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练习赛终于结束了。球场上的队员们开始陆续走回各自的休息区,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收拾散落的球具......

    夕阳把整片球场都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我的视线定格在哥哥的身上,他刚摘下捕手面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随手往后捋了一把,然后和旁边的御幸前辈说了几句话,又朝投手丘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那是他每次比赛结束后的习惯动作,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正常无比。

    随后他进入休息室,拿了一瓶水,朝场边走了过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我。我站在原地,看着哥哥一步步向我走近。

    他穿着青道的训练服,浑身上下沾满了大片的泥土,护具已经卸下,但膝盖上还留着护膝的勒痕。夕阳从他的身后打过来,描出了一圈暖融融的光芒。

    他走到我面前,和平时一样,温和还带着宠溺地朝我笑了笑。

    “Lily,什么时候来的?渴不渴?”

    他拧开瓶盖,把手里的水瓶递过来,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合宿辛苦了,在这里稍微等一下吧,哥哥收拾完了就一起回家吧。”

    放假之前我们就说好了,因为整个黄金周青道都要打练习赛,加上我所在的冰帝网球部也要去外地参加合宿,所以假期最后一天晚上哥哥才会回家一趟。

    本来我今天应该非常开心的,但是现在却根本笑不出来。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和往常一样冲他笑一笑,但是脸部的肌肉却僵硬得完全不听使唤:“知道了,我不渴。”

    我的声音闷闷的,手里握着那瓶水,指节紧得发白。说完,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草地,那里有几根小草被微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动荡不安,摇摆不定。

    哥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此刻正落在我的头顶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声音更轻了,“谁惹我们家小公主生气了?”

    语气里带着笑意和调侃,和每次我闹脾气他站在我面前弯下腰来哄我开心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温柔得过分,让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在瞬间涌了上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我真的很想凶他,以此来表达我对他隐瞒伤情的愤怒,可是眼泪太不争气了,我的视线直接模糊成一片,哽咽着开口,声音支离破碎:“你!就是你惹我生气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我的脸颊上滚落下去,我无暇顾及擦拭,也完全不再想去掩饰什么。那些从看到研磨消息起就积压在心里的慌张和害怕,在这一刻像决了堤一样,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哥哥顿时慌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真的哭出来。从小学四年级以后,非常要面子的我就很少在公共场合哭泣了。

    “Lily!Lily别哭啊,哥哥错了,哥哥向你道歉好不好......”,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依旧慌乱地伸出双手来给我擦眼泪。

    刚刚结束训练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红土和草屑,指缝里甚至还沾着棒球缝线上留下的松粉,混合着我的泪水,他越擦,我的脸越花。

    “哇,哥哥你的手好脏!”,明显感觉到哥哥带着泥土颗粒感的粗粝的掌心蹭过我的脸颊,我更加难受了,抽抽搭搭地冲他大喊,边哭边往后躲。

    哥哥的手指顿时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中全是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两指之间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克里斯前辈,用这个吧。”

    是一道陌生的声音,音色低醇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散漫。

    【真好听】

    我忍不住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过去。

    少年就在站在哥哥身后一步的地方,穿着青道棒球部的训练服,深蓝色的棒球帽安分的扣在头上,露出一小撮不那么安分的发尾。一双上挑的眼睛就这样直接对上我的目光,背对着他的夕阳在他脸上打出半明半暗的光,让那张脸看起来有些凶。

    但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见哥哥没有反应,他把纸巾又往前递了递。

    哥哥接过去,扭头对他说了一句:“谢了,仓持。”

    说完,他又重新转向我,一边和我说话,一边用那张纸巾给我擦脸。纸巾很软,沾了眼泪后瞬间塌了一小块,哥哥擦得很轻,声音很温柔,我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没有理会哥哥的絮絮叨叨,我越过哥哥的胳膊,视线落在了那个人身上,他的眼睛也正看着我,带着一点好奇,又带着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感觉。

    稍微有点儿眼熟诶,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是你?”,我盯着对方那双独特的眼睛,惊讶地叫了出来,鼻音还很重。

    他显然也认出我了,淡定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们认识吗?”,听了我的话,哥哥的动作停了下来,视线在我和那位仓持前辈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我点了点头,对哥哥解释道:“这位前辈之前在运动商店救过我。”

    哥哥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仓持,这是怎么回事?”

    “她之前差点被球棒砸到,我碰巧在场,就帮她挡了一下。”

    听了仓持前辈的话,哥哥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过来,目光重新落到我的身上,带着后怕和责备,“Lily,我说过多少次了,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点,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

    语气不重,全是关心,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哥哥永远都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把我保护得好好的,可他自己呢?

