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我岂不是陷入危机了呀~”
少女的话在球场上突兀响起，分明是不自信不确定的恐慌用词，语气却充满期待，像是看见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风痕·切割”
技术含量极高的底线抽击球。
明明近到拍边却忽地转向，确实是像切割气流般凌厉，一个不讲科学的回球。
就像排球中的跳飘球一样。
拜托，这可是网球啊！
她很无奈。
不是那种内里充气的气排球，网球的内里可是橡胶内胆来着，这人到底怎么创造出这种毫不讲物理学轨迹的回球的喂！
信奉牛顿哥物理学、一向讲究科学“劲大”训练的越前龙灵无能震怒。
果然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就是个草台班子吧！
太魔幻了……她无话可说。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无语的状态下真的会笑，所以她居然面带微笑地接受了这一招式。
越前龙灵：那不然？难道连滚带爬投降吗？
总之，网王是个高魔高武的世界。少女努力宽慰自己。
她在奔跑间鼻尖轻耸。
空气中的水汽浓度急剧上升，如她出门前惯性查看手机通知的天气预报所示，果不其然，快要下雨了。
幸好临出门前带了伞。
黑色的折叠伞就在背包里。
这一认知让她感到莫名安心。
……是不是人在累极的状态下都会这样胡思乱想呢？
越前龙灵奋力跑至场地对角处，挥动球拍，击球。
随着比赛进展，球场上，她的脚步肉眼可见变得沉重。
少女因奔跑过度而上下起伏的胸口，急促捕捉空气中的氧气。额头上的汗珠连成串，滑过眼尾、面颊痣，凝在下巴尖，随着挥动手臂转动身子的动作掉落。
汗水湿润了身前锁骨处的运动服布料，轻薄透气的暗色布料下，突显出了那枚藏在其间的雪花吊坠。
比赛已经进行到第十一局了。
目前比分：“ 5 - 5 ”
这是赛前她完全没想到的情况。
本来领先的自己以为能够“6 - 4”结束战斗，未曾想对方居然有绝活。
在第6局时，那叫做“风痕·切割”的底线抽击一出，她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无法挽回地被再度黏上比分，终是打成了平分。
这都是第十一局了！
越前龙灵面色烦躁，她预料再这样下去，体力不支的自己恐怕要输了。
输给职业球手、输给比自己年纪大经验足的选手，她也就认了。
但她从来没有输给过同年龄段的未扬名少年球手！
这要是在法国网球界，赛场情况恐怕要被媒体大肆报道，对她的质疑和疑惑的声音将铺天盖地袭来。
那样的话不知道这狗比系统会扣她多少B格值。
她一方面庆幸自己来日本来得隐蔽没给人知道，一方面懊恼自己怎么一上来就嚷嚷着要单挑网王世界线里大boss立海大的现任部长。
纯纯被自己的自大和狂妄坑害了这下。
但是箭已开弓，岂有回头之理?
现在要做的，不是让后悔、害怕、难过这些坏情绪把自己吞噬掉，而是要想办法破局。
春寒料峭，神奈川四月的风卷起凉意，落在脸上的雨丝冰凉。
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因着温度较冷，风也大，这雨丝吹在身上，像是飘落的雪花般，冰冰凉凉的。
场外的幸村精市将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紫罗兰色的瞳孔倒映出少女的身影。
这是场精彩的球赛。
众人从刚开始的小声讨论，再到激情发言、分析技巧，到现在已经被两人之间有来有回、神乎其神的对打惊艳不已，忘记了讨论。
简直不像是初中的网球比赛。
两人像是半职业性质的少年大赛才会出现的天才选手！
众人一时只有感慨。
蓝紫色微卷发的少年沉矜：要说控球技巧……恐怕只有据说去了青学的手冢国光，在技巧上才能与望月风一战。
回想起那落地后，近乎无可破解的零式削球和强制旋转吸引球路的手冢领域，他沉眸不语。
但望月风比之目前的手冢国光，还要更强。
技巧方面来说，二人不分胜负，单论球技的欣赏角度，甚至手冢略胜一筹。
可比赛的经验、时间的检验，这些都不是虚的，而是实打实一天天练起的基础。所以经验更加丰富、面对网球更加自如的望月风，目前整体更厉害些。
哪怕幸村精市，也会为望月风从容凌冽的打法而动容。
而越前龙灵……
他转头看去。
少女的打法是绝对的利刃出锋，像是将要刺穿一切的长矛般，锐利、极富攻击性，是不将防守看在眼里看，一心专注进攻的打法。
轻盈有力，身若轻燕。
眨眼间便从场地的这一端飞奔至另一端，这让全场的每一处角落都毫无死角，整个球场几乎都在她的进攻范围内。
