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在夹道拐角被平南天的说话声吓得连滚带爬窜回屋里之后,老梁又缩回北院老老实实窝了小半个月。娟儿每日端汤送药,连院门都很少让他出。日子一长,他觉得自己再不下地走两步,这双腿就要退化成两根筷子了。而且每天窝在屋里摸梳妆台暗格、翻衣柜夹层,能翻的都翻遍了,再待下去就要开始数砖缝里有几只蚂蚁了。
这天早上娟儿给他换衣裳,解睡袍系带时手指碰到他后腰,老梁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弹了一下。娟儿吓了一跳:"太太您怎么了?"
"没、没事。"老梁攥着睡袍领口,后背绷得跟门板似的,"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娟儿狐疑地退了出去。老梁站在屏风后面,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锁骨下面那两团柔软的重量他至今不敢直视,每次换衣裳都像在跟一头陌生的动物搏斗。他闭着眼把肚兜系上,手指碰到胸前时又是一阵鸡皮疙瘩顺着脊背蹿上来,从尾椎一直爬到后脑勺。他咬着牙把短襦套上,扣襻的手抖了两下才扣进去。扣完之后他对着屏风上的绣花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他妈的。"
骂完之后他愣住了。这嗓子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细,软,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往上翘。每次开口他都觉得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可喉咙里振动的地方是他自己的声带。
梳头的时候更折磨。娟儿的手法轻巧,但梳齿划过头皮时牵扯到后颈那些细碎的绒毛,那种酥麻感让他浑身发毛。他自己试着梳过两次,手指插进头发里时从发根传来的触感陌生得像在摸别人的头皮,他梳了两下就扔了梳子,宁可让娟儿来。
"三太太"这个称呼他至今没完全适应。府里上下都这么叫,但他隐约觉得外头的人偶尔也叫"三姨太"——大概是客气不客气的区别。不过他眼下顾不上琢磨这个。肚皮上那八个字亮过一次之后便再无动静,他原以为是让他去办什么事,可这些天翻遍了屋里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什么新线索也没找到。也许"复旧如初"的关键不在屋里,而在外面。
但他不敢看自己的肚子。每次换衣裳时目光往下滑,瞥见那片平坦的白色皮肤,他就想起陈大夫说的"喜脉近两月"。两个月。他一个四十七岁的老爷们儿肚子里装着个东西——不是脂肪,不是啤酒肚,是个活的、在长的玩意儿。他偷偷摸过一次,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小腹是温热的,软软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但那之后他一整晚没睡着,总觉得肚子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暗处蜷着,等他睡着了就开始悄悄长大。
正好,大太太妙静那句"有几笔赏钱的支出走的是你院里的账"让他琢磨了好几天。份例是小事,但"走的是你院里的账"——他院里只有娟儿一个近身丫鬟,哪来的赏钱支出?这账对不上,正好是个去账房"问清楚"的名头。出门也好,在屋里闷着整天对着铜镜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娟儿给他梳好头,插了那支并蒂莲银簪。老梁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眉眼细长、肤色白腻,他每次看都要愣一下神——周慧敏的脸长在他脖子上,可他抬手摸自己的下巴时,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滑的、软的,没有胡茬,没有那层刮完胡子后残留的粗粝。他下意识摸了摸喉结的位置,平平整整的,什么凸起也没有。咽唾沫的时候颈侧的皮肤跟着滑动,那根极淡的青筋从锁骨爬上来,一直爬到耳根。
他收回手,不再看了。
"娟儿,你走头前,我这刚病好吹不得风。"他盘算着让娟儿领着去账房,既有人带路又不显得自己不识路。
出了院门他下意识迈大步子,跨了两步就觉得不对——两条腿之间少了什么东西,步子一迈开裆下空空荡荡的,风吹过来直接从裤管灌进去,凉得他一个激灵把腿并上了。他赶紧收小了步幅,改成小碎步,裙子底下两条细细的腿绞着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学女人走路,别扭得脚趾头在鞋里抠紧了。
穿过抄手游廊时迎面来了两个端木盆的丫鬟,赶紧让到路边屈膝:"三太太安。"老梁点了点头,尽力走得不像个逛大观园的刘姥姥,但他知道自己的肩膀是端着的——男的走路肩膀往下沉,女的走路肩膀往上提着,他学了大半个月还是学不像,每次被人看见都觉得自己像个穿了裙子的猴子。
账房在东院南侧的一排平房里。老梁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听见里头大太太妙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念流水账:"……南街铺面的租子收了七成,剩下三成的账目对不上,让掌柜的自己来跟我说。"账房先生的哑嗓子应了声"是"。
等话音落了老梁才叩门。妙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两息便落回账簿:"来了。坐。"
老梁坐下。账房先生是个瘦老头,留着两撇鼠须,冲他拱了拱手退到墙角。老梁在椅子上坐下来时下意识叉开了腿,叉到一半又猛地并拢——裙子绷在大腿根上,那个姿势他自己都觉得辣眼睛。他挪了挪屁股把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妙静翻了一页账:"你院里的份例每月十二两银子、两匹绸缎、五斤茶叶、八色点心。上个月你病着,娟儿来领了几笔支出,买药补品炭火,一共四两七钱。你自己看看。"
她推过来一张单子,毛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老梁接过来假装核对,余光却在打量这间账房——三面墙顶天立地的柜子贴着"甲子""乙丑"之类的红纸条,靠里墙上挂着一幅小山水画,画下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香炉旁边的案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什么重物被反复搬动留下的。
"看完了?"
