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发生的一切路拾岁都并不知情。
下午的事情结束,她安顿好四人后,估摸着差不多到了第一轮退潮的时间,就顺着悬崖爬了下去。
无常之崖的底部,就像地狱的舌头,没有人敢来虎口夺食,也没人敢来这里探查出路。
路拾岁用了一个多小时慢慢往下爬。
越往下,空气越冷,海潮的轰鸣从细碎的哗啦声变成了整面墙壁的闷响。
最后几米时她松开了手,落在厚厚的碎石滩上。站在岩石上仰头望去,无常之崖200多米的崖壁如同一面倾倒的天幕,将月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缝隙,悬在头顶。
碎石滩宽约二十步,再往前便是海水。
路拾岁没有急着观察海面,而是转身朝岸上看去。
碎石从崖脚一直延伸到潮线附近,大小不一,棱角分明。
她蹲下去,捡起一片巴掌大小的页岩片,厚度约半指,边缘锋利。她拇指沿边缘轻划,指腹被拉出一道白痕,没有出血。
路拾岁看着手中的页岩片,漆黑的眼眸微弯。
之前跳下海中救人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崖底可能会有可用的东西。
路拾岁沿着潮线往前走十几步,看到前方墨绿色的庞然巨物时,她停了下来。
这是巨型海藻?
路拾岁单膝跪进浅水里,扯起一根。
海藻是死的,但还连着根,藻茎大约跟她的手腕一样粗,从根到梢足有十几米,手捏上去还能感受到里面细密的气囊结构,一节一节的。
她用力掐了一截,松开手,那截藻茎漂浮在水面上,稳稳的,像一节软木。
将海藻全部拖上岸沥水后,路拾岁继续往东走,攀过一截崩塌的岩体,崖壁上出现一大片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海水挖进去的半洞穴,表层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化物质,风干后坚如石膏。
路拾岁凑近闻了闻,那东西刺鼻且混着海腥。她仰头,看见头顶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穴窟,崖壁上残留着黑白两色的斑驳痕迹。
海鹦,或者塘鹅?
她掰下一块鸟粪岩,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往脚下的碎石上砸。岩石碎了,但碎得干脆,碎屑像陶片一样锋利。
她捡起一块稍大的,在粗糙的页岩面上研磨,白色的细粉纷纷落下,落在手背上,微凉,遇水立刻变得滑腻。
路拾岁用海水冲掉手上的粉末,心里的不确定终于落到了实处。
大脑是陷阱,也是武器,在她的认知范围内的每一项,都是她能操作的筹码。
最终,探查得差不多了,路拾岁退回到乱石滩的最高处,找了一处干燥的岩架坐下,然后又从包里掏了点草本嫩芽和幼虫出来。
看着手中柔软的幼虫,路拾岁皱了皱眉,闭了闭眼还是扔到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起来。
有潮汐、有僧帽水母和鲨鱼,却没有多余可食用的食物。
整个无常之崖就像从现实世界里选择性地挪用和构建出的一个趋于现实的环境。
无常之崖,你到底是什么?
嚼着嚼着,感受到口腔中的口感,路拾岁努力催眠自己,我吃的是托肥...是托肥......呕
【1天10时44分59秒】
因为无从得知从醒来到开始的具体时间点,根据远处的倒计时,路拾岁也只能大致估量无常之崖里的时间。
但这不妨碍,时间的流逝是相对的。
终于等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哗哗声传来,路拾岁这才放下心来。
果然,潮汐又推迟了。
但海里又好像多了什么,除了不时的海浪声外,伴随着海面不时的震动,还有沉闷的巨响传来。
路拾岁眉头紧皱,担心会有什么变数。
太累了,为了在岸边保持体温,她必须得不断的运动着,不过好在这些年在福利院里的高强度训练,她倒也还能坚持下去。
路拾岁将沥过水的巨型海藻栓在身上,活动一下手脚后便朝身后的崖壁走去。
等她沿着原路爬上去时,已经是将近两个小时以后。
刚到崖顶边缘,路拾岁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她拖着东西走上前去,轻轻地推了推其中一个人,“文姨?”