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但力量的爆发、挥拍击球的那股子恣爽意气，使得少女的每场比赛都极富观赏性。
这也是为何法网界如此之多的年轻球手层出不穷，却也无法掩盖人们对她投去关注的视线。
毫无疑问，她是闪耀的星星。
可惜尖锐的矛遇上了锋利的剑。
力量，她毋庸置疑突出。但就技巧和耐力而言，比不过黑发红眸的少年。
在这两项弱势的夹击之下，少女游刃有余的动作逐渐狼狈，奋力奔跑的姿态逐渐疲软。
比赛优势已经不在她身上了。胜利女神移开了视线，不再注视她。
幸村精市的心头泛起对女生的怜悯，却只占了几乎无用的一角，更多充斥内心的，是对于比赛已至末尾的无聊。
啊，无聊。
“神之子”脸色倦惫，面露出对“圣骑士”狼狈厮杀的无趣表情。
他还以为能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反击，结果少女赢得媒体记录、观众喝彩的原因居然真的就只是劲大——纯粹的劲大。
技巧、头脑、耐力……控球的细腻度、坚持全场的意志力、对胜利持久的渴望……都还不足。
就幸村精市对网球的欣赏方向来说：单单追求力量，并不是他认为完美的发展方向。单项数值太过突出，就会丧失网球作为商业程度极高的全民竞技体育运动的美感了。
如果要看力气，还不如去看格斗比赛？幸村精市垂落眼睫，兴致平平。
“真可惜……”他低喃出声。
明明有那般优秀的身体素质，却不均衡发展，而只拼命专注一处提升力量。成为如今光有力气，而没有足以支撑力量爆发的技巧与耐力的愚者。
这场比赛按理说很精彩，少女的击球也极具攻击性。
哪怕身体素质下降、体力不支濒临动作的变形，也依旧在顽强撕咬……有诸多可取之处，值得反复研究。
可却看得他莫名烦躁，差点挂不住脸上的得体笑意，内心涌动的不知名恶意几乎要夺口而出。
越前龙灵也不过如此。
身侧的真田弦一郎听见身边好友的叹息，瞬间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他指尖微动，下意识地想要压压帽檐，却发现自己因训练摘下忘记带上，遂只能尴尬地垂在身侧。
“太松懈了。”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这句话，又或者谁也不指，只是他随口一张的口头禅而已。
真田弦一郎不似幸村精市对女生将获败绩的悲观预测，也许是仍对第一天那人肆意张扬挑衅他的眼神记忆深刻，他总觉得对方并没有放弃。
别松懈，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他很想大声对里面撑着膝盖跑不动、正在弯腰喘气的女生吼出这句话，但又因为理智尚存而生生止住。
“不要放弃啊！”
他一愣，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冲到他身前扣住铁网的人。
是一名不认识的部员。
这人正紧紧扣住铁丝网的孔洞，对着里面的女生高声呼喊：“这么帅的暴力美学网球，绝对不要放弃啊！”
“是啊别放弃！”“继续打吧！”“经理加油！”“用蛮力也没事快想办法破局啊！”“跑起来经理！”……此起彼伏的激励话语响起，连成片片海浪，又像是滴落湖面的雨水，在平静的球场上泛起波澜。
“这么可爱不要输啊！”
好像混进了奇怪的声音。
众人纷纷看向起哄的半扎红发少年，对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一时淘气试图掺杂其中搅浑水的话，居然兀的在声音间隙响起，还异常明显地突了出来。
毛利寿三郎：……尴尬捂住后脑侧目吹口哨状。
众人汗颜：……替他脚趾抓地。
“哼哼……”
场上的女生忍不住哼笑出声，站直身子，叉着腰，看向场外。
她头一偏，嘴一撇，一脸无奈的表情，像看玩闹的孩子一样道：
“谁要放弃了？臭小子们。”
声线明亮，语气调侃，神色揶揄，眼神半眯。
“别小看人了！”
上扬的眼尾涟漪出骄傲的弧度，带煞的金色眼瞳光彩夺目，晶莹剔透得像是黄宝石，又因内含的寻衅意味显出压迫性。
那双似是林间野狼捕食前的金眸，凝视过来。
左脸面中处的面颊痣被滴落的雨水滑过，少女仰起头，看向天空尽头落下的雨丝，眉目稍展。
“哈哈~真是的，每回都是这样啊！”
少女左手持拍右手叉腰，仰头无奈叹气，说出下面这句带着孩子气的吐槽：
“就不能轻松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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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比系统的KPI任务。
