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鹤落雄巢 > 5. 第五章【山隅雨,乍识君】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大明内阁首辅严嵩的名号,在那年的京城有没有达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神共愤地步,这不好说。

    可如今在大汉,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位郎君的威势,尽管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俊逸疏狂,一派落拓闲雅自得,好似只是寄情于观山游猎的世家郎君,权术的雕琢在他身上丝毫突显不出,甚至就连他的衣袍边角,都带着此间草木舒松。

    这一趟,只不过是他趁着天秋高气爽,带领从侍们出来的随性围猎。

    可不知为何,他通身给她的感观,能比她知道的任何一位权臣都压得死人。

    江鹤月的手指泛起青白,再绑下去就快肢体僵死,她哑着嗓子向他开口,声音带着疼痛的轻颤,字字清晰:“求你,让我洗脸。”

    郎君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随侍的人松了绑。

    她没有回头,自己一步一挪走到泉边,弯腿蹲下身,看着粼粼水面上的那张脸,伸手去摸脸上的血迹,那血是粘稠的,方才溅上脸时,更是温热稠浓,不过人血的温度和触感对她而言,已经熟稔到麻木了。

    冰凉溪水扑在脸上,慢慢冲去血污,她拔下脑后的簪,山水绿映出她的脸,她的脑子一直都很清醒。

    山涧泉水潺潺,林子一眼望不到头,只有水流冲在乱石上的清响,长得连绵不断。

    江鹤月指尖无意识划过水面,轻探泉水之深,估算着时间与方位。

    就算没伤势,以她的体力跟他们硬拼,讨不着半点好,是以只能智取。

    马蹄声就落在她身后不远,男人的存在感强大到无法令人忽视。

    一名侍从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郎君问你,洗完了没有?”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发梢被溪水浸得微湿,贴在修长苍白的颈侧滴着水,“没有,我能不能沐身?”

    “你!你——你这女子……”那侍从听到她平静的询问惊得话都没能说全,脸也腾地红了,满脸不可思议。

    荒郊野外,在他们一群大男子面前,她一个姑娘家居然主动提出沐身,实在是大胆荒谬得不合常理。

    “我身上伤口黏着血污,山中蚊蚁多,若是不洗干净,伤口易染上更多疾病,说不准到时候,你们都得被我牵连其中,我的命你们不顾惜,可你们那位郎君的安危你们难道也不在乎吗?”

    江鹤月垂下眼睫,声音淡得像山涧白云飘过,听不出半分羞怯,只有条理分明的冷静。

    侍从被她的话当场噎住,进退两难间,只好讪讪转回去,把江鹤月的话原原本本回禀给马上的人听。

    没一会儿,男人雍沉的声线隔着林风传来,一字定音:“准。”

    侍从得令,招呼众人退远,没忘记背过身放下一处帷帐,挡在河溪岸旁的林边,算是给她留出几分体面。

    她扶着岸边石块下水,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林木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她知道这位郎君出身不低,自恃身份尊贵,更不屑于做出暗中窥伺的行径,但若想就此抽身而退,怕是没想象之中容易。

    解决不了他,她绝无可能独自走出这片山林了。

    对方身份不明,目的难测,一旦被他带出山,到了山外,她更是人生地不熟,落在他手里,不知道会落到怎样一种难以预料的境地,到时候只能任由他拿捏,更别说再脱身离开。

    必须——

    引他过来,在下山前,她定要破此局。

    林中,郎君坐在马上,接过一旁侍从递来的水囊,取下拇指上的玉蟠云气龙纹韘,目光沉沉落在那片晃动的黑赤帷帐上,韘身温润滑腻的玉料在掌间拨弄,他神色疏漫地听着,身旁一名郎官低声禀报他不在时,长安城近日的动向。

    男人唇角勾着几分不明缘由的弧度,没把郎官絮叨的党争倾轧放在心上,也没有给出半分指示,只淡淡“嗯”了一声。

    突然,郎官说起搬至甘泉宫的那位,最近对卫夫人多有不满,在窦太皇太后崩后,已几次在王皇太后面前构陷卫氏魅上惑主,怕是要对卫夫人不利。

    男人指尖摩挲着掌中韘玉,眉峰未动半分,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听过就抛之脑后。

    “主上,可……卫夫人现已身怀龙裔,若是真被人所害,恐怕会动摇国本。”郎官依旧忍不住进言。

    “她一向如此,区区一个卫氏便让她坐立难安,日日上蹿下跳,尽失其位雍容,随她,永远用这种搬弄是非的伎俩,除了讨人厌烦之外,翻不出风浪。”

    郎官垂首立在马下,听得这话便闭上嘴不再多言,心中已明了,索性不再提长安城的琐事烂账惹上不悦。

    陈氏,即便出身高贵,又能如何?姓刘的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卫氏,以为自己靠着温婉柔顺才站稳脚跟,可一切本就是别人给的,别人自然也能随时收回,天道无情,乾坤漠然。

    今朝,甘泉宫那边闹得越难看,卫氏越是安坐宫中,就越发显得她气度不凡,称了主上的心意。

    不论男人女人,出身,从不是他定人的凭据,但他会优待顺从、不无事生非给他添堵的人。

    玄赤相间的帷帐另一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水响,有风飘来,混着一阵浅淡的莲香,郎君的目光又落回那片帷帐上,没再理郎官,转了话题,开口问近卫,“时间过去了多久?”

