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争仙(强取豪夺) > 2. 君子
    裴鹤卿活了二十四年,自认是个君子。

    平生头一回,君子端方的皮囊下翻涌出一点刻薄的恶意。

    他想做个小人,把这恬不知耻的妇人拖去河州城门口,当着裴家上下的面晾出她的龌龊心思,让满城人看尽她的丑态。

    庶弟至今命悬一线,这个满肚子算计的淫.妇,竟敢夤夜摸到他的院子,说出一连串不要脸的话。

    裴鹤卿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眉间凝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怒气。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你当真是寡廉鲜耻、杨花水性无凭准。二弟尚在,你便急不可耐地另攀高枝,打起了我的主意。”

    翠仙竖起耳朵,拼命想听懂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偏生她大字不识一个,打小在村里听惯了直来直去的糙话,从没跟裴鹤卿这般文绉绉的人打过交道。

    “寡廉鲜耻”四个字已够她琢磨半天,接着又砸来一句“杨花水性无凭准”,十一个字连成一片,她只觉耳边嗡嗡乱响,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糊里糊涂,昏昏沉沉。

    长长的、难懂的一句话,她只听懂了最后半句——

    打起了我的主意。

    翠仙以为裴鹤卿误会了她的心思,慌忙摆手,辩驳道:“大郎君,就一锤子买卖。您今夜要我一回,明日帮我做一件小事便成,很划算的。”

    说罢,她怕他嫌麻烦不肯应,又特意补上一句,语气小心翼翼:“不是麻烦事。你只用在院子里多留一日……”

    裴鹤卿懒得与她多费口舌,伸手便欲关门。

    翠仙眼疾手快,双手抵住他胸口,一把将他推入房中。

    她自小挑水劈柴、下地干活,手臂上全是实打实的力气。他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哪里抵得住这猝不及防的一推,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不等他站稳,翠仙反手关上房门,解了披袄,又三两下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褪了个干干净净。

    那具身子暴露在烛火之下,他的视线之中。

    赤条条的,毫无遮掩。

    她的脸涨得通红,羞耻从脚底一路烧到耳根后。

    裴鹤卿从未遇到过如此荒唐的场面,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他额角青筋直跳,厉声呵斥:“不守妇道的贼□□,也敢在我面前放肆?还不快滚出去!”

    他上前去拖她,反被她拽住衣袖。

    翠仙顺势跪倒在他脚边,双臂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不放,脸贴在他的衣袍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郎君,我没法子了……族老说是我克死了二郎君,要把我塞进棺材,扔去荒林埋了……求求您行行好,帮我一回,再帮我向夫人带句话,说我愿意去尼姑庵修行!”

    在棺材里时,她一遍遍地求菩萨救救她。

    天上的菩萨听见了,大发慈悲让她重活一世。

    她亦答应过菩萨,今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日后做足一百件善事以报恩德。

    今夜从澄雪院醒来,她转过好几个念头。

    去求陈姨娘?

    可陈姨娘和族老走得近,怎会替她一个冲喜的村妇说话?

    去求裴刺史?

    可前世直至裴鹤令咽气,裴刺史仍远在乔家村会友。

    她这条命,撑死不到两日了。

    现下她能求的人,只剩一个族老最怕的裴鹤卿。

    裴鹤卿耐着性子听完她颠三倒四的哭诉,心中暗道这村妇瞧着蠢笨,倒有几分编谎的本事。他冷笑道:“朝廷早有明令,不得滥杀无辜。族老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以克夫之名私埋了你。”

    “他趁你明日回城,后日就偷偷把我埋了。”翠仙哽咽道,“说书先生管这叫什么……先斩后奏!”

    裴鹤卿趁她回话的空当,猛地将腿往后一抽,好歹从她双臂中挣脱出来。

    一低头,却见衣袍上蹭了一团又一团的红印子,全是她唇上脱落的胭脂。他竭力压下火气,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你怎知我明日要回城?”

