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祠堂侧屋一片死寂,白炽灯的光线照在房间里每个人脸上,将每个人脸上的阴沉照得一清二楚。
杨宝庆的手指死死扣在桌角,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的脚边刚刚被大力拧灭的香烟,在地上扭曲成一团,烟头周围还有零星的火光,又在一瞬间湮灭。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每个人脸上,眼底全是不容拒绝的凌驾,声音全是决绝:“明早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老林的尸体就不要去给我动!就放在那,让环卫工去报警,老金也不用刻意瞒着,有人问就说这几天没看见就行。”
“之前的东西都捂严实,家里人的嘴也给我管住,要是有人乱说,坏了我们全村的活路,砸了我们的饭碗,就别怪我老头子秋后算账!”
杨宝庆此时的眼睛阴郁得可怕,整个人完全褪去了早上那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威胁和毒辣,被他盯住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另外一个老人也点了一根烟,语气幽深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行了,都听话点,你们杨叔不会害你们,睡醒之后平常是什么样,你们就照常过日子。”
屋内的所有人都彻底低下了头,再也没有人敢反驳。就连刚才先开口叫嚣的金虎,此刻也收敛了身上的戾气:“都听叔的。”
所有事情商定完后,所有人陆续散去,脚步放得极轻,走在村庄的路上像一群隐匿在夜色里的黑影,悄无声音回到各家。
而年纪稍微偏长一些的老人则特意晚几步离开,他们同样浑浊的眼睛看向依旧坐在主位上的杨宝庆,声音沙哑:“我们自己这边也得查,这个人怕是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旧怨啊......”
杨宝庆垂着头,阴影挡住所有的表情,花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出一丝锋利的银光:“找,让各家的都注意最近有没有碰到过不对劲的人,呵,阴沟里的老鼠!”
所有的人都离开祠堂后,祠堂的灯也被熄灭,祠堂的大门也彻底合上,门外发出一声上锁的声音。
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安静。
但是此刻黑暗的祠堂大殿的地上忽然出现了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来人整个身影隐匿在阴影处,他的视线看向刚才众人开会的地方,声音晦暗不明,让人分不清男女:“一群贪生怕死的老东西,报警啊,还以为能多撑几天呢,这才第二个,就怕了吗......”
他的视线又朝向祠堂大殿中央摆放着的神像跟灵牌,声音满是嘲讽:“你们也得好好看着啊,猜猜他们什么时候下去跟你们团聚呢?”
随后整个人又消失在阴影里,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一股风突兀地刮进祠堂大殿将角落的一块灵牌吹倒,发出一声‘啪嗒’的响声。
杨宝庆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已经完全收敛了脸上的狠色,他推开房间门,屋内只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秦秀莲没转身也没睁眼看他,只是一直背对着,脊背微微佝偻着,枯瘦的手指还在一遍遍捻着那串老旧佛珠,诵经的声音低缓绵长,听不出喜悲。
杨宝庆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将那盏微弱的灯熄灭,上了床。
“这次是谁?”秦秀莲的声音很沉,沉得有点发凉。
杨宝庆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点疲惫:“老林。”
“冲我们来的。”只有笃定。
“嗯,捂不住了,放心,一切有我,不会出事的。”
“知道了。”
“天亮警察就来。”他低声道,“不会有问题的。”
秦秀莲没反驳,周身的气氛依旧平和:“查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好,全是命数。”
“嗯,睡吧。”
当太阳的虚影出现在天空之上,依照杨宝庆等人猜想的那样,环卫工已经准时地出现在广场上开始今天的工作。
环卫工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嘴巴嘟哝了一句:“今天的天气有点差啊,怎么这个点了还这么大的雾。”,随后眯了眯眼,视线在广场中央的祈福台上固定,“谁啊,怎么一大早的在这里跪着,有毛病!”
但等他清扫完整个广场,他看见还跪在原地的那个影子,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想起之前刷到的视频,上面说:最容易碰见凶杀案的人群有,早起打扫的环卫工,喜欢找偏僻地方钓鱼的钓鱼人,还有就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出门遛狗的养狗人。他壮了壮胆子,一步一挪地往祈福台上走去。
在看清眼前人的情况后,他终于相信了网上视频说的话,有些东西确实是要相信的,他感觉他刚才做的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青白色的肌肤,早已经涣散的瞳孔已经布上一层死灰色,此刻显得格外瘆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碰上了那个视频里说的事,人体的下意识反应比他的大脑处理信号要快。
一丝尖利的叫声先出现在广场上空,声音惊的天上的飞鸟都乱了阵型。而村头正要准备打鸣的大公鸡无辜地歪了歪脑袋,今天有人跟我抢活。
而在那一声费尽所有力气的尖叫声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双手虔诚地捧着,但两只手有明显的震感,他喃喃自语:“第一步,第一步干什么来着?报警!对,对,先报警!”
随后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按下号码,快速地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了接警员后,他又迷茫了:“接下来,第二步是,第二步是!远离现场!”
