻。
老梁对这个组合观察了一秒,心里给它归了个档:客户上门拜访,带着助理,助理拎着礼品。这种上门,有三种可能:纯社交维系感情、顺便打探消息、或者有目的来的,目的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把三种可能摆在心里,脸上堆出一个合适的笑,站起来:"二太太来了,快请坐。"
"三太太不用起身,"海芳把他按回椅子上,那双手的力道软中带稳,像棉花里包着根骨头,"你现在身子金贵,我来看看你,坐着坐着。"
娟儿端了茶出来,退到一边去。有容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门边站着,低着头,老梁用余光扫了她一眼,那个低头的角度经过专门训练似的,不卑不亢,既不引人注目,又不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让厨房炖了一锅燕窝,补气血的,"海芳亲手揭开食盒,雪白的瓷碗,燕窝泡得透亮,上头飘着一层淡黄色的茶末,热气蒸上来,甜腻腻的香气扑过来,"你最近脸色不好,趁热喝一碗。"
老梁看着那碗燕窝,脑子里走了一遍。
他对海芳的观察积累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个人送东西是有规律的:第一次是陈皮,他病着的时候;第二次是银耳羹,有容端来的;这一次是燕窝,还是有容端来的。每一次出手都是补品,每一次都在平南天不在场的时候,每一次后头都跟着一套嘘寒问暖的话,话说得周到,却有一种周到过了头的感觉,像背过的台词,每个字都对,但你听着就是知道这不是即兴的。
但他分析来分析去,分析不出她有什么直接对他下手的动机。二太太的儿子已经站住了,在这府里根基稳,婉清肚子里这个孩子——如果是个女儿,对她没有威胁;就算是个儿子,也轮不到三太太的孩子越过二太太的去——华府的规矩在那儿,嫡庶有别。
他漏算了一件事,是他后来才拼出来的:海芳的儿子虽然名分上站住了,但那个儿子在京城读书,书没读好,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账,债主已经找到南边来过一次,被平南天压下去了,但没压死,压下去的债迟早要还,还债的钱从哪来,要从这一房的份产里出。婉清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生下来,嫡庶排序不变,但平南天对三太太的情分摆在那里,将来份产这笔账怎么分,就是一本海芳算不完的糊涂账。庶出的儿子哪怕排在后头,活着就是个数,不活着才是干干净净。
至于大太太妙静那边,老梁也是后来才想清楚的——妙静和海芳之间不是简单的嫡庶之分,两个人早年有过一笔私下的账,妙静扶过海芳的儿子在府里站稳,海芳在某些事上就要听妙静的话,这是一种说不出口但双方都清楚的默契。婉清在府里一天,妙静那本看不见的账里就有一笔未了的心病,因为婉清带进来的那些事,妙静隐约察觉,但摸不到底。赶走婉清,对妙静来说是釜底抽薪,对海芳来说是顺手消患,两个人一拍即合,才有了这碗燕窝。
所以老梁最后的判断是:这碗燕窝大概率是真心送的,或者说,是带着目的送的,但目的是"刷好人卡",不是"下毒"。
这个判断是他做过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他把那碗燕窝接过来,用汤匙搅了搅,看那层茶末沉下去,闻了闻,甜的,正常的燕窝气味,尝了一口,甜腻的胶质感,没有苦,没有涩,没有任何他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放了药的食物应该有的异味"。他喝了下去,大半碗,连底下那几粒枸杞都吃了。
海芳坐在对面,笑着看他喝,那个笑的弧度从头到尾没变过,像定住了。
"好喝吗?"