    翠仙哪敢说是前世之故,便把这事推给陈姨娘身边的张阿婆。左右张阿婆整日对她非打即骂,前世敲晕她的那根闷棍,多半也是这老虔婆下的手。

    可毕竟是当着裴鹤卿的面扯谎,翠仙到底心虚得厉害,支支吾吾道:“我听、听张嬷嬷说的,说您明日要回城看望夫人。”

    连他回城的目的都探得一清二楚。

    裴鹤卿神色一沉。

    他拖过一把椅子,好整以暇地坐在她面前:“张嬷嬷从哪儿听来的?”

    翠仙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出过院子,不知道张嬷嬷跟谁说过话。”

    烛火在案头乱跳,映得壁上人影憧憧。

    裴鹤卿往后一仰,脊背抵住僵硬的椅背。

    一双眸子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愈发显得阴沉莫测。

    满室死寂,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一坐一跪,活似两尊泥塑。

    裴鹤卿的目光从壁上的人影处移开,在房中徐徐绕了一圈,最终又转了回来,肆无忌惮地落在那具赤裸的身子上。

    一具泛黄的、粗鄙的身子。

    也就那对盈盈明眸,尚算有些……让他移不开眼。

    裴鹤卿憎厌他的那位庶弟。

    一个卑贱的庶子,却生了一张与他相似的面皮。

    旁人每每奉承他时,总要顺口带上一句:“大郎君与二郎君站在一处,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都分不清呢……”

    说者无心,听者如刺。

    裴鹤令,也配做他的弟弟?

    如今倒好,他那卑贱的庶弟,娶了一个更卑贱的村妇。

    成婚才第二夜,这位好弟妇便迫不及待地叩开他的房门,不知廉耻地褪尽衣衫,求着与他行苟且之事。

    而她所求之事,不过是一条入尼姑庵的绝路。

    裴鹤卿无语地笑了。

    他即使再厌恶裴鹤令、再乐见裴鹤令蒙羞,也不至于忍着满心嫌恶,与此等粗陋蠢妇苟合。

    “族老不会埋你。”裴鹤卿不耐地挥手驱赶,“滚罢。”

    翠仙不敢走,索性膝行上前,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语无伦次地求着:“大郎君,就一回,您就帮我一回。”

    裴鹤卿面露嫌色,甩开她的手,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她那张丑态百出的脸上:“我凭什么帮你?”

    他的声音比三九天的雪还冷,每一个字都扎在翠仙身上,生疼。

    翠仙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开始夸自己:“媒婆说,我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庄稼地,铜打铁铸的坯子,屁股圆得跟箩筐一样。”

    裴鹤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目光不听使唤地落在了她口中自夸之处。

    确实,圆得跟箩筐一样罢。

    见他没说话,翠仙又使劲把胸脯往前挺了挺:“翠莲说,十里八乡再找不出一个比我还有劲儿的人。”

    裴鹤卿:“翠莲是谁?”

    翠仙:“我堂姐。”

    “我没兴致碰你。”裴鹤卿缓缓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混乱的心绪,“快走,别逼我动怒。”

    翠仙仰着脸,试探着问出口:“那您能不能留下来,再帮我带句话?”

    裴鹤卿垂着眼看她。

    那张脸上糊满了没涂匀的珍珠粉,高低不平的眉毛,嘴唇上洇得艳红的一团。

    这副模样,狼狈得可笑,却又执拗得让人心烦意乱。

    一朵刺目的灯花爆开,他听见自己温声在说:“明日辰时,车驾即至。此番入府为家母诊脉的太医,乃我至交之师,我须亲往相陪。”

    话一出口,裴鹤卿甚至觉得自己疯了。

    他竟会向一个粗鄙村妇,一五一十地解释行踪。

    闻言,翠仙绝望了。

    即将面临死亡的绝望从四肢百骸漫上来,淹没了最后一点理智。她不管不顾地扑到他身上,死死攀住他的脖颈,哀哀求道:“大郎君,您行行好,帮我一回……帮我一回……”

    裴鹤卿推又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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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她缠得无法,只得咬牙妥协:“我回府便找族老,令他不得埋你。这样总行了罢?”

