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卿活了二十四年,自认是个君子。
平生头一回,君子端方的皮囊下翻涌出一点刻薄的恶意。
他想做个小人,把这恬不知耻的妇人拖去河州城门口,当着裴家上下的面晾出她的龌龊心思,让满城人看尽她的丑态。
庶弟至今命悬一线,这个满肚子算计的淫.妇,竟敢夤夜摸到他的院子,说出一连串不要脸的话。
裴鹤卿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眉间凝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怒气。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你当真是寡廉鲜耻、杨花水性无凭准。二弟尚在,你便急不可耐地另攀高枝,打起了我的主意。”
翠仙竖起耳朵,拼命想听懂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偏生她大字不识一个,打小在村里听惯了直来直去的糙话,从没跟裴鹤卿这般文绉绉的人打过交道。
“寡廉鲜耻”四个字已够她琢磨半天,接着又砸来一句“杨花水性无凭准”,十一个字连成一片,她只觉耳边嗡嗡乱响,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糊里糊涂,昏昏沉沉。
长长的、难懂的一句话,她只听懂了最后半句——
打起了我的主意。
翠仙以为裴鹤卿误会了她的心思,慌忙摆手,辩驳道:“大郎君,就一锤子买卖。您今夜要我一回,明日帮我做一件小事便成,很划算的。”
说罢,她怕他嫌麻烦不肯应,又特意补上一句,语气小心翼翼:“不是麻烦事。你只用在院子里多留一日……”
裴鹤卿懒得与她多费口舌,伸手便欲关门。
翠仙眼疾手快,双手抵住他胸口,一把将他推入房中。
她自小挑水劈柴、下地干活,手臂上全是实打实的力气。他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哪里抵得住这猝不及防的一推,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不等他站稳,翠仙反手关上房门,解了披袄,又三两下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褪了个干干净净。
那具身子暴露在烛火之下,他的视线之中。
赤条条的,毫无遮掩。
她的脸涨得通红,羞耻从脚底一路烧到耳根后。
裴鹤卿从未遇到过如此荒唐的场面,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他额角青筋直跳,厉声呵斥:“不守妇道的贼□□,也敢在我面前放肆?还不快滚出去!”
他上前去拖她,反被她拽住衣袖。
翠仙顺势跪倒在他脚边,双臂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不放,脸贴在他的衣袍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郎君,我没法子了……族老说是我克死了二郎君,要把我塞进棺材,扔去荒林埋了……求求您行行好,帮我一回,再帮我向夫人带句话,说我愿意去尼姑庵修行!”
在棺材里时,她一遍遍地求菩萨救救她。
天上的菩萨听见了,大发慈悲让她重活一世。
她亦答应过菩萨,今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日后做足一百件善事以报恩德。
今夜从澄雪院醒来,她转过好几个念头。
去求陈姨娘?
可陈姨娘和族老走得近,怎会替她一个冲喜的村妇说话?
去求裴刺史?
可前世直至裴鹤令咽气,裴刺史仍远在乔家村会友。
她这条命,撑死不到两日了。
现下她能求的人,只剩一个族老最怕的裴鹤卿。
裴鹤卿耐着性子听完她颠三倒四的哭诉,心中暗道这村妇瞧着蠢笨,倒有几分编谎的本事。他冷笑道:“朝廷早有明令,不得滥杀无辜。族老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以克夫之名私埋了你。”
“他趁你明日回城,后日就偷偷把我埋了。”翠仙哽咽道,“说书先生管这叫什么……先斩后奏!”
裴鹤卿趁她回话的空当,猛地将腿往后一抽,好歹从她双臂中挣脱出来。
一低头,却见衣袍上蹭了一团又一团的红印子,全是她唇上脱落的胭脂。他竭力压下火气,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你怎知我明日要回城?”
翠仙哪敢说是前世之故,便把这事推给陈姨娘身边的张阿婆。左右张阿婆整日对她非打即骂,前世敲晕她的那根闷棍,多半也是这老虔婆下的手。
可毕竟是当着裴鹤卿的面扯谎,翠仙到底心虚得厉害,支支吾吾道:“我听、听张嬷嬷说的,说您明日要回城看望夫人。”
连他回城的目的都探得一清二楚。
裴鹤卿神色一沉。
他拖过一把椅子,好整以暇地坐在她面前:“张嬷嬷从哪儿听来的?”
翠仙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出过院子,不知道张嬷嬷跟谁说过话。”
烛火在案头乱跳,映得壁上人影憧憧。
裴鹤卿往后一仰,脊背抵住僵硬的椅背。
一双眸子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愈发显得阴沉莫测。
满室死寂,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一坐一跪,活似两尊泥塑。
裴鹤卿的目光从壁上的人影处移开,在房中徐徐绕了一圈,最终又转了回来,肆无忌惮地落在那具赤裸的身子上。
一具泛黄的、粗鄙的身子。
也就那对盈盈明眸,尚算有些……让他移不开眼。
裴鹤卿憎厌他的那位庶弟。
一个卑贱的庶子,却生了一张与他相似的面皮。
旁人每每奉承他时,总要顺口带上一句:“大郎君与二郎君站在一处,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都分不清呢……”
说者无心,听者如刺。
裴鹤令,也配做他的弟弟?
如今倒好,他那卑贱的庶弟,娶了一个更卑贱的村妇。
成婚才第二夜,这位好弟妇便迫不及待地叩开他的房门,不知廉耻地褪尽衣衫,求着与他行苟且之事。
而她所求之事,不过是一条入尼姑庵的绝路。
裴鹤卿无语地笑了。
他即使再厌恶裴鹤令、再乐见裴鹤令蒙羞,也不至于忍着满心嫌恶,与此等粗陋蠢妇苟合。
“族老不会埋你。”裴鹤卿不耐地挥手驱赶,“滚罢。”
翠仙不敢走,索性膝行上前,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语无伦次地求着:“大郎君,就一回,您就帮我一回。”
裴鹤卿面露嫌色,甩开她的手,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她那张丑态百出的脸上:“我凭什么帮你?”