"好喝,"老梁说,"二太太费心了。"
海芳又说了些话,问饮食,问睡眠,问陈大夫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每句话都接得上,老梁一边应着,一边用他做销售练出来的那双耳朵听话音,听了半天,听不出什么漏洞,就是闲话,就是家常。
有容在门边站着,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但老梁有一次转头去拿茶杯,余光里扫了一下有容,发现有容也在同一时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走了,快得像一根针落进水里,连个圈都没起。
老梁把那一眼记下来,没有动作。
海芳走了,有容跟着走,食盒端走了,空了的燕窝碗也端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老梁坐在廊下,还有那股甜腻腻的燕窝香气,慢慢地散。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站起来进屋,把当天剩下的事情过了一遍——陈大夫交代的药喝了,份例的点心吃了,晚饭简单吃了半碗粥,然后洗漱,上床,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
他做梦了,梦见他在上海,坐在公司的茶水间里,桌上摆了一杯没喝完的美式,窗外是黄浦江,江上有船,船上有灯,他正想着今天那个客户的单子有没有可能在月底前签掉,然后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儿子的名字,他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
他被疼醒了。
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疼,是从小腹最深处往上冲的那种疼,冲上来的速度比他的意识快,他的意识还在梦里的茶水间,他的身体已经蜷起来了,两条腿本能地往肚子上收,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把枕头打湿了一块。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概花了三秒钟。三秒钟里他从茶水间回到了这间铺了软垫的床上,回到了这具不是他的身体里,回到了那团他已经和它相处了将近三个月的坠痛——但今晚那个坠痛不是坠,是撕,是一刀一刀往里头绞,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像潮水,但是烫的潮水,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感受过的那种深处的、内脏层面的剧烈。
老梁是个男人,他经历过的最疼的事情是有一次打篮球骨折了,当时也算疼,但骨折是外头疼进来,这个是里头疼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在那三秒钟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女人生孩子会那么难熬——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疼是从你身体最私密的地方发出来的,你找不到它,你摸不到它,你没法用什么物理手段去应对它,你只能被它摁在那里,接受。
"娟儿——"
他叫出声来,嗓子沙的,不像他平时的声音,更细,更尖,他自己都没认出来。
娟儿在外间的榻上睡着,那一声把她从榻上弹起来,他听见她脚碰到地板的声音,然后帘子掀开了,她端着蜡烛进来,蜡烛的光在她脸上乱晃,照出她眼睛里还没散尽的睡意,然后睡意消失了,她看见老梁蜷在床上,脸白得把帐子都照亮了,手死死地按着肚子,手背上青筋暴出来。
"太太!"她扑过来,蜡烛差点歪了,"太太您哪里不好——"
"陈大夫,"老梁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叫陈大夫,快,现在,马上。"
娟儿把蜡烛往桌上一放,冲出去了,老梁听见她砰地踹开了隔壁丫鬟的门,隔壁丫鬟睡得死,娟儿踹了两脚才有反应,然后是七零八落的脚步声,院子里有人跑起来,消失在夜里。
屋里重新安静了,只剩老梁一个人,和那盏娟儿留下来的蜡烛。
那根蜡烛燃着,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把屋顶的影子一伸一缩,老梁盯着那个影子,试着从里头找一个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以前出差酒店睡不着的时候会数天花板的格子,数到睡着,现在他试着数屋顶木头的纹路,数到第三根,又一阵绞痛上来,把他数的数全冲散了。
他把牙咬紧了,没有再叫。叫了也没用,人已经去了,叫了只是让自己的嗓子提前坏掉。
他低下头,眼睛落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衣裳,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还在,平整,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里面已经不对了,他知道,他不需要陈大夫来告诉他,他感觉得出来,那个他花了三个月才慢慢接受的分量,正在用一种他没办法阻止的方式,从他身体里撤走。
他想起那团气泡一样的蠕动,想起某天夜里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传回来的一点轻微的弹性,想起他曾经对着那个弧度轻声说过一句"别怕,快了"。
他现在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了。
陈大夫来的时候,老梁已经把第七阵绞痛撑过去了,他是数着的,第一阵到第七阵,中间最长的间隔是一炷香,最短的是他吸进去还没来得及吐出来那口气的工夫。陈大夫进来,把所有人赶出去,关上门,坐在床边,拿起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沉默。
老梁看着陈大夫的脸。
陈大夫这个人,他观察过,是那种见过很多事情的老大夫,脸上的表情平时是中性的,不喜不悲,像一张安静的纸。但那张纸现在有一道细微的折痕,在眉头,在两条眉毛之间,那道折痕不深,但它在那里。
