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固定靶,你难道还打了移动靶?”
高振海盯着沈砚,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沈砚点了点头。
“打了。”
“百米横向移动靶,十发子弹,一百环。”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魏善甲原本还等着沈砚继续说,听见“一百环”三个字,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两下。
“多少?”
高振海怀疑自己听错了。
“十发,一百环。”
沈砚又重复了一遍。
“满环?”
“对。”
“第一次打移动靶?”
“对。”
高振海看着沈砚,半天没说话。
固定靶十五发一百四十九环,已经足够离谱了。
那至少还可以解释为沈砚据枪稳、心态好,加上眼力和击发动作都不错。
所以第一次实弹射击便打出了接近满分的成绩。
可移动靶不一样。
哪怕是打过不少子弹的老兵,第一次换到移动靶上,也有可能因为找不准提前量连续脱靶。
沈砚倒好。
第一次摸真枪,第一次打移动靶,十发子弹直接满环。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枪感好了。
这是老天爷追着往嘴里塞饭,还生怕他噎着,顺手给他倒了杯水让他顺顺!
这哪是去尖刀连体验训练?
这分明是去尖刀连放了一颗人才炸弹!
估计现在尖刀连那群班长,已经把沈砚分到谁班里的事情争出火星子了。
旁边的梁峥默默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训练记录。
刚才他还准备教育沈砚,射击不是瞄准以后扣动扳机那么简单。
结果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砚先报了一个固定靶一百四十九环。
现在更过分。
移动靶直接满环!
梁峥回忆起自己在军校第一次打移动靶时的成绩,心里忽然一阵疲惫。
那次他提前学了很久的射击理论,上靶之前还专门练习过据枪和击发。
最后打出的成绩在同期学员里也算相当不错。
可跟沈砚一比,唉,自己什么都不是!
人家第一次摸枪,先打固定靶接近满环,再打移动靶满环。
梁峥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二班这群新兵动不动就管沈砚叫挂逼。
这不是他们心理承受能力差。
是正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本来就不该用来承受这种东西!
他来到二班一个月,军事素质有没有明显提升暂时不好说,但至少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习惯。
沈砚说话时,晚点开口。
最好等这小子把所有成绩都报完,再决定要不要教育他。
否则那巴掌打在脸上是真疼!
就在高振海和梁峥同时怀疑人生的时候,魏善甲却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
“那看来移动靶真没那么难。”
高振海缓缓转过头。
梁峥也抬起眼睛,用一种看勇士的目光看向魏善甲。
魏善甲没察觉到危险,反而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你们想啊,沈砚今天也是第一次摸真枪。”
“他第一次打都能满环,等我们进行实弹射击的时候,就算比他差一点,打个八九十环应该不难吧?”
沈砚认真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我觉得不算太难。”
“移动靶主要是判断移动速度和提前量,等你们打靶的时候,我可以把今天总结的经验告诉你们。”
魏善甲眼睛顿时亮了。
“我就说嘛!”
“跑步、负重、投弹这些项目,我承认你有点变态,可射击主要看眼睛和手感。”
“等到正式打靶,我不说追上你,至少不能差太多!”
高振海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行。”
“我记住了。”
“等咱们正式练习实弹射击的时候,你最好还能这么有信心。”
魏善甲拍了拍胸口。
“班长,你就放心吧!”
“一个移动靶而已,沈砚能打,我肯定也能打!”
梁峥默默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年轻人很有勇气。
就是不知道第一次实弹射击结束以后,他还能不能保持这份乐观。
尕娃这次却难得没有补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问道:
“朋友,你说的那个提前量,是不是目标在跑的时候,不能瞄它现在待的地方,要往它前面等一点嘛?”
