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疯了怎么办 > 7. 第 7 章
    谢逐尘身子一晃。

    他脸上微微一白,只不过既没有退开也没有吭声,只是严严实实地将太子护在身后,手上飞速掐了一个诀。

    那两枚原本已经坠落在地的铜钱骤然从地上飞起,落回他的掌心。

    他随意揩掉下巴上沾上的几点血迹,用染血的指腹捏住铜钱,抛向空中。

    “叮——”

    两枚铜钱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紧接着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急速震颤,一顺一逆,相辅相成。

    满室的阴气猛地一滞。

    那青面獠牙的鬼影刚刚凝聚成形,便被笼罩其中,身形剧烈颤抖,阴气翻涌如沸,到处乱撞,却怎么也无法挣脱禁锢。

    谢逐尘轻叹一口气。

    他双手当胸结印,启唇轻诵道:“北魁玄敕,告下幽墟:承玄元正化,设灵馆栖神。绝外物之扰,杜遐逝之途。”

    瞳孔深处,一缕极淡的紫光悄然亮起:“勿逐风散,勿随炁迁——”

    “——时至启阃,听令遣归。”

    话音落下,那扭曲的鬼影猛地一颤,化作缕缕青烟,被吸入铜钱之中。

    光芒渐渐收敛,随后铜钱无声地落回谢逐尘的掌心。

    殿内一片死寂。

    谢逐尘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像是浑然不觉,只是小心将两枚铜钱收进袖中。

    过了半晌他才想起什么,急忙转过身,看向身后至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凡人。

    太子拢着一件几乎湿透的黑色单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似乎被眼前一幕吓傻了。

    谢逐尘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没事吧?”

    闻声,太子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他慢慢抬起头:“你……”

    谢逐尘想起来,凡人向来对鬼神敬而远之,讳莫如深,刚才那一幕怕是已经吓到了他。

    他连忙出声安慰:“你不要怕,我已经将它收服了,不会伤到你的。”

    他暗自蹙眉,怎么也没想到,这座东宫竟真的有阴灵盘踞。

    何况看那宦官分明是近日才死的,怨气却浓烈得不像一个刚死之人,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凝聚出如此凶狠的执念。

    也不知为何,方才明明可以在铜钱入殿前召唤回来,可偏偏铜钱有一瞬竟然挣脱他的控制,径直飞了进去。

    想到此,谢逐尘正色道:“殿下,这阴灵出现得蹊跷,许是因死前有怨念。你好生休息,我回去探查一番。”

    他转身欲行,身后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站住。”

    谢逐尘脚步一顿,奇怪地回过头。

    月光从檐角斜斜地铺进来,将太子的侧脸勾勒得苍白如纸。漆黑的眉眼像两笔沉墨重重地落在宣纸上,浓得几乎要渗出来。

    他慢悠悠道:“……这人是东宫的总管太监,前几日失足摔断了脖子掉进池里,几天后才被人发现。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才有这般重的怨气。”

    谢逐尘有些奇怪。

    溺水而亡者,虽也多有怨念,却多半是混沌的。

    可那个宦官分明是有指向的,像知道自己要向谁索命的人,而不是一个浑浑噩噩淹死的水鬼。

    他沉吟片刻,眼中灵光闪烁:“可他方才口口声声说是因人而死……会不会另有蹊跷?我还是去探查——”

    话没说完,太子忽然以袖掩唇,低低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沉,他整个人肩头直颤,面色愈发苍白。

    等到他终于放下袖口时,唇上唯一的一点血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哑声道:“法师不要再问了。”

    他看起来被方才那幕吓得不轻,声音都弱了几分:“刚才那东西……好吓人。”

    谢逐尘登时觉得自己这般追问实在不妥。

    太子再怎么说也是个凡人,何况他本就体弱多病,刚刚被惊吓过,怎么能跟他谈论什么阴魂?还是等回去以后,将那阴灵从铜钱里召唤出来好好问问。

    他暂时压下心底的疑问,安慰道:“殿下别怕,我不会让邪祟伤害你。”

    闻言,太子这才放心下来,深深看着他:“法师这么说,孤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法师方才做的那些,实在让孤很意外。”

    谢逐尘后知后觉地想起,邱王孙只是一个靠障眼法混饭吃的凡人术士,不会什么法咒,更不可能有灵力。

    自己方才所作所为落在旁人眼里,早已远远超出了邱王孙该有的本事。

    他登时有些紧张:“其实,其实都是从前学的……小法术,没什么新奇的。”

    太子弯起眼,唇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度:“法师不必紧张,孤自然相信法师。”

    谢逐尘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幸亏太子善良,愿意相信他,没有追问下去。

    太子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肩头:“法师,你流血了。”

    谢逐尘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可他心里倒是庆幸自己替太子挡了这一下。

    毕竟对方是柔弱的凡人,若是被咬伤怕是要掉去半条命。而自己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伤了便伤了,回头施个法术便能修补回来。

    但他深知流了这么多血,伤口处还被阴气浸染,如果不尽快处理,怕是要再晕过去一次。

    他抬起头,看见太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流了这么多血把人吓着了,于是朝他笑了笑:

    “没事,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他没有注意到太子眼底浮动的暗光,努力撑起身子:“……我去处理一下。”