老梁在那道折痕出现的一刻,就把结果猜到了。
陈大夫放开他的手,把嘴抿成一条线,俯身,声音压到最低:"太太,胎气大损。"
老梁没有说话。
"今夜这阵绞痛……"陈大夫停了一下,那一停的工夫里,老梁感觉整间屋子都往下沉了一寸,"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就消失了,消失得非常干净,屋里的蜡烛还在,影子还在一伸一缩,窗纸还是那张窗纸,什么都没有变,就是那四个字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
老梁坐在床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回了肚子上,就是那个他放了很多次的动作,掌心按上去,感受那里的温度。
他是梁志超,四十七岁,在上海做了二十年销售,有一个儿子在上高中,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孩子,从来不是,他只是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三个月,那个东西也只是在这具身体里住了三个月,他们是三个互相都不认识的人,在同一具身体里凑合了三个月。
按理说没什么好难受的。
但他就是难受。
他没办法解释这个难受,就是难受,就是他的掌心按在那里,那里越来越安静,他就越来越难受,就这样。
陈大夫给他煎了药,保命的,先把他这具身体稳住,别再出别的问题。老梁喝了,苦得他差点把刚才喝下去的那碗燕窝一起吐出来,但他忍住了,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推开,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一夜很长。
老梁睡不着,就那么靠着,听外头偶尔的虫鸣,听远处更夫梆子的声音,听娟儿在帘子外头守着、偶尔翻身的声音。蜡烛烧到一半,自己灭了,屋里黑下来,外头月亮把一块白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斜斜的,落在他脚边。
他在那块白光里数了一会儿月光的纹路,数到天色开始泛白,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小会儿,然后被鸡叫声叫醒。
天亮了,他又是婉清了,还住在华府的北院,还是平南天的三太太,那支银簪还在枕头边上,那包陈大夫的药还在桌上,什么都没有变。
唯一变了的,是那个他花了三个月才从"完全不能接受"慢慢变成"接受了"的分量,从他身体里消失了,肚子下面的那个微微隆起,再也撑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里,翻过身,面朝着墙。
外头娟儿端着药汤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太太,药好了。"
"放着吧。"
"太太……"
"放着。"
娟儿把药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没有走,就在那里站着,站了一会儿,老梁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盯着墙上那块抹灰留下的纹路,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平:"你去跟厨房说,今天的饭不用备了,备一碗白粥就行,其他的不要。"
"是,"娟儿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压着,"那奴婢先出去了。"
"嗯。"
娟儿出去了,门帘轻轻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老梁盯着那面墙,把手放在肚子上,就停在那里,不动。
那碗白粥后来凉了,他也没喝。
他只是想了一件事,想了很久:那碗燕窝里头,到底是什么药?
让孩子没了的药,不是一口吃下去立刻发作的那种,是那种缓的,进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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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像一根慢慢燃着的引信,等半夜他睡熟了,才点到了它该到的地方。那种药,要有人知道他在喝什么补药,知道他的身体情况,知道怎么配,知道配了放在哪里——这不是随手能做到的事。
他把海芳送燕窝来的那整个过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过到有容端着食盒进来、退到门边、离开时往他这边看的那一眼。
那一眼。
他闭上眼睛,把那一眼放大了看,那不是关切,不是告别,是一种他现在才想明白的东西——是"我没有办法"。
有容知道那碗燕窝有问题,她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她端着那个食盒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但她没有办法阻止,所以她端进来了,然后在离开的时候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在告诉他"小心",是在告诉他"对不起"。
老梁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握成拳,放在床上。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这座华府,他待不下去了。问题只是,谁来把他赶走,用什么理由,在什么时候。
他把这几个问题放在心里,等着。
结果他没等多久。
三天后,大太太妙静来了。
来得很安静,没有提前通报,带着管家和账房先生,在院子里摆了椅子,请老梁出来坐。老梁出来坐了,把那本账摊开在他面前。
妙静坐在上首,今天穿了件素色的杭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像一座山,安静地放在那里,底下有多深,你看不见,你只看见山。
"三太太,这是近半年你院里的用度账,有几笔数目,我来同你对一对。"
老梁翻开账,里头有几行他不太认得的字,旁边记着"三太太院里领用",是药材名,数目不小。