    翠仙苦着一张脸:“族老一肚子花花肠子,肯定转过头就把您的话忘了。”

    裴鹤卿气极反笑:“那你要我怎么做?”

    翠仙胆怯地伸出两根手指:“您留两日。等二郎君的事过去,您再回城。”

    裴鹤卿冷冷道:“不行。”

    翠仙心里那点微弱的指望,被这两个字齐齐斩断。

    她没了法子,脑子里乱成一团。绝望之下,忽地想起村尾柳寡妇倚在门边勾引男人的样子——

    撅着嘴、扭着腰、眼波一荡,路过的男人们便乖乖进了门。

    翠仙拙劣地学着,把嘴高高撅起,闭着眼就往裴鹤卿唇边送。

    裴鹤卿被她逼得几欲发狂。

    他六岁入宫伴读,二十岁入东宫为官,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同僚间的尔虞我诈,哪一样他不是游刃有余?

    可今夜,他居然被一个村妇堵在椅中,推不开、赶不走、说不通,步步后退,狼狈不堪。

    见她顶着那张白一块红一块的鬼脸凑上来,他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格挡,掌心向外,只想把她那张血盆大口隔开。

    可他们离得太近,手掌挡拒之时,竟触及一处柔软。

    不必低头,他也知是何物。

    他急忙抽手,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两片唇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的嘴上,严丝合缝。

    鬼使神差地,他竟伸出舌头,在她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他的反常,也学着他的样子,怯生生地回舔了他一下。

    她的唇舌比她的身子还软。

    怯怯的,笨拙得不知该往何处躲藏,只能由着他的舌尖追逐、卷入、缠绕。

    裴鹤卿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

    王翠仙正在用一种卑鄙的、他从未见过的手段降服他、魅惑他,步步为营,将他一点一点地往泥潭里拽,直到一头坠进她这团软绵绵、白花花的烂泥中。

    他听见四面八方飘来无数的嘲笑声。

    笑他饥不择食,笑他登徒好色,笑他不过如此。

    他不惧怕那些聒噪的声音,却怕就此沉沦,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庸俗之辈。

    圣贤书教他: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1]

    而他却被一介村妇的狐媚手段乱了心智,双唇甫接,十指才绕,便觉丹田火炽,教他持守溃不成军,以致生了污秽之念,竟成禽兽之行,秽不可言。

    一想到修持之身将堕衣冠禽兽,羞耻立化毒蛇,咝咝吐信,滋滋有声,啃噬着他仅存的一线清明。

    裴鹤卿定了定心神,推开翠仙,与她拉开寸许距离。

    翠仙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唇上残余的胭脂,喘息未定,仍不忘哀求:“大郎君,就一回,我不会说出去的。”

    裴鹤卿别过脸,不去看她。

    良久,他忽然松开攥成拳的左手,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去把脸洗了。”

    翠仙:“洗了,您便会要我了么?”

    裴鹤卿:“嗯。”

    翠仙赶忙从他身上退下,奔向木盆,就着盆中残水,将脸上的胭脂水粉悉数洗去。而后,她素着一张脸,折返回他身边,急切道:“大郎君,好了。”

    裴鹤卿漫不经心地瞄了她一眼:“去榻上躺着。”

    翠仙快步上榻,仰面躺好。

    裴鹤卿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

    那件厚重的、价值百两的锦袍,被他随手捏在掌中,衣摆在地上拖过。

    上榻前,他将锦袍丢进翠仙散落一地的衣裙之上。

    百两的云锦,与一团粗布艳裙为伴,活像一颗明珠跌进了污泥里。

    既是她自求苟合,裴鹤卿便不打算怜惜她。

    他捏住翠仙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无声启唇——

    “二弟,我彻底占有了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