    他身为运动员那具比我宝贵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身体呢?!为什么会走到隐瞒伤势的地步?!

    在家里曾经出过一个职业棒球手,以后也将会出现另一个职业棒球手的前提下,我很早就明白,一副健康的身体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有多重要。

    这样想着,我心里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那股怒气又翻涌了起来。我看向他,“这句话应该是我对哥哥说吧,你的——”

    话到一半,我咬住了嘴唇。

    “我怎么了?”,哥哥低头看着我,表情有些困惑。

    我看着他这副不明所以的无辜样子,火大地别开视线,盯着脚边那块被我踢得秃地不行的草坪,“你自己心里清楚!走开,我要回家了!”

    说完,我避开了哥哥受伤的肩膀,一把推开了他。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用那么大的力气推他,身体瞬间向旁边侧了一下。我趁机从他身边钻过去,头也不回地向棒球场外面跑。

    “Lily!”

    哥哥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回头。

    ******

    “喂!你等一下啊!”

    我刚跑到校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没有回头,跑得更快了,可惜还是被他们给拦了下来。

    “你跑的还真快啊。”,御幸前辈气喘吁吁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跑得太急,头发有些乱,护目镜也歪了一点点。

    我不说话,只是瞪着他,我也不想迁怒于他,但是我现在真的太生气了。

    “所以说我哥哥呢,他怎么没过来。”,我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几圈,卡在路边排水沟的缝隙里。

    御幸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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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平复了呼吸,站直身体,抬起手把护目镜扶正,然后才向我解释:“克里斯前辈还要和监督请假啊,不能随随便便离开宿舍啦。”

    我冷哼了一声,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青道的宿舍一向管理很严格,尤其是训练期间,队员不能随意离校。哥哥要和我一起回家,得先去和片冈监督请假,八成还要拜托同期生们帮他整理东西,这些流程我都懂。

    可是理解归理解,生气归生气。为了避免继续迁怒于其他无辜的人,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御幸前辈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沉默,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边一直没出声的同期队友,忽然用胳膊肘捅了对方一下:

    “仓持,你也说句话啊,干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啊?”,御幸前辈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调笑,“该不会真的是见到女生就不会说话了吧?哈哈哈哈你原来是这么搞笑的人吗?”

    真的很努力地在活跃气氛啊,就是有点儿过于不知轻重了。

    我抬起头,看了仓持前辈一眼,果然,被御幸前辈这样调侃,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黑得吓人。

    “闭嘴。”,仓持前辈低声对御幸前辈说,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说完他的眼神向我这边飘移了一下,和我的眼睛对上后,又迅速移开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那天在运动商店里的事情。

    “仓持前辈。”,我开口问他,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你全名叫什么啊?”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主动搭话。过了两秒,他才开口:“......仓持洋一。”

    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好听,我轻轻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洋一前辈,谢谢你之前救了我,上次都来不及向你道谢。”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不用谢。”

    “今天来的匆忙,下次再给洋一前辈准备谢礼吧,不可以拒绝哦。”

    “......”,他沉默了几秒,“那谢谢你了。”

    “不用谢啦。”

    我冲他笑了一下,这是我从练习赛结束后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仓持前辈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向一边,不再看我。

    “御幸前辈,刚刚冲你发脾气,是我不好。”,我的视线重新落在站在旁边的御幸前辈身上,为之前的迁怒向他道歉。

    御幸前辈挠了挠头,表示自己完全没有在意。

    “说起来,没想到御幸前辈居然也来了青道高中,我还以为御幸前辈会接受成宫前辈的邀请呢。”

    御幸前辈和成宫前辈所在的少棒队,在国中阶段曾先后落败于哥哥所在的龟川少棒队,白河前辈说成宫前辈为此专门召集了同期一些优秀棒球手,只为在高中组成一支优秀的队伍,所以我在听哥哥说御幸前辈拒绝成宫前辈邀请,就读青道高中的时候,真的十分惊讶。

    “啊哈哈,因为我想要堂堂正正地打败克里斯前辈嘛。”

    “是吗?那御幸前辈加油吧,想打败我哥哥什么的还早一百年呢。”

    “诶?居然这么不看好我吗?好伤心啊~”

    “毕竟我哥哥可是关东第一......”

    “Lily!”

    大步朝这边跑来的哥哥打断了我的激推言论,他三两步跑到我面前,停下,喘了几口气,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训练服的袖口上还沾着泥土,我看着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御幸前辈,洋一前辈,下次再见了。”,我对着一旁的两位前辈打了个招呼,然后重新看向哥哥:

    “至于你,回家!”,我自认为十分冷酷地甩下五个字,然后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