"这几笔,"妙静的手指点在那几行上,指甲修得圆润,不长,按在纸面上,"都是安胎药材,前前后后小半年了,但领用的日期……"她顿了一下,"比你的喜脉日子早了整整两个月。"
屋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妙静抬手,管家后退了一步,从身后让出来一个人。老梁认得这个人,是前几个月被调去厨房的一个婆子,姓周,以前在北院偶尔帮忙打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挪了地方。那个周婆子垂着手站在那里,眼睛没往老梁这边看,脸上有一种事先被嘱咐过、现在按着嘱咐说话的那种绷紧。
妙静说:"让周妈妈说说。"
周婆子说话的声音很平,像背熟了的:"奴婢在北院当差的时候,有一回深夜起夜,见三太太院里的月门开着,有一个男人的影子从里头出来,奴婢当时怕,没敢出声,后来想着也许是老爷,就没说,但老爷那晚……"她顿了一下,"那晚老爷不在府里。"
说完退到一边,头低下去了,再没抬起来。
妙静不紧不慢地又从账本旁边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片干桂花,颜色暗了,花瓣皱缩,但那股香气还在,淡淡地散出来。
"这是在你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的,"妙静说,声音一贯那种平静,"桂花干。三太太从南边来,院子里也没有桂花树,这是谁送的,为何好好的花要留成这样,我不好猜测,只是……"她停了一停,"府里不兴这个。"
屋里安静了又一息。
这顶帽子现在不是一顶,是三顶叠在一起:安胎药提前两个月领,是"提前知道";周婆子的证词,是"有外男进出";那包干桂花,是"私相授受的信物"。单拎任何一顶出来都经不起细问,但三顶叠在一起,在这座府里、在平南天不在场的情况下,妙静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这件事定性——"三太太行事不检",然后剩下的所有人都会沉默,都会当作没看见,都会觉得把她赶出去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妙静厉害的地方,她从来不用确凿的证据,她用的是让所有人觉得"大概就是这样"的空气。
他抬起头,和妙静对上了目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老梁对上那道目光的一刻,忽然想起他以前见过一种客户,什么都不说,把你的方案接过去,从头到尾翻一遍,然后还给你,只说"我们再研究研究"——那种客户最难缠,因为你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你只知道你这一单大概率是黄了。
然后把账本合上,推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也是平的:
"大太太,我病了这一场,记性差,这几笔账我真的记不起来了。若是账上有问题,恳请大太太帮我查清楚,是哪个丫头私自用了我院里的名目,我也好处置。"
妙静看了他很久,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划过,然后又平了。她没有拆穿他,也没有继续追,只是站起来,把那本账收了,说了最后一句话:
"三太太,孩子没了,你在府里养着,对谁都是个心结,老爷也难受。不如换个地方,清静清静,对谁都好。"
老梁听完,点了点头。
"大太太说得是。"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眼睛也平,就是说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东西。妙静看了他最后一眼,带着人走了。
等她走远了,娟儿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老梁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仰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和他穿越来那天一样的天色,也是这种灰,也是这种闷。他那天坐在公司厕所的马桶上,玩着手机,新闻里说南方有台风,他正想着晚上要不要加班,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这双细白的手,再看了看这件绣了牡丹的衣裳,然后站起来,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包袱不大,换洗衣裳,几包药,还有那支并蒂莲银簪。银簪他单独用帕子裹了,压在衣裳最底下,压得严实,压到任何人拎起这个包袱、随手翻一翻都翻不到它的地方。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树有两颗果子熟透了,红得要裂开,垂在枝头,沉甸甸的。老梁往那两颗果子上扫了一下,没有停,走出了院子。
走到华府的大门口,把式在外头等着,一辆素色的马车,一匹老马。老梁上了车,把那个包袱放在腿上,抱着,车夫甩了一下鞭,马车动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什么好看的,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这里没有他的任何东西,他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东西,他只是路过了这里,然后被推着往前走了。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城南去,老梁靠着车厢的木壁,透过帘子缝看外头的街道,看着看着,发现街边有一个摊子在卖烤红薯,那个摊子冒着烟,隔着车帘他闻见了那股焦甜的香气,从鼻子一路往胃里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他想吃的东西了。
他把帘子放下来,闭上眼睛,想着等安顿下来了,如果有机会出门,他要找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买一个,站在街边吃掉它。
就这一件事,先把这一件事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