老梁把单子放回去:"大太太,我想问问那几笔赏钱支出——我病得糊里糊涂,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支过赏钱。是给谁的?"
妙静翻页的手停了半息,继续翻了过去:"是你院里娟儿来领的,说是你吩咐的,给厨房打赏的辛苦钱。怎么,你不记得了?"
老梁心里咯噔一下。娟儿?原主婉清从来没吩咐过这种事。他脸上只笑了笑:"病了一场,记性确实差了许多。回头我问问娟儿。"
妙静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翻她的账。老梁告辞出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他深呼吸的时候胸口那两团重量跟着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条件反射地用手肘压了压前胸,压完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在别人眼里有多奇怪。他赶紧放下胳膊,装作在掸裙摆上的灰。
娟儿去领过赏钱,但从没跟他提过。是娟儿自己支了钱,还是有人冒充娟儿的名义?他脑子里闪过第三个可能——账房这边本身就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先压着没想。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月洞门那边有个人影一闪。藕荷色衣裳,走得很快,一闪就消失在假山后面——二太太海芳身边的有容。她在这儿干什么?老梁脚抬了半步又收回来。不行,他对府里的路还不熟,贸然跟过去打草惊蛇就不好了。他站在台阶上多看了月洞门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回北院的路他走得更慢,每个岔路口都多看两眼记在脑子里。走到抄手游廊尽头时他忽然想放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僵住了——他至今没解决一个问题:这具身体上厕所的时候该怎么办?前些天他都是趁娟儿不在自己偷偷解决的,蹲下去的时候不敢低头看,用手指摸索着擦,每次完事都要对着墙壁缓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前站着解决了几十年的问题,现在得蹲着,而且每次过程里那种生理上的别扭和心理上的抗拒撞在一起,他好几次尿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那具身体在排斥——不是他的意志在抗拒,是这具身体本能在反抗"有人在用我"这件事。
他夹了夹腿,加快了脚步。
回到北院进了恭房,关上门,他蹲下来,把裙子撩起来堆在膝盖上。低头时不可避免地瞥见自己两条大腿雪白地并在一起,耻骨的位置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目光钉在门板上,听着水声,脑子里反复念"梁志超你是个男的梁志超你是个男的",但念到第三遍时那具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一股说不清的酥麻从腰眼蹿上来,他差点没蹲住。他咬着牙撑住了,等事毕擦干净站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从恭房出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水洗手。水面映出他的脸——细眉长眼,嘴唇微微翘着,他掬了一捧水泼上去,把那影子打碎了。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着那团湿痕贴在胸口的位置,丝绸底下那两团柔软的形状若隐若现,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水缸,后腰磕在缸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远处东院那边传来说话声。隔得远听不清,但有个嗓门格外洪亮,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另一个接上去的声音老梁认得,是平南天的。东院书房就在那个方向。他往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肚脐底下那片皮肤却忽然麻了一下——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记,不疼,但麻得整个小腹都缩了一缩。他赶紧低头装作系鞋带蹲了下来,那阵麻意一闪就过了,像鱼尾在水面扫了一下。
他磨蹭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正要继续往回走,余光却见游廊尽头转出一个人来。个子不高,玄色长衫,腰间悬一块白玉佩,走路时玉佩撞在衣料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老梁没来得及躲,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肚皮猛地烫了一下。这回不是麻,是烫——像有人往他小腹里塞了一颗刚出灶的炭,隔着肚皮往他肠子里拱,烫得他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细汗。他咬着牙攥紧袖口没出声。但紧跟着一种更难以忍受的感觉从肚子深处往上翻——恶心。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他赶紧捂住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那人在看见他的瞬间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头上那支并蒂莲银簪上。