众人目瞪口呆。
因为少女在这明显劣势的局面下，还能咧嘴露出那样张扬恣意的笑容。
暗沉的天色下，那双半眯的金色猫瞳比灯光还要璀璨。
见过她似火的战意，锐利的挑衅，淡漠的冷脸，甚至装出温柔无害的假象。却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明亮张扬、毫不掩盖的笑——像向日葵般明媚。
显得她不像被步步打压、压制劲头的劣势选手，倒像是那一路举剑高歌、夺回桂冠、凯旋归来的圣骑士。
她，是在笑对吧？
一时间大家都有点不知作何反应。
“越前经理她……该不会是打球打疯了吧……？”有人忍不住小声道。
众人犹豫：……应该不会吧……
越前龙灵不予否认，管她疯不疯的，她现在要做的只是赢下这场比赛。
眉眼低压，少女纤长的眼睫沾上点细碎雨珠，让人看不大清她此时目光聚焦之处。
“下雨了啊。”
一声朦胧的轻叹。
“好孩子要快点回家才是呢。”
一声不明所以的调笑。
望月风听言，沉霭的红眸难得露出醒目的疑惑。
他以为少女是因为天气变化想要弃权，但对方只是静默不语地站到发球线后，仿佛刚刚的轻叹和调笑并不出自她口。
少女轻拾网球。
四周雨丝渐密。
从刚开始，还能被风吹得四处翩飞的轻飘雨丝，到如今，像是下坠银针般淅淅沥沥，在女生握球平摊开的右手手心，快速积起了薄薄的一层水洼。
黄色的网球被雨打湿，绒毛恹恹地纠成一簇一簇。
少女单薄的球服被洇湿，好在是黑色的并不透肤。暗沉的天空下，掉落的雨水将墨绿的发丝染深成浓墨色，蜿蜒而下，连着那绑住马尾的朱红色发绳也变成了暗红。
暗色中，唯有金眸明亮。
“哔——”
哨响。
众人紧张地看着她前后脚站立，侧身，后压，抛球，起跳。
身体像一张拉开的弓，弯折出漂亮的弧线。
拍面稍上的位置击中落下的球，随后她倏地暴力挥臂。肉眼不可见的，球拍上沿压在球上擦出微旋。少女躬身前倾，手腕内扣，发球。
像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卷起雨雪交加的风暴。
“泙——”
湿漉网球与拍面接触，发出闷闷的一声击中音后，立马飞速冲向对场。
“泈”的又一声。
网球坠进球场中一潭积雨水洼。
望月风已奔至落点前，底纹复杂增加摩擦的网球鞋，在微湿的橡胶场地上一撑，站定。
他摆动手臂挥拍，击球。
“啪！咕噜噜……”
一方球场上，像过滤了杂音般，唯有网球的滚地声悉悉索索响动。
望月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场外的幸村精市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微微睁大眼睛，露出点讶异的神色。
真田弦一郎忍不住攥紧拳头，手臂一抬，抿唇抑制惊呼欲望，眼睛直直盯着场内那不可思议的网球滚落位置。
与此同时，柳莲二紧绷的嘴角稍稍舒展，勾起了一缕如烟笑意，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握紧笔杆，指节因激动用力而泛白。
三巨头各有反应，
其他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这……为什么会……”
连全程温和带笑的凉宫奏多都揉揉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的所见一幕，带着模糊的鼻音低语。
望月风接发球的站点很好。
摆动手臂的姿势如白鹤亮翅般从容，瘦薄却结实的身体肌肉紧绷，像撕咬猎物前伏低身子的黑豹，待球弹起，将要爆发。
然而，球没有弹起。
不，并不是没有弹起。
而是没有朝他弹起。
黄色的网球坠入水洼后，像是被旋流牵引般，低低地跃起。
——向着反方向的球网。
望月风僵住接发球的动作，抬头，睁大双眼看向对面，好似极度震惊之下，无法控制五官维系平静表情。
透过少女的站姿，他想起刚刚那向上的诡异旋转。
下旋的网球砸进水洼，彻底浸湿绒毛，与地面碰撞后发出沉甸甸的声响。然后稍缓攻势，在他眼中诡异地顿扁了一下，之后像是魔术般，向后低低跃起。
碰上了球网，被卸去势头。
顺着网下落，滚到了地面。
就这样缓缓滚动，直到抵住他脚尖，球方才停下。
他目睹一切甚至忘记要挥拍。
众人眼中，网球在如针的雨幕中倏地落入水洼，溅起圈透明晶莹的水珠，好似坠开的水花，又好似绽放的雪花。
如雨坠，如雪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