沈砚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要根据目标移动速度和距离,判断它接下来会出现的位置。
你扣动扳机到子弹击中目标,中间虽然很短,但也需要时间。”
尕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好像懂。
小时候放羊,头羊一旦跑偏,后面的羊群就会跟着乱跑。
他拿石头砸头羊时,很少瞄着羊当时的位置砸,而是会根据它跑动的方向,提前往前面丢一点。
否则石头飞过去,羊早跑开了。
后来遇到山里绕着羊群转的狼,也是一样。
要看它怎么跑,往哪拐,下一步准备扑什么位置。
石头和子弹肯定不是一回事。
可判断移动路线,好像有点相通。
高振海注意到尕娃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沈砚的射击天赋已经不需要怀疑。
尕娃从小在山里放牧,眼力好,耳朵灵,方向感强,丢石头打移动目标还准得吓人。
这小子以后进行实弹射击,说不定也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魏善甲看看沈砚,又看看尕娃,忽然警觉起来。
“不是,你不会也会打枪吧?”
尕娃摇了摇头。
“我没摸过枪嘛。”
魏善甲稍稍放心。
“那就好。”
“大家都是第一次,谁也别装老兵,等正式打靶,咱们三个再一起比!”
尕娃憨厚地笑了笑。
“好嘛。”
“不过你要是输了,可不要说枪认生、不听你的话嘛。”
魏善甲脸一黑。
“还没打呢,你怎么知道我会输?”
“我不知道嘛。”
尕娃认真回答:
“但是你每次和沈砚比,被吊打之前,都很有信心嘛。”
梁峥嘴角抽了抽。
这句话不但扎魏善甲的心窝子,连他的心窝子都一起扎了!
高振海懒得再听几人斗嘴,抬手敲了敲床架。
“行了,都准备休息!”
“一个个枪还没摸到,先把自己当神枪手了?”
宿舍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魏善甲还想嘴硬几句,窗外却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下一秒,一声惊雷滚过营区。
轰隆!
巨大的雷声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和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众人下意识看向窗外。
疆区平时干燥少雨,这么大的暴雨并不常见。
刚开始还能看清营房外的道路,没过几分钟,密集的雨水便在探照灯下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狂风卷着雨幕拍打窗户,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开夜空。
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
疆区,下大暴雨了!
魏善甲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好家伙,这雨要是一直下,明天操场不得变成鱼塘?”
“那自己明天还怎么练体能?”
尕娃的脸色却没有那么轻松。
他从小在疆区山里长大,知道这种天气意味着什么。
这里只是营区,排水和道路都修得很好。
可山沟、河谷和一些地势低的村镇,一旦遇上这种短时间的强降雨,很容易出事。
他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这雨太急了嘛。”
“山里要是也这么下,怕是不好。”
其他新兵则是看着暴雨松了口气,明天终于能多休息一天了!
高振海看了尕娃一眼,又看向窗外。
不过他没有多说,只是催促众人尽快洗漱休息。
训练了一整天,二班很快安静下来。
魏善甲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琢磨打靶的事情。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
沈砚第一次打移动靶满环,自己要求也不能太高,先打个九十环就行。
要是状态好,说不定还能冲一冲九十五环。
至于尕娃,一个放羊练出来的石头射手,确实不能小看。
他想着想着,竟然梦见自己站在靶场上,十发子弹打出十个十环,整个新兵连都在为他鼓掌。
尕娃闭上眼睛以后,脑子里却一直跑过一只只黑山羊。
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中间还夹着一头狼。
他睡着之前,心里还在计算到底该往前面瞄多少。
梁峥本来已经不愿意再想射击成绩,可梦里依旧没能逃过。
沈砚拿着一张满环靶纸追在他身后,一脸认真地问:
“梁排,这个真的不难,你怎么没满环呢?”
梁峥在梦里跑得比吉普车还快。
沈砚睡前则把白天的射击过程简单复盘了一遍。
从据枪、瞄准、呼吸到移动靶提前量,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没有人知道,这场暴雨会彻底打乱新兵连接下来的训练安排。
……
后半夜。
急促尖锐的哨声忽然穿透雨幕!
“紧急集合!”
“所有人紧急集合!”
走廊里紧跟着响起了大喊声。
二班宿舍众人瞬间睁开眼!
沈砚睁开眼睛,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
魏善甲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嘴里先喊了一句:
“别急,我再来一次,肯定还是满环!”
宿舍里没人理他。
尕娃被雷声和哨声同时震醒,反应同样不慢,翻身下床便开始穿衣。
梁峥已经冲到了宿舍中间。
“都别慌!”