两条腿在此刻就有点不听话了,人在受到极大惊吓的时候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的,他觉得此刻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一路上基本是连滚带爬地下的祈福台。
很快独属于昭通村清晨的宁静彻底被打破,祈福台被迅速赶到的警车给围住,明黄的警戒线拉设在祈福台周边。
附近的派出所民警看着祈福台上那具仍跪拜在中央的尸体,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他们这一片因为离市区比较偏远,人流量也比较少,这几年也就昭通村因为一个祈福仪式在网上火了,平常他们这一块片区也就处理处理一些街坊邻里的小事,他在这二十来年也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
旁边一同过来的同事走到他的旁边,脸色也有点发白:“市局那边派人过来了,那个报案的环卫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的。”
“等市局的人来吧,这个事情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把现场封锁好,不要让游客们过来。”
“行。”
没过多久,几辆警车就驶入村口,来到中心广场,一行人从车上下来。
一直在现场等着的民警迅速走上前:“是市局的同志吧,这现场我们是给封起来了,其他的我们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率先下车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短袖配着工装裤的男人,身材高大修长,留着一头黑色板寸,五官说不上帅气,但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硬汉,他接过民警递过来的笔录以及初步勘测报告,视线在上面快速地浏览一遍:“市局刑侦队-江雷,报案人还在吗?”
“在的在的,我带他过来。”
“麻烦了。”
其余一起下车的人也飞快地开始自己的工作,一个利落短发的女生走过来,她看着江雷,脸上的表情有些紧绷:“江队,有点不对劲。”
江雷的视线在广场周围的村屋上扫视了一遍,语调微凉:“何止是不对,是十分的不对劲,整个村也太安静了一点!”
女警员才意识到不对劲来源于哪里,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普通村子早就热闹起来了,村里出现一点事情,那都是要引起众多人围观的,可这个村子,从环卫尖叫到警方来人居然都没有引起大范围的观看,甚至她还从那些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这边的村民们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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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你在这边再重新跟报案人沟通一下,他是这个村的环卫知道的东西应该不少,我去尸体那里看看。”
“知道了。”
江雷走到祈福台中央的时候,市局的法医已经开始做初步勘查了:“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法医半蹲在尸体一侧,细致观察死者面色、眼周,指尖轻触死者皮肤:“死者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凌晨1点至2点。体表完整,看不到搏斗跟外力伤痕,眼睑有轻微淤点,但具体原因得等回到局里做完整的尸检才行。”
江雷点头,拍了拍法医的肩膀:“行,辛苦你了。”
而此时警戒线外则慢慢聚集起来不少村民,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开始零星地交谈。
而杨宝庆则是一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样子,旁边还跟着一脸焦急的刘正。
天知道刘正在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有多疑惑。
什么叫村里发现尸体了?什么叫死的还是村里人?需要他这个村支书出来做安抚工作!
他也顾不得收拾自己,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就赶紧往昭通村赶,到了村子又赶忙去杨宝庆家里,跟他一起赶了过来。
两个人冲到警戒线的时候,恰逢女警正带着环卫工重新做笔录,环卫工看着急匆匆赶来的两个人眼睛一亮:“警官,他们两个是村长跟村支书,他们知道的肯定更多!”
杨宝庆看着跪在祈福台上的身影,瞳孔细微地缩了一下,但随即就焦急地看向旁边的民警,脸上满是无措跟害怕:“警官,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死人呢?”
刘正在旁边也是一脸着急,好不容易把这个昭通村的旅游业给做起来,这刚好起来就出这档子事,不是就在挖他心头肉吗?
他也凑上去,一脸着急:“警官,到底怎么回事啊,这等下还有游客要来的,这影响多恶劣。”
走到他们旁边的女警一听脸色就更加沉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刘正,直把他看得心底发毛:“什么恶劣,这是死人了,是刑事案件!”
“是是是,我这不是怕吓到游客吗?”
女警没继续搭理他把目光看向杨宝庆,语气缓和了许多:“您是村长吧,这边需要你过来核实一下死者身份,报案人说只知道是村里人,其他的他也不知道。”
杨宝庆擦了擦眼睛的泪水,连声答应道:“诶,好,我去看看。”
女警带着他往祈福台上走,等到了的时候,杨宝庆一看到尸体的脸就崩溃了,他一副要冲到尸体旁边的样子,被女警紧急拦住了:“村长,别太激动,不可以破坏案发现场的。”
杨宝庆被拦住后,也没再想着到旁边去,只是眼底因为情绪的汹涌而变得通红,声音也透着哽咽:“是老林,林长贵,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我们前天还说好一起喝酒的......”
江雷跟女警对视了一眼,他继续发问,语气轻柔:“那林长贵家里还有人吗?”
“有的有的,老林也是个可怜人,家里还有他老伴,但身体一直不太好,一直在家养病呢。”
“好的,我知道了,苗你先扶老伯下去,让他休息一下。”
等两人走远后,一直蹲在地上的法医走到江雷旁边:“江队,有猫腻啊,这老村长哭的也忒假。”
江雷颔首表示赞同,他由上而下地看着祈福台下所有的情况,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着,看着像是在讨论,但一切都太过于假了,就像提前排练好了一样。
跪拜的尸体,没有任何痕迹的体表,村民的冷漠,村长的装腔作势。
在做完所有的现场勘查后,江雷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喂,老同学,一个案子需要你帮忙,有点棘手。”
“档案发过来,我们下午就到。”
“行,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