文卓是从据点外一路跟着路拾岁来到崖顶边缘的,她身量很长,头发剪得短短地,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意外的温和。
跟着路拾岁来到崖顶边缘后,文卓便主动提出要帮忙。路拾岁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见她行动利落就没拒绝,平日里庇护所基本上都是由文卓在组织运转。
“十岁,你怎么上来的那么晚?”文卓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见是路拾岁,终于清醒了过来。
“嗯嗯,今天上来的有些晚。”
见周围只有他们几人,路拾岁又问:“你们怎么在这儿,你们单独出来太危险了。”
这时,一旁的几人也醒了过来,“没事儿,你别担心我们。”
“就是,你一个小女孩都不怕,我们怕什么。”一个同行的男人附和道。
“你怎么能跟人家十岁比,咱们能安全的活下去,可全靠十岁呢。”
男人挠了挠头,朴素地笑了笑,“是是是,我不太会说话,这不是想来守着十岁下去的地方,等她回来嘛。”
看见面前几人的对话,路拾岁一直没插进去嘴。听到这,她才终于明白几人夜晚在这来的原因,无常之崖昼夜温差大,崖顶边缘尤其。
明白他们的好意,路拾岁眨了眨眼,带着众人往回走,“我们先回去吧。”
“对,对,先回去。”
“十岁,你这个是什么啊?”看见路拾岁的动作,几人这才看见她身后的墨绿色巨物,指着巨物惊讶道。
路拾岁:“有用的东西。”
“哦哦。”
男人也道:“给我吧,我来拖会儿。”
路拾岁侧了侧身子,“没事儿,我来吧,你们保存点体力。”
“没事儿,因为你每次送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咱们那有的是力气呢。”
瘟疫爆发那晚,自从停下来看见了众人的模样后,路拾岁每一次外出,都会顺道多找一点能吃的食物带回去,数量虽然少,但胜在种类多。
“就是,十岁,你就给他背吧。”
文卓眼眶微红,面前的路拾岁身上被汗水和海水被浸湿,漆黑的发丝紧紧地贴在她分明的面容上,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可是漆黑的双眸还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文卓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给一旁的男人递了个眼神。
男人见状,走上前去接过路拾岁手中的海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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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藻在他手中一沉,男人显些拿不稳,还是一旁的同伴上前帮忙,几人才堪堪拖动。
路拾岁:“谢谢。”
“没事儿。”
男人面色有些微红,像是对自己刚才没拿稳那海藻的害羞,又像是因为东西太重。
因为还未完全天明,这一路倒还安静顺畅。
沿着崖顶边缘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路拾岁等人到了庇护所所在的区域。途中。
到了后,路拾岁将海藻径直拖到了区域中间。
众人见他们总算回来了之后,便涌了上来,拉着路拾岁上上下下地看,“今天怎么那么晚啊,还弄了一身的伤。”
“就是就是。”
文卓看了看路拾岁膝盖上的伤,也道:“我这有这个长裤,要不你穿我这个吧。”
闻言,路拾岁低头看去,应该是自己腿上在攀爬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擦伤,虽然无关紧要,但是在瘟疫蔓延的现在,却意味着极大的感染风险。
“没事。”
路拾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这才选在了今天晚上下去。
......
第二天,见时间差不多,路拾岁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后,就朝原本的据点处走去。
她答应了杜安和厉劫,得去看看他们的状况。
走之前,路拾岁将人群之中的文卓叫到了一旁,“文姨,可以麻烦您一个事吗?”
“不客气,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文卓没想那么多,下意识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是这样,可能需要麻烦你......”
【1天02时44分59秒】
时间来到中午,跟文卓交代好一切后,路拾岁就独自朝着原本据点区域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草原上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爬满了大片污绿色的尸体比比皆是。
死去的人们僵直和蜷缩着,可以看到,即使到了最后,他们依然在挣扎着向外,寻求着生的希望。
路拾岁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可是烈日炎炎,阳光直晒下,即使她用外套将自己的面部紧紧围住,还是依稀之间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味道。
越往里走,路拾岁垂在身侧的手就握得越紧。
前几日还斗志昂扬的据点,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难得的一阵微风吹过,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
路拾岁的脚步顿住,“难道还有人活着?”
她停下脚步,一片死寂之间,刚才那道声音确实是身体碾过短草的声音,她大步朝着声音方向走去。
没走多久,她就看到了一个人倒在狼藉枕藉之间,胸腔微微的起伏着。
她走上前去,将那人翻了出来,“喂,醒醒。”
路拾岁尝试着叫醒他,却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左右转动了一下,就没有了更多的反应。
见状,路拾岁只能先将他拖离周围的尸体,然后在一个空地上放平。
路拾岁皱眉,看了看离得不远的据点,记住这人所在位置后,她这才继续朝内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轻,像是希望能在此之外听见什么。
很快,她便走到了当初厉劫等众人所在的位置。
路拾岁站在不远处,老远地就看见里面有人站立着,她大步地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