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鹤落雄巢 > 1. 第一章【山隅雨,乍识君】
    江上有鹤,月下汀洲。

    风过素纱,画卷四落。

    ——江鹤月

    她经年长久做同一个梦。

    梦里,撒谎成性的小女孩蛊惑儿时同伴翻出花墙,进入逼仄木房,她说木屋里,藏着一只月光宝匣,里面藏集了星星,集齐之后,便可弥补人世憾恨。

    她倚在大片月季花墙下,亲眼目睹同伴消失于幽暗,木门如细密齿缝一声合上,再没打开。

    每至此处,梦境开始翻涌晃荡,裂开血盆大口,将月季花影和木房咬成粉碎,赤红一片。

    梦中的女孩,始终都是那个小女孩。

    从无改变,从无悔过,以至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冷淡中,藏掩疯谲狡黠,与梦中记忆,皆如出一辙。

    ————

    与君初相逢,山雨复蒙蒙,云烟袅袅上。

    江鹤月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中,已盘桓有些日子,无法找到回去的路。

    几月前,一名时空盗贼在归源时海中穿梭万流,入口正落此山,理应,出口亦该自此山。

    对方早已不知去向,徒留她留于此,每日以捡拾林中菌子、野菜山蔬果腹度日。

    久未沾过一点荤腥,除生火驱兽,她不会打猎,更不会捕鱼,过往所学,虚言拟饵,画饼谋生,皆非保命之技。

    一天,她蹲于溪边,清洗采摘而得的新生野菌,举头望天,预测风雨欲来。

    寻思提早回去破屋,避开这场雨。

    忽然,身后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声响,犹沙沙踏叶。

    当机立断,她将菌子丢进白茅搭成的篮内,顺手捞起捡来防身的粗木,屏住呼吸,木棍缓缓拨开茂密的深叶窥去……

    但见密林之中,行走一位赤臂大汉,那大汉面目黧黑,体型宽壮,一左一右的手中,双提两只山鸡,背上一道狰狞深长的伤疤,如被大型猛兽所伤。

    她双眼掠过那头两只鸡,顿感胃中空空如也。

    一时间,她竟松懈了警觉,直至脚下枯枝发出轻响,那汉子猛地转头看来,视线迅速找到她身上。

    四目相对,江鹤月登时心头一紧,汉子见她衣衫褴褛,身形单薄,脸上一片漆黑晕染,面露讶异之色。

    若不是他眼力足好,几乎看不出那是个人,更别提还是个女人。

    不禁开口出声:“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怎独自在山上?”

    江鹤月紧握木棍的手指微凉,久未与人说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说话,只两眼紧盯着鸡。

    腹中饿到疼痛,却又使她想兜肚连肠地吐,突然按起腹部,她弯腰干呕。

    腹内,无有任何,便只有些许酸水呕出,整个人晃了晃,强撑才未倒下。

    她忙掌心朝上,在青筋裸起的地方,掐准位置,一指按下,缓解这一阵不适。

    那汉子见她这副光景,再看她一张漆黑潦草的脸,浑身上下就一对眼珠幽幽发光,当下还以为是山中精怪,心里起疑,猛地后退一步,没过多废话,转身便走。

    他快步退开,江鹤月没九成把握追上去抢那鸡,她又借木棍支地而撑,终于开口,作势提高几分音量,叫住了人:

    “壮士留步——”

    “我原是残红神霄洞府门下虚镜弟子。”

    ——她现场所编。

    “因洞府遭遇变故,辗转流落此山。此行,本欲入山寻宝,无奈道力多亏损,数日食一顿、饥一顿,三餐全无定数。敢问壮士,可否将那雉鸡转让与我,稍后我必有厚报。”

    ——依然是她所编话术。

    然而,果不出她预料,汉子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狐疑又打量她半天。

    见她声音细亮,非凡俗诡谲腔调,不似精怪食人,倒真又有几分世外从容,当下心里疑惧更甚。

    她形容着实狼狈,满面黢黑,拄一根木棍,也仍摇摇欲倒,不像能加害于人的样子。

    也罢,他且顺势一探,看她话里究竟是虚是实。

    汉子攥住手中捆着的鸡,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开口道:“我给你鸡,你便报答我?”