“按照平时教的顺序穿戴,先把衣服穿好,再整理装具!”
高振海也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
他不记得陈刚提前说过,今晚要进行夜间紧急集合训练的。
再看窗外几乎连成一堵墙的暴雨,高振海下意识以为连里准备临时组织雨夜加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连班长都没有提前收到消息,可紧急集合哨已经响了,动作绝不能慢。
“都醒醒!”
高振海跳下床,一把掀开还在发懵的新兵被子。
“紧急集合!”
“鞋穿好,腰带扎紧,谁敢跑下楼的时候把自己绊进水沟里,我让他今晚在雨里练蛙跳!”
二班迅速行动起来。
沈砚最先完成穿戴,转身帮助旁边的新兵检查装具。
魏善甲终于从满环美梦里醒过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还好他的身体协调性不错,动作不算慢。
几分钟后,二班全员冲出宿舍楼。
冰冷的雨水迎面砸下来。
哪怕戴着帽子,雨水依旧顺着帽檐、脖颈和领口不断往里灌。
楼前空地很快积起了一层水,新兵们踩进去,水花接连炸开。
各班班长来回清点人数。
高振海看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整个新兵连都出来了。
可训练场上没有设置任何夜间训练科目,也看不到提前准备的器材。
这不像加训。
没过多久,陈刚和指导员杨文钧冒雨快步走来。
两个人全都披着雨衣,脸色却严肃得吓人。
高振海看到他们的表情,心里猛地一沉。
出事了!
杨文钧站到队伍前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有任何废话。
“全体都有!”
“立正!”
哗!
队伍迅速立正。
杨文钧的声音穿过暴雨,清晰传到每一名新兵耳中。
“由于今晚突降特大暴雨,附近山区发生山洪和泥石流,多处村镇受灾!”
“部分道路、通信已经中断,目前有大量群众被困,具体伤亡情况还在统计!”
楼前的队伍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刚才还以为是夜间训练的新兵们,脸上的睡意彻底消失了。
“团部第一批救援力量已经出发!”
“工兵、汽车、通信、医疗等分队正在紧急集结!”
“新兵连暂时作为后续轮换和保障力量,全员进入救灾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出发!”
杨文钧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语气更加严厉。
“到了灾区以后,所有人必须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逞个人英雄主义!”
“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给救援部队添麻烦的!”
“现在,各班带回!”
“立即整理个人装备和救灾物资,随时待命,准备出发!”
“是!”
回答声在暴雨中响起。
高振海迅速转身。
“二班,向右转!”
“跑步走!”
众人重新冲回宿舍。
这一次,没有人再开玩笑。
魏善甲快速整理衣物,反复检查鞋带和背包扣。
尕娃把怕水的东西用塑料布包好,又主动帮助旁边动作慢的战友压紧背包。
沈砚一边收拾,一边快速思考灾区可能出现的情况。
山洪、泥石流、房屋垮塌。
现场最常见的不只是普通外伤。
骨折、挤压伤、失温、溺水、感染,甚至还有被长时间掩埋后出现的挤压综合征。
如果伤员数量过多,还必须先进行检伤分类。
把有限的医疗力量优先用在最需要救治、同时还有机会救活的人身上。
这和训练场抢救完全不同。
训练场出现一名伤员,所有人都能围着一个人救。
灾区却可能同时出现几十名甚至上百名伤员。
每一次判断,都关系到一条命。
就在沈砚收紧背包带时,高振海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立刻走到旁边接通。
“喂?”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高振海的表情迅速严肃起来。
“是!”
“明白!”
“人在二班!”
“我现在把电话交给他!”
高振海转身走到沈砚面前,将手机递了过去。
“医务连郑连长找你。”
沈砚接过电话。
“郑连长,我是沈砚。”
电话另一边,郑国梁的声音急促而严肃,背景里还能听见人员跑动和搬运物资的声音。
“沈砚,医务连已经接到命令,作为第一批医疗救援力量赶赴灾区。”
“现场情况不明,伤员数量暂时无法确定。
你有医学基础,也参与过急救、接骨和伤员转运,现场处置能力比不少普通卫生员强。”
“我已经向上级申请,临时借调你跟随医务连进入一线灾区。”
郑国梁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
“不过你要想清楚。”
“暴雨还没停,灾区道路、山体都可能继续发生险情。
你只是新兵,这次临时借调可以拒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处分。”
“我同意!”