    又一名近卫驱马上前半步,垂声答:“回郎君,已过去小半个时辰。”

    话音落时,帷帐之内传出一阵细碎声响,似乎是金属碰撞的轻鸣,一时莲香四溢而起,带着溪泉浸过的凉香,漫到郎君身前。

    他轻轻敲了敲身侧马鞍,没再言语,只等着帷帐里的人出来。

    然而,又一刻钟过去了,里面的人却迟迟没有出来。

    帷帐边,偶有秋风吹过,枝叶轻响,其余可谓静得反常。

    郎君终于有了些不耐,敲在马鞍上的节奏慢了几分,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是你抬不动脚了,非要我派人进去?”

    话落指尖一抬,旁侧马上的侍从立刻会意,随即下马往帷帐走去。

    可人竟一去不返,不但没带回任何消息,那侍从进了帷帐后,就悄无声息了。

    帷帐里,依旧只有莲香随风飘出,和方才没有什么两样。

    “郎君,这……”外面有一名侍从忍不住开口出声,话音未落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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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抬手打断,他视线凝在那道帷帐上,眼眸微眯,一声低喝:“都退开。”

    说罢,人已纵马向前冲出。

    他挑起汉弓,划开帷帐,帐后并无埋伏,也没有所谓的刀光剑影,只有一位身着烟纱道袍,宛若出水芙蓉的美人靠在岸石边。

    跟破屋初见一样,她还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慵闲姿态,只是这回背靠林石,手里夹着一根细细长条,不知为何物,身侧燃着白烟,口中吞云吐雾。

    白烟悠悠顺着河风飘向郎君,他敏觉地嗅出,那是莲花香。

    霎时间,她倒真令人有了分恍惚,仿佛他眼前之人,是生长月河之畔的瑶仙,隔着一层淡白烟霞朝他浅笑,眉眼俱是美色夺人心魄,朦幻到仿佛伸手一碰,就散在雾里。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不知为何,男人想起了司马相如此前进献的那篇《上林赋》,司马相如在里面描绘的上林苑盛景如是,天子校猎时的层峦叠翠,郁菲珍兽,高山壮阔,刹那都失了颜色,半分也难入他心。

    此刻,竟都比不过眼前这一缕莲花白烟。

    他勒住缰绳,握着弓的手松了半分,喉间微动,原本在嘴边的诘问,竟被撤回了念头。

    胯丨下名马似觉出主人的异动,慢悠悠地,也停下蹄步,只低头蹭了蹭岸边青草,未惊扰这方天地。

    江鹤月听见马蹄落定,才缓缓抬了眼,指尖细条上的星火明灭了一下,又一缕莲香白烟从她唇角溢出来。

    只听得一声细语:“等你很久了,郎君。”

    声音如那月河水,尾梢泛起的凉意,听在耳中,化成春雨,落在耳畔,带起莲香。

    他目光在四周打了个转,又落回她脸上,“我那名随侍呢?”

    “他睡着了,郎君要找我,为何让别人代劳呢?我不是郎君一人处置的俘虏吗?”

    话再钻进耳内,别有一番蚀骨滋味,他心头那点常年莅朝理政的硬冷,居然被软化去了小半。

    可惜,男人不是寻常男子,岂会轻易受挑拨乱了方寸。

    “既知是俘虏,便该有俘虏的自觉,谁教你的无中生有、鬼话连篇?”言语依然凌厉,却之从前,多了分意味不明的批责,不全似平日他发号施令的坚冷。

    江鹤月弯着唇笑出声来,烟星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朦胧风致,她将那细条慢慢燃尽,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有人说我有烟瘾,吸这个会折寿,但从小到大,它已经成为了我的镇定剂。”说着,她抬手又吸入一口,青白的烟慢悠悠从她嘴角飘出来,缠缠绕绕,绕上他的狩猎织锦护臂,像一双欲拒还迎的手。

    “你一定叫不出它的名字,这种害人不浅的东西,郎君还是不知为好。”

    男人眸色沉沉,盯着那缕缠上自己臂弯的烟半晌,目光又落回她落下烟屑的指尖,那指尖细白,捏着细条的模样别样勾人。

    他没接话,更没退开,只翻身下马,大步走来,朝着江鹤月走近。

    靴底直接碾过地上的烟屑,她靠在青石下,不躲不闪,直至那人停在她面前。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下,像太阳的热浪扑面而来,不许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