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车冲出营区时，外面的雨已经大得看不清路了。
雨刷器开到最快，依旧赶不上源源不断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卡车大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以及不断从车轮两侧翻卷起来的泥汤。
即便在这种道路上，汽车兵们依旧把车开的飞起。
丝毫不顾车厢里面拉的到底是猪还是自己的战友！
他们现在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灾区去，赶往一线去！
那里的人民，需要他们！
车厢里面，几名卫生员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辆左右摇晃。
担架、急救箱和氧气设备全都用固定带牢牢绑住。
即便如此，每经过一个坑洼时仍旧会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阿孜古丽半蹲在车厢中间，重新检查了一遍药品箱的固定带，又伸手压住一个差点滑动的氧气瓶。
“都把自己身边的设备看好了！”
“这种路要是把设备撞坏了，到了地方这些东西就没用了！”
旁边的卫生员立刻收紧固定带。
马建军坐在沈砚对面，雨衣下的作训服已经湿了一半。
平时在医务连训练时，他骂起人来跟放炮一样，医务兵背后都叫他马大炮。
可现在，他的语气反而很冷静。
“各位，路上我们先把分工讲清楚！”
“到了灾区以后，郑连长负责跟现场指挥部对接，我负责咱们这组的医疗处置和人员协调。”
“阿孜古丽她们负责包扎、固定、输液、登记和协助转运，沈砚，你脑子好，先跟着我做检伤分类！”
沈砚认真点头。
“是。”
马建军看向众人继续强调说道：
“灾区跟咱们训练场不一样。
训练场倒一个人，所有卫生员都能围着他转，可灾区可能一次送来十几个、几十个伤员。”
“你不能只看谁流的血多，也不能只听谁喊得最惨。”
“有些人还能喊、还能骂，说明暂时还有力气。
真正危险的，反而可能是那些躺着不动、脸色发白，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
“该立刻抢救的送抢救区，该等待转运的安排转运，轻伤人员不能全部堵在重伤区。”
“检伤分类不是不救人，是在医疗力量有限的情况下，尽可能救更多的人。”
“明白吗？”
“明白！”
就算有着系统的检伤分类加持，沈砚也没有急着表现自己懂多少。
他前世在医院里参与过大型抢救，也学过灾难医学。
但纸面上的流程和真正的山洪泥石流现场，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没有设备齐全的抢救室，没有随叫随到的影像检查和检验科。
甚至连道路、照明和通信都无法保证。
能够依靠的，只有现场的医疗人员、有限的药品设备，以及每个人在几秒钟内作出的判断！
往往就是这几秒钟内，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正在接入大规模灾害医疗救援场景……】
【检伤分类、现场医疗协同及伤员转运经验正在建立……】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沈砚心中的底气又增加了几分！
医疗车在暴雨中艰难行驶了一个多小时，速度忽然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车外很快响起急促的呼喊声。
“前方道路被滑坡堵住了！”
“所有人员下车待命！”
马建军立刻起身。
“检查随身装备，准备下车！”
车门打开，狂风裹着雨水猛地灌入车厢。
众人刚从车上跳下去，雨水便顺着雨衣领口往里钻。
不多时，众人身上已经从头到脚全部湿完！
前方百米外，半面山坡已经塌了下来。
泥浆、碎石和断裂的树木横在公路中间，几名工程兵正在强光灯下观察山体情况。
山坡上还有浑浊的泥水不断往下流，偶尔夹杂着石块，顺着斜坡滚到公路上。
现在车辆肯定过不去了。
郑国梁与工兵负责人交谈几句，很快带着消息返回。
“距离临时救援点还有接近三公里。”
“工兵正在清障，但上方山体不稳定，短时间内不能保证车辆通行。”