没等郑国梁把话说完,沈砚已经给出了回答。
他紧接着问道:
“郑连长,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郑国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欣慰。
“好小子!”
“我果然没看错你!”
“医疗装备、救灾物资和防雨用品,医务连已经统一准备好了。”
“你什么都不用带,立刻来医务连!”
“十分钟后出发!”
“是!”
沈砚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高振海。
“班长,医务连申请临时借调我,跟随第一批医疗救援力量进入灾区。”
“十分钟以后出发,我现在得赶过去。”
高振海看着沈砚,眼神有些复杂。
既骄傲,又担心。
沈砚是他手下的新兵,能被医务连点名借调进入一线灾区。
说明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和一次次救人,已经让团里真正认可了他的医疗能力。
可那是泥石流和山洪现场。
稍微一个判断失误,救人的人也可能被埋进去。
高振海没有阻拦,只是向前一步,替沈砚检查了一遍衣领和腰带。
“到了灾区以后,服从医务连指挥!”
“你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逞强的,山体、洪水、塌方,这些东西不认你立过几次功!”
“记住,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才能救更多的人。”
“明白没有?”
沈砚立正。
“明白!”
“去吧!”
沈砚转身冲出宿舍。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猛烈的风雨灌了进来。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雨幕中。
魏善甲正在压背包,看到这一幕,疑惑地抬起头。
“沈砚干什么去了?”
“咱们不是都在待命吗?”
尕娃耳朵好,刚才已经将电话内容听了个大概。
他拍了拍魏善甲的肩膀,眼里带着明显的羡慕。
“朋友,沈砚又要去立功了嘛。”
魏善甲手上的动作一顿。
下一秒,高振海的声音便冷了下来。
“立什么功?”
“他是去灾区救命!”
尕娃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闭嘴。
他望着门外的雨幕,小声说道:
“我晓得嘛。”
“就是因为能去救人,我才羡慕。”
宿舍里短暂安静下来。
魏善甲看了看外面的暴雨,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背包。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
沈砚冒着暴雨一路冲到医务连。
往日已经熄灯的医务连,此刻却灯火通明。
数辆贴着医疗标识的军绿色车辆停在楼前,发动机已经启动。
医务兵们冒雨来回奔跑,将担架、药品、急救箱、氧气设备和大量救灾物资搬上车。
所有物资都用防雨布严密包裹。
平时见到沈砚还会开几句玩笑的医务兵,此刻全都神情严肃,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报告!”
“新兵连二班沈砚,前来报到!”
郑国梁正在第一辆车旁检查人员名单,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
看到沈砚准时赶来,他上前重重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没有多说废话,直接指向车厢。
“上车!”
“坐马建军旁边!”
“路上让他给你讲现场分工!”
“是!”
沈砚踩着车梯登上车厢。
车里几乎全是熟悉的面孔。
马建军、阿孜古丽,还有之前跟着他学习过急救、按摩和伤员转运的卫生员,全都已经穿戴整齐。
众人看见沈砚,只是短暂意外了一下。
马建军很快向旁边挪出一个位置,又将一套防雨装备递给他。
“穿上。”
“到了现场以后,你跟着我们这一组行动。”
沈砚接过防雨装备,迅速穿好。
马建军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很多。
“灾区不是训练场,现场情况随时会变。”
“没有命令,不许擅自脱离救援区域。
遇到伤员,必须先判断现场环境安不安全,再进行检伤分类,决定处置和转运顺序。”
“别看见有人受伤就一头冲上去。”
“救援人员一旦出事,不但救不了人,还得分出其他人来救你,明白吗?”
沈砚认真点头。
“明白。”
车外不断传来人员报数和物资核对声。
“第一组到齐!”
“第二组到齐!”
“药品清点完毕!”
“担架和氧气设备全部装车!”
郑国梁最后检查了一遍人员名单,抬手看向时间。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