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了约莫六七日,萧燃终于醒了过来。
这期间也不是没有过凶险的时候。前两夜他都发起了高热,退热的汤药喝下去丝毫不见效,刘老爷把府里用来过夏的冰都拿了出来,陈清明用布把冰裹住,不断给他擦身上没有受伤的地方,这才勉强把那股热降了下去。
他倒是在陈清明帮他翻身的时候睁过几次眼,但都是迷迷糊糊地,说了两句话就又晕了过去。幸好军医给他背后的伤处涂了足量的麻沸散,不然怕是要疼得他晕都晕不安稳。
趴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另说,陈清明这个照顾病人的也跟着憔悴了许多。徐姣和刘音来劝了好几次,她都死犟着不肯走。最后是徐骁趁她不注意,一个手刀将她放倒,这才让她稍稍睡了会儿。
等她醒来再跑回去的时候,萧燃还老老实实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守着他的徐骁正低头看些什么册子。
见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徐骁只淡淡道:“休息好了么?”
“骁哥,我不用休息。”陈清明梗着脖子回答。
徐骁把手里的册子往旁边一放,道:“清明,你过来。”
对于徐骁,陈清明还是颇为敬重的。她知道对方要教训自己,却不作什么反驳,只乖乖地站到了近处。
她低头一看,原来徐骁正在看赵襄的谋士呈上来的军情册。
徐骁无所谓这是不是陈清明能知道的机密——反正他们都是一家人,他只抬眼看向陈清明:“清明,徐家就剩咱们几个了,殿……小六现在还躺在那儿,你要是也出什么事,是要让我跟姣姣再为你俩守灵吗?”
陈清明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徐骁把一块素帕子塞到陈清明手里:“咱们家这位太子殿下命大着呢,别让他起来骂我没照顾好你。”徐骁站起身来,拍了拍陈清明的肩膀:“好了,我累了,你再守他一会儿吧,晚饭的时候我让姣姣来替你。”
*
那日后陈清明便不再强撑了。当然她仍然比旁人守的时间都要久得多,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睡觉。有时候徐姣特意来跟她贫两句嘴,她甚至都有噎人的力气了。
等到萧燃终于不再需要麻沸散来止痛、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陈清明脸上被她自己扇肿的地方已经好得一丝印子都看不出来了。她颇听徐骁的话,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只希望萧燃一睁眼,就能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他用命来保护的人。
……可惜,萧燃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郝韧那双瞪得溜圆的牛眼。
“咳咳咳!!!”萧燃咳得惊天动地,郝韧则喜得手舞足蹈。他猛地把头凑到侧趴着的萧燃