“司机和部分人员留守车辆，看好设备！
其他人携带第一批急救物资，跟我一起，徒步进入救援点！”
“动作要快！”
郑国梁话音刚落，所有人立即开始卸载物资。
马建军原本想给沈砚分一个较轻的药品包。
但他转过头时，却发现沈砚已经将一个沉重的急救背囊背到了身上。
又伸手接过了一名卫生员抬下来的便携氧气设备！
“我和他轮换就行，我负重跑还是可以的！”
被沈砚接手的卫生员愣了一下。
这东西可不轻。
再加上沈砚背后的急救背囊，重量已经不比他平时的负重训练低多少了。
马建军看了一眼，没有阻止，只提醒了一句。
“保护好设备。”
“宁可人摔进泥里，也别让氧气瓶滚下山！”
沈砚收紧固定带。
“收到！”
旁边的阿孜古丽同样背起一大包医疗物资，手里还提着两个保温箱。
沈砚看了她一眼。
阿孜古丽脚下踩着厚重的泥水，走得却比几名男卫生员还稳。
她察觉到沈砚的目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道。
“没骗你，我小时候真扛过小牛犊子！”
“这点东西可不算什么！”
说完，她已经跟着前面的队伍进入雨幕。
沈砚忽然觉得，平时在医务连里被当成笑话听的经历，到了这种地方，还真成了硬实力。
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
一脚踩下去，作战靴能陷进去半截，拔出来时还会带起一大片黏稠的泥浆。
更危险的是道路靠近山坡的一侧。
那里不断有泥水和碎石滚落，稍微站不稳，便可能被带进旁边的沟里。
沈砚没有只顾着自己赶路。
他根据整个医疗组的行进速度控制步幅。
遇到积水和松动的碎石，他会提前踩实落脚点，再回身提醒后面的卫生员绕开。
连续一个多月的负重跑训练，让他的肩背、腰腹和下肢早已适应了沉重负荷。
可灾区行进依旧比操场训练复杂得多。
操场只需要考虑速度和体力。
这里还要看道路、看队伍、看设备，更要防着随时可能再次滑落的山体。
对一个人体力和心力的消耗比负重跑不知道大了多少！
马建军走在队伍侧后方，不时回头观察沈砚。
他原本还担心沈砚年轻气盛，体能又强，进了灾区容易一门心思往前冲。
结果看了一路，这小子不但能轻松跟上大部队，而且负重也比一些老兵还强！
这样的兵带到救灾现场，确实比不少有医学基础却缺少军事训练的卫生员好用得多！
三公里山路，医疗队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等众人抵达临时救援点时，天色依旧漆黑。
救援点设在一所地势较高的小学里，几台发电机在雨棚下不断轰鸣，教学楼和院子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院门外停着几辆沾满泥浆的救援车辆。
消防、武警、公安和地方干部不断从雨幕中进出。
有人扛着器材，有人抬着担架，还有人大声呼喊着失联村镇的名字。
学校操场上挤满了转移出来的群众。
有老人裹着湿透的被子躺在门板上，有孩子冻得嘴唇发白，一直缩在母亲怀里发抖。
轻伤群众围在几名卫生员旁边，不断询问自己的家人去了哪里。
哭声、喊声、发动机声和暴雨声混在一起。
乱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名当地卫生院的医生刚给伤员包扎完，便被旁边的人拉去查看另一名老人。
他的雨衣上沾满泥水，声音已经喊得沙哑。
不是现场人员不尽力，而是伤员实在太多了。
他们根本忙不过来！
郑国梁刚进入院子，便被现场救援负责人迎了过去。
双方快速交接完情况，郑国梁立刻开始安排。
“马建军，你带一组接管东侧接诊区！”
“阿孜古丽，你组织人员建立保温观察区！”
“轻伤、重伤、等待转运人员必须分开！”
“所有伤员登记姓名、发现地点和初步伤情，不知道姓名的先编号！”
“是！”
医疗队迅速行动起来。
几块防雨布被拉开，原本混乱的区域很快被划分出来。
担架、急救箱和保温毯不断送入各个区域，现场秩序终于开始有了一点轮廓。
马建军一把拉过沈砚。
“跟我去接诊区！”
两人刚赶到入口，一副担架便被几名救援人员抬了进来。
担架上的中年男人额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半张脸往下流，衣服也被染红了一大片。
旁边的家属吓得一直哭。
“大夫，快救救他！”
“他流了好多血！”
沈砚迅速上前。