"三太太。"那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像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久仰。三太太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老梁捂着嘴缓了两息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松开手,喘了一口气,掌心全是冷汗:"没事……孕吐,这几日常有的。"
"那便好。"那人笑了笑,只牵动了嘴角,"在下游弋忒。常听平老爷提起三太太,说三太太是个有见识的。"
老梁脑子嗡了一声。游弋忒。跟平南天在书房待到后半夜的人。前朝宗室后裔。他忽然想到"九五归位"——如果"九五"指的就是眼前这位呢?可那股恶心刚压下去又翻上来一次,他直接弯了弯腰,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呕出来,但脸已经白了。
"游皇爷客气了。"他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个笑,"我一个内宅妇人……失礼了,身子实在不争气。"
游弋忒的目光又在他头上那支银簪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轻,但老梁做销售做了二十多年——那不是随便一瞥,是"确认"的眼神。他在确认那支簪子,或者说,确认戴着那支簪子的人。
"三太太保重。"游弋忒收回目光侧身让了半步,"平老爷在东院等着我,改日再叙。"
"游皇爷请便。"
游弋忒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老梁站在原地等他消失在游廊那头,才转身快步回了北院。进了屋把门合上,冲到痰盂跟前弯下腰,这次真呕出来了。早上喝的那半碗小米粥全倒了出来,酸臭的味道冲进鼻腔,他扶着桌腿蹲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呕完之后他靠着桌腿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个□□在衣裳底下跟着晃荡,每晃一下他都要恶心一次。他伸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把那两团东西往下压了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又松了手。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泪腺不受控地往外淌水。他抬手去擦,那双手细白纤长,指尖粉嫩,沾着眼泪亮晶晶的。他看着自己这只手擦自己的泪,越擦越荒谬。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把那支并蒂莲银簪拔下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簪头上的并蒂莲纹路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某种图案的一部分被刻意磨去了大半。游弋忒看的不是他的脸,是这支簪子。原主婉清把它藏在衣柜夹层里用油纸裹着。
他把簪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隔着衣裳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头有个东西。刚才那一通呕的时候,肚子里那个东西有没有被晃到?他伸手摸了摸小腹,掌心里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记得陈大夫说的"滑而有力,如珠走盘"。他想象一颗珠子在盘子里滚来滚去,滚在他的肚子里。
他把手缩回来了。
娟儿端着晚饭进来时他还坐在梳妆台前发呆。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条清蒸鲫鱼。鱼腥味飘过来,老梁的胃又翻了一下,他赶紧偏过头去:"端远点端远点,闻不得这个。"
娟儿赶紧把鱼端到了外间:"太太这几日闻不得荤腥,是正常的,怀了身子的人都这样。"
老梁对着那碗白粥发呆。他以前无肉不欢,现在闻见鱼味就恶心。这具身体的口味、反应、习惯——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他的身体。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寡淡无味,但至少不反胃。他扒拉了两口,装作随口一问:"娟儿,我父亲……还在世吗?"
娟儿的手顿了一下。"太太您又糊涂了,您父亲五年前就过世了呀。听您说令尊是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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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治……"她没再说下去。
老梁的筷子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细白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那封"父亲大人膝下"的信,写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想写,是写到一半想起来,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把那筷子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心里发苦。
"我怎么来的府上,你还记得吗?"