    这殿里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不如早些回去看看方呈的情况。

    他这么想着,便转身朝门口走去。结果脚刚迈出去,膝盖一软,直直朝前面倒去。

    谢逐尘:唉。

    预想中的面着地并没有发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身体,没让他再往下坠半分。

    说起来,邱王孙的身材高挑,也正因为如此,谢逐尘见孱弱的太子毫不费力地揽着他的腰,一时感到惊奇。

    他侧过头,正好对上太子低垂的目光。

    他真诚道:“谢谢。”

    太子问:“你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谢逐尘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由衷地夸了一句:“殿下,你力气真大。”

    太子笑出声来。

    他一把拎起谢逐尘的腰带,将他连提带拎地放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谢逐尘的身子陷入丝软的绸缎内,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身侧太子的身上。

    太子此刻只松垮地披了一件丝绸长袍,方才未来得及擦干的水渍将布料洇得半透,正紧紧贴在身上,将他肩背与腰腹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肩胛骨的弧度在湿透的布料下收得利落,顺着脊柱的线条一路向下,透出一种与苍白面容截然不同的力道感。

    谢逐尘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他思来想去,忍不住问:“殿下,我方才见你并不惊讶。是因为东宫里之前也有这种东西吗?”

    太子慢声道:“很早就有了……只不过除了孤,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它们。”

    原来如此。

    太子的目光在那翻卷的皮肉边缘停了一瞬:“法师,不需要包扎一下吗?”

    谢逐尘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皮肉伤。”

    他伸手拢了拢肩头破损的布料,动作间扯到伤口,轻轻蹙了蹙眉。

    这具身体毕竟不比仙体,流了太多血,倦意正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上来。

    他靠在软榻上,眼皮发沉,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肩头传来一阵刺痛。

    他茫然睁开眼,侧头望去,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手里捏着药瓶纱布,正垂着眼熟练地替他处理伤口。

    谢逐尘艰难地抬起头,问道:“殿下怎么会这个?”

    沈晏时没有抬眼,语气随意:“从前发病的时候没人敢靠近,摔了碰了,只能自己来。”

    谢逐尘听了,顿时觉得太子有些可怜。

    他靠在榻上,微微合上眼。其实就算不处理伤口,他体内的灵力也会自行将皮肉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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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需要坐上一会儿,等气力恢复,就能撑着自己回去。

    他含糊道:“殿下,以后我会保护你,我会……”

    话说到一半,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漆黑的长发垂落榻沿,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沈晏时看着靠在榻上的人。

    烛火在那张放松的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影,将对方的面容润色的越发安静。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到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辛辣与冷意同时在舌尖化开,滚过喉咙,却没能压住心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搁下酒杯,重新走回榻前,然后伸出手,指尖挑开刚刚包扎好的纱布。

    对方肩头那深刻的伤口没有血流不止。

    一种极淡极淡的幽紫色光芒浮在伤口处,破损的皮肉以一种可以看见的速度缓慢地愈合着。

    沈晏时盯着看了许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微光。

    一股灼痛登时漫上指尖。

    他没有立刻缩回手,只是感受着那股疼痛沿着指腹向掌心里蔓延。

    片刻后他将手缓缓抬至鼻尖。

    那股香气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直直地灌入鼻腔,渗进肺腑,烫得他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定了定神,随后俯身将手伸到谢逐尘袖间摸了摸。

    “叮当”一声脆响,两枚铜钱从袖口滚落,掉入他的掌心。

    沈晏时看着掌心的两枚普普通通的铜钱,瞳心深处逐渐浮现出一丝异色。

    夜风顺着破碎的殿门涌了进来。

    帷幔翻飞,烛火剧烈摇晃,满室光影明灭不定。

    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吞没了,庭院里原本被月光照得如同水面的青石地面,此刻变成了一片浓黑。

    在那片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传来。

    沈晏时仿若无知无觉。

    他用指腹摩挲着两枚铜钱,暗淡的烛火在俊美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须臾,室内的温度逐渐冷了下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缕潮湿阴寒的气味,带着泥土与朽木混合的腥涩。

    沈晏时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在那面打磨得光滑如水的铜镜上。

    烛光从侧面映过来,将他的面容轮廓,一笔一画地勾勒出来。

    他看着镜中的人,镜中的人也看着他——

    眉眼一致,神情无差,连唇角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过了片刻,缓缓勾起唇角。

    “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话音刚落,他指腹骤然收紧,铜钱中登时发出一声惨叫。

    一缕青烟从铜钱内浮出,化成一个扭曲的人影,正是方才的宦官。

    此刻他再不复方才的狰狞模样,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抖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殿内的烛火渐次暗了下去。

    沈晏时垂眼看着两枚铜钱,慢声道:“孤叫你去试探他,没叫你去杀他。”

    他的指尖在铜钱边缘轻轻滑过:“原以为是哪里来的散修,没想到…竟然还会拘魂咒……”

    话没说完,他忽然自顾自地笑起来,那笑意来得轻快,在安静的殿内轻轻荡开。

    片刻后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宦官嘴角干涸的血渍上,面上笑意未尽:

    “他的味道,是不是很不错?”

    此刻这空气里,确实满是那股令人荡漾的香味——

    像雪落在山间松枝上融化的水汽,正一丝一缕地渗进他每一次呼吸里。

    宦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沈晏时收了笑,盯着他看了片刻,猛然将铜钱攥入掌心。

    两枚铜钱在他掌心嗡地一声震了起来,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随即在殿内弥漫开来。

    紧接着,那太监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登时化为云烟消散。

    沈晏时缓缓张开手,原本干净的掌心,赫然多出两个圆形的焦黑伤口。

    “只不过孤还没尝过,你怎么可以先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