“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睁开眼睛。
“能。”
“叫什么名字？知道这是哪里吗？”
男人回答得有些慢，却能说清楚自己的姓名，也知道刚才发生了泥石流。
沈砚检查他的瞳孔、呼吸和脉搏，又查看伤口情况。
头面部血供丰富，看着流血多，实际伤口并没有伤到要害。
目前意识清楚，生命体征也相对稳定。
“先压迫止血，送黄色区域等待进一步清创缝合。”
“不用去重伤抢救区！”
家属一听沈砚的话，直接急了。
“都流这么多血了，怎么不是重伤？”
“你们不能不管他啊！”
“没有不管他。”
沈砚一边让卫生员处理伤口，一边指向不远处刚被抬进来的老人。
“他现在还能跟我说话，呼吸和脉搏都还稳定，先止住血，不会耽误救治。”
“那个老人身上看不见多少血，但已经快失去意识了。”
“我们必须先救马上就要撑不住的人。”
家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名老人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连别人呼喊都没有明显反应。
她张了张嘴，终于不再阻拦。
“我明白了。”
“我陪着他，不给你们添乱。”
沈砚已经快步来到老人身旁，开始诊断。
老人的皮肤湿冷，脉搏快而弱，呼吸浅，意识反应极差！
明显有休克的倾向！
“休克倾向，立即送红色抢救区！”
“准备供氧，建立静脉通道！”
老人被迅速送走，后面又有几名伤员被抬了进来。
额头流血、手臂划伤、脚踝扭伤，还有一名被雨水泡透、已经冻得说不出话的孩子。
沈砚快速判断完伤情。
“孩子没有明显外伤，但体温太低，先送保温观察区！”
阿孜古丽立刻抱起孩子，用保温毯裹紧，又让卫生员擦掉他身上的雨水，更换干燥衣物。
“小家伙，别睡。”
“睁开眼睛看着姐姐。”
“等你暖和了，姐姐给你找糖吃。”
孩子嘴唇发抖，小声问道：“甜的吗？”
阿孜古丽鼻子一酸，脸上却露出笑容。
“甜得很！”
“所以你得好好醒着。”
孩子被送进观察区，沈砚已经转向下一名伤员。
马建军一开始还会对沈砚的每个判断进行复核。
连续看了六七个人以后，他发现沈砚不但判断没有错误。
速度甚至比一些普通卫生员还快得多！
沈砚这表现，根本不像一个只学了几次灾害检伤流程理论的新兵。
更像是在急诊和灾害救援现场干了很多年的老手！
马建军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暗震惊。
他经历过多次救灾，经验远比沈砚这个大一新生丰富得多。
但在和沈砚共事之后，他才发现，沈砚似乎才是那个经验丰富的大佬！
而自己，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天赋的助手！
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沈砚判断得越快，现场就能多救一个人！
“沈砚！”
“后面这批你先完成初检，我负责复核，咱们加快进度！”
“是！”
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快。
沈砚检查、分类，阿孜古丽和其他卫生员处置、登记、分区，马建军则在关键伤员上进行复核。
原本堵在接诊区门口的伤员很快被分流开来。
就在沈砚刚处理完一名腿部骨折的群众时。
一名浑身泥水的消防战士突然冲进院子。
“医疗组！”
“废墟下面发现一名被困群众！”
“下半身被墙体和房梁压住，人还活着，清障设备已经过去了，马上可以把人救出来！”
沈砚闻言，眉头立刻皱在了一起！
“被压多久了？”
消防战士喘着粗气。
“至少五个小时！”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还有意识，现在反应已经越来越弱了。”
“设备马上就能把上面的房梁抬起来！”
五个小时！
沈砚脸色瞬间变了。
“等一下！”
“长时间受压，不能在没有医疗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解除压迫！”
“伤员下肢被压五个小时，一旦恢复血流，大量代谢产物进入循环，很可能出现挤压综合征！”
“会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