"您从南洋坐船回来的呀。"娟儿给他舀了一勺粥,"太太您那时候才十八,一个人带着一箱子东西上了岸。是老爷在码头上看见您的,说您像极了他一位故人,就把您带回府上了。"
老梁心里转得飞快。十八岁,南洋,带着箱子,被平南天"恰好"在码头看见。一个本地富商去码头干什么?接货?接人?——他脑子里闪过第三个可能,但这个可能太大了,他没敢往下想。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眼睛装困:"行了,你出去吧。"
娟儿收了碗筷退出去。屋里安静下来,他又把那支簪子拿起来,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平南天说过"你这个脑袋瓜子比你大姐二姐加起来都好使"——原主婉清懂分账制、懂商业,一个南洋回来的孤女怎么会懂这些?平南天在码头看见她的时候,她带着一箱子东西。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娟儿说"您一个人带着一箱子东西上了岸"——那箱子现在在哪儿?是婉清自己收着,还是被平南天收走了?如果是平南天收的,那箱子里可能就有关于婉清身世的答案。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肚子里一阵说不清的轻微蠕动,像肠子里进了气,但位置不对。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衣裳低头看。肚皮平平的,白白的,什么也没有。但刚才那个感觉真真切切地来过,像有一条极小的鱼在他的肚子里翻了个身。
他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衣摆放下来,躺回去。他以前喝酒的时候跟同事吹牛,说自己老婆怀儿子的时候他摸过胎动,"那小子一脚踹在我手上"——当时说得眉飞色舞。现在他肚子里这个,刚两个月,还没有脚。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动。它活着。在他肚子里活着。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憋了很久才喘出那口气。
平南天这些天一次也没来北院。老梁等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机会来了。娟儿去厨房取晚饭迟迟未归,老梁站在院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平南天从东院那边过来,身边没跟着人,一个人背着手往这边走。老梁心里一动,往后退了几步站到院门旁边的石榴树底下。
平南天走到北院门口脚步果然慢了,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婉清?你怎么站风口上?"
老梁转过头,脸上堆出一个笑来:"老爷来了。我透透气,屋里闷得慌。"
平南天迈步进了院子。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绸衫,没系腰带,肚子颤颤巍巍的。老梁看着那肚子忽然有一种荒谬的亲切感——咱俩以前是同类。他下意识想拍拍自己的肚子跟对方认亲,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那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
"气色倒是好多了。"平南天走到石榴树底下,伸手碰了碰老梁的手背。老梁忍着没缩,但那一瞬间他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男人的手,粗糙的、温热的、带薄茧的掌心贴在他细嫩的皮肉上,那种触感让他从指尖麻到肩膀。他以前跟客户握手握了二十多年,从没觉得男人的手有什么。但现在这只手贴的是"婉清"的手背,整条胳膊像过了电似的。
"老爷,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平南天看了他一眼:"说吧。"
"我病这一场,脑子昏沉沉的,好些事记不真切了。"老梁斟酌着措辞,语速放得又慢又软,"我记得我从南洋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口箱子……那箱子现在在哪儿?"
平南天的表情变了。不严重,只是眉毛往上抬了不到一分的幅度,然后落了回去。这个变化极细微,但老梁盯着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你问这个做什么?"平南天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老梁听得出这语气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警惕。
"就是忽然想起来。"老梁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的边,"我病的时候做了好多梦,梦见那口箱子,梦见里头的东西……醒来又想不真切了。我总觉得那里头有什么要紧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平南天沉默了几息。他伸手拍了拍老梁的肩膀,掌心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老梁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躲,但他的后颈肌肉硬得跟石头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在喊。
"那口箱子我替你收着呢。"平南天说,"在南边那趟巡查之前就放进库房了,怕你这边人多手杂弄丢了。你放心,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等你身子彻底大好了,我让人抬到你屋里来。"
老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南边巡查之前就放进库房了——婉清带来的那箱东西,平南天从她手里拿走了。
"是什么东西啊?"老梁抬起头,"我都记不清了。连箱子里有什么都忘了。"
平南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一些书啊信啊,还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一些旧物。你当初说让我替你保管的,怎么自己倒忘了?"
老梁心里又是一咯噔。婉清亲口说过"让你替我保管"?还是平南天自己拿走的?他没法追问,只好点了点头:"是,我记起来了。让老爷费心了。"
平南天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然后转身往外走。
老梁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平南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他回到屋里把门在身后阖上,在黑暗中坐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阵蠕动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它还在。他想起游弋忒看簪子的眼神,想起娟儿说"您父亲五年前就过世了",想起平南天说"你当初说让我替你保管的"——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头疼。
临睡前他脱了外衣,手指碰到自己的腰侧时又是一阵不适——太细了,凹进去一个弧度,他以前腰上全是肉。他把手拿出来放在枕头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然后闭上眼。半睡半醒之间肚子里那阵蠕动又来了一次,轻轻的,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他没再骂人,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被子和衣料,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
那阵蠕动渐渐平了下去,他的手指也跟着松了劲儿。正要沉进睡意里,肚子里忽然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轻,像一粒米从碗底浮上来。他的手僵在肚皮上,没敢再动。
过了很久,那粒"米"没有再浮起来。他慢慢把手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断了。他盯着墙面上模糊的暗影,直到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才终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