    反复按着手腕里侧内关穴,江鹤月抬眸瞟向他,又落在鸡上,强忍腹中绞痛,平静缓道:

    “自然,我从不说空话,你要什么,我都能想法子为你办到。只如今,我道力受损,一时手边也无仙珍神物,但我知道这山中有一宝物,集天地五色,分东西南北,得日月灵气孕育而出,其上有宝盖,下生三足,顶立于天地之间,汲黄河之水,养五岳之灵,已静伏千年。”

    “观壮士身强力健,自带刚猛阳气,是常年行走山路猎狼斗鬣的汉子,你身家性命都与深山密林、豺狼虎豹系在一起,朝不虑夕,既在此相遇,便是有缘,我可分一半机缘引你得宝。”

    “待你取了那宝物,往后再无邪祟侵扰,纵有凶暴虎狼,也唯恐避之不及,不敢来犯,行山打猎再无凶险。若你下辈子想衣食无忧,也可献此异宝于君王诸侯,打通关节,求得一官半职,换半生富贵。”

    她说话,句句在人心坎要处。

    那猎户听来,虽已动心,面上却依旧紧绷,盯她看了半天,粗哑嗓门问道:“你说的宝物,当真如此之神?可我行山打猎二十多年,为何从没见过你所谓的五色三足宝贝?”

    “自然不是寻常随时都可见,春夏秋冬,它藏身于秘界之中,常人不得视,需满足三则条件才得以寻见它的踪迹。”

    “哪三则?”

    他再又发问,她不慌不忙地道出前两条:

    “第一,需要寻宝者心无旁骛,具有求宝屠龙的精神一心往东,默念心诀引它现形。”

    “第二,巧设机关枪剑,寻伺而动三面围猎,通西侧留一余口,逼困它入局,再徐徐图之。”

    道完前两则,江鹤月停了下来。

    “那第三个呢?”猎户正听得入神,见她不知何时闭上了口,忙忍不住追问道。

    江鹤月神色始终平静,双眼却一直都没离开过那两只鸡。

    “你先起火处理鸡,分我半只果腹,待我养回几分气力,便指引你寻它,最后一个条件最是凶险,需人借命做饵,我现下中气虚衰,说出来怕你不知要领却贸然出手,反倒会枉送壮士性命。”

    “你只待等我填完肚子,养回两分气力,便带你去寻它,如何?”

    最后一句,攻破了猎户的最后一层心理防线。

    听完她的话,他终于应下,正欲寻一处避风山坳,生火处理掉那两只野鸡。

    岂料,林间突然又传来一阵响动,意外横生。

    一道浩荡轻扬男音,笑声朗朗而乾坤深藏,傲气自生而至。

    “峻明汉律中,何时增订过山林野宝,见者有份这一条,竟我从不知?”

    林间枝桠作响,人影簇拥中,现出一道高挺雄阔的身影。

    来人拨开挡路的林木,施然跨步走出,烈日高悬。

    他立在天地之间,自披一身光华,耀眼熠熠,身后随数名身着交领之服的护从,个个腰挺背直,肩上挂箭囊弓袋。

    猎户睁眼一看,就知非比寻常。

    “回禀郎君,我大汉律例中,确无此一条规矩,然有关妖言令规定,诵不详之辞以迷惑群众者,主谋弃市腰斩,亲属连坐流放。这二人一个私闯禁地捕猎山禽,为犯禁之举,一个妄言要寻山中异宝,还用言语蛊惑人心,正是犯了妖言令的忌讳。”

    从郎君后斜方,一位未被点名的护从已恭声赶上前回话,话中礼数周全,半分不敢越界,却一字一句把对面两人钉下在犯罪石碑之上。

    他口中唤作郎君的男子并不急于决断,亦未出言打断护从的禀报,身子斜斜倚在轺车的车辕边,一身衣饰华美晔目,身姿英武,目光不怒自威,早将对面其中一人的惊慌尽收眼底,而另一女,面目全黑,一双眼睛藏在狼藉中,视线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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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从自认有理有据,猜中郎君所思,随即立朝对面,冷声而道:

    “我家郎君行猎至此,今日本不欲多生事端,只听此女所言,实为妖言惑众,须知大汉律例在前,所犯妖言令,便是郡守,也当即刻按律严惩,你们——”

    那护从本打算直接唤人拿下,可身边又一名侍从却扯过他衣袖,递去一枚眼神,暗示他自家郎君尚未发话,不可贸然动手。

    猎户的锐气对上这场阵仗早被消灭大半,眼瞧面前一群衣着光鲜、器宇轩昂的世家弟子挺立在前,冷汗早直流而下,他偷眼瞟着为首的那名郎君。

    意气飞扬,周身气度至贵。

    下面一点,他确没想到,原地那名站在阴影中,全身上下仅持一根木棍,衣物破烂不堪的女子,竟于此时说出话——

    “阁下此言有误。”

    她不说话时,如同被弃置路边,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适才听这位阁下所言,即便是郡守也要按律被严惩,可作为一方之守,地方官员,必定是熟知本国境内的各类律令,那我想问问阁下,知法犯法,难道最不该首当其冲吗?”

    她娓娓而谈来:

    “反之,有道是无知者不罪,先不说我所言到底是否属妖言,你们矢口认定我是妖言惑众,百姓与官的位置本就不对等,无人教引,律上条条块块又怎能都深记?不杀人放火,是本心底线,若以一样罪责去惩处,岂非落人口舌?”

    按江鹤月过往性格,如此行事,简直并非她本人。

    她是一个不喜与陌生人辩驳多言的人,只如今,身落此地,一切处世行事,再由不得她从前。

    “你,一派胡言!简直诡辩!”那年轻护从拔刀,本想直接上前拿人,正此时,体侧身形高大的郎君却抬手拦下他。

    郎君指示,谁又敢再轻举妄动?

    那位郎君撤回手,听完几番话,面上毫无喜怒起伏之变,他眉眼慵淡,垂眸漫视过一眼那名荒唐女子,声线不高不低:

    “既出来游猎,本为图悦色,浮珍虚宝岂有亲手猎虎的快意?”

    “牵马来,去追。”

    郎君毫无半分停留,唤人调来名驹,翻身上马,长指搭上缰绳的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一派从容冷淡,顷刻间,便带着一众护从,策马往山林深处远去。

    一番析言破律,巧说诡词,他当然听见了,但不足放在心上,自始至终,他仅仅在意的,是山林狩猎的一场酣畅野趣。

    天光落下,在他身上,明亮而耀目,以至周围所有都被衬得灰暗模糊。

    眉眼、气度都迥异常人的男人,无人说得出来历。

    猎户却被一语点醒梦中人,等他反应过来,浩荡人马早已离开,只余马蹄扬落一片尘土。

    他只当是过路的世家公子出来狩猎,来去自如。

    江鹤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安安静静。

    望着那队人马在林木深处消散如一阵风,她嘴唇紧抿,慢慢挪回视线,再次落在猎户手中那只鸡上。

    本将被生火烹烧的鸡,现一切皆已落空。

    她始终未再行动,原因无他:

    若此刻截鸡夺路而跑,以她跟猎户的体力相较,显然不切实际。

    这个结局,全拜刚才那伙人所赐,尤其是为首那个被众人称为“郎君”的男子。

    明明他只一眼便看穿了,却懒得来拆穿,半分多余目光都没落在旁人身上,压根没有心思理会她藏着的那点曲折弯绕。

    然而,字字句句,都在猎户面前点她。

    偏生让她觉得,心内十分不是滋味,他传达的意思,好像在嘲弄她:

    此等细碎行径,不屑置观。

    此人出身定然不凡,见惯过珍馐宝马良驹,自然不会将一只平凡野鸡视在眼里,然而她记住了。

    平生初相逢,江鹤月品味到一种被轻贱进尘埃中的滋味,无声而浩大,震地她心口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