他的声音比三九天的雪还冷,每一个字都扎在翠仙身上,生疼。
翠仙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开始夸自己:“媒婆说,我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庄稼地,铜打铁铸的坯子,屁股圆得跟箩筐一样。”
裴鹤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目光不听使唤地落在了她口中自夸之处。
确实,圆得跟箩筐一样罢。
见他没说话,翠仙又使劲把胸脯往前挺了挺:“翠莲说,十里八乡再找不出一个比我还有劲儿的人。”
裴鹤卿:“翠莲是谁?”
翠仙:“我堂姐。”
“我没兴致碰你。”裴鹤卿缓缓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混乱的心绪,“快走,别逼我动怒。”
翠仙仰着脸,试探着问出口:“那您能不能留下来,再帮我带句话?”
裴鹤卿垂着眼看她。
那张脸上糊满了没涂匀的珍珠粉,高低不平的眉毛,嘴唇上洇得艳红的一团。
这副模样,狼狈得可笑,却又执拗得让人心烦意乱。
一朵刺目的灯花爆开,他听见自己温声在说:“明日辰时,车驾即至。此番入府为家母诊脉的太医,乃我至交之师,我须亲往相陪。”
话一出口,裴鹤卿甚至觉得自己疯了。
他竟会向一个粗鄙村妇,一五一十地解释行踪。
闻言,翠仙绝望了。
即将面临死亡的绝望从四肢百骸漫上来,淹没了最后一点理智。她不管不顾地扑到他身上,死死攀住他的脖颈,哀哀求道:“大郎君,您行行好,帮我一回……帮我一回……”
裴鹤卿推又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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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她缠得无法,只得咬牙妥协:“我回府便找族老,令他不得埋你。这样总行了罢?”
翠仙苦着一张脸:“族老一肚子花花肠子,肯定转过头就把您的话忘了。”
裴鹤卿气极反笑:“那你要我怎么做?”
翠仙胆怯地伸出两根手指:“您留两日。等二郎君的事过去,您再回城。”
裴鹤卿冷冷道:“不行。”
翠仙心里那点微弱的指望,被这两个字齐齐斩断。
她没了法子,脑子里乱成一团。绝望之下,忽地想起村尾柳寡妇倚在门边勾引男人的样子——
撅着嘴、扭着腰、眼波一荡,路过的男人们便乖乖进了门。
翠仙拙劣地学着,把嘴高高撅起,闭着眼就往裴鹤卿唇边送。
裴鹤卿被她逼得几欲发狂。
他六岁入宫伴读,二十岁入东宫为官,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同僚间的尔虞我诈,哪一样他不是游刃有余?
可今夜,他居然被一个村妇堵在椅中,推不开、赶不走、说不通,步步后退,狼狈不堪。
见她顶着那张白一块红一块的鬼脸凑上来,他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格挡,掌心向外,只想把她那张血盆大口隔开。
可他们离得太近,手掌挡拒之时,竟触及一处柔软。
不必低头,他也知是何物。
他急忙抽手,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两片唇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的嘴上,严丝合缝。
鬼使神差地,他竟伸出舌头,在她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他的反常,也学着他的样子,怯生生地回舔了他一下。
她的唇舌比她的身子还软。
怯怯的,笨拙得不知该往何处躲藏,只能由着他的舌尖追逐、卷入、缠绕。
裴鹤卿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
王翠仙正在用一种卑鄙的、他从未见过的手段降服他、魅惑他,步步为营,将他一点一点地往泥潭里拽,直到一头坠进她这团软绵绵、白花花的烂泥中。
他听见四面八方飘来无数的嘲笑声。
笑他饥不择食,笑他登徒好色,笑他不过如此。
他不惧怕那些聒噪的声音,却怕就此沉沦,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庸俗之辈。
圣贤书教他: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1]
而他却被一介村妇的狐媚手段乱了心智,双唇甫接,十指才绕,便觉丹田火炽,教他持守溃不成军,以致生了污秽之念,竟成禽兽之行,秽不可言。
一想到修持之身将堕衣冠禽兽,羞耻立化毒蛇,咝咝吐信,滋滋有声,啃噬着他仅存的一线清明。
裴鹤卿定了定心神,推开翠仙,与她拉开寸许距离。
翠仙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唇上残余的胭脂,喘息未定,仍不忘哀求:“大郎君,就一回,我不会说出去的。”
裴鹤卿别过脸,不去看她。
良久,他忽然松开攥成拳的左手,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去把脸洗了。”
翠仙:“洗了,您便会要我了么?”
裴鹤卿:“嗯。”
翠仙赶忙从他身上退下,奔向木盆,就着盆中残水,将脸上的胭脂水粉悉数洗去。而后,她素着一张脸,折返回他身边,急切道:“大郎君,好了。”
裴鹤卿漫不经心地瞄了她一眼:“去榻上躺着。”
翠仙快步上榻,仰面躺好。
裴鹤卿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
那件厚重的、价值百两的锦袍,被他随手捏在掌中,衣摆在地上拖过。
上榻前,他将锦袍丢进翠仙散落一地的衣裙之上。
百两的云锦,与一团粗布艳裙为伴,活像一颗明珠跌进了污泥里。
既是她自求苟合,裴鹤卿便不打算怜惜她。
他捏住翠仙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无声启唇——
“二弟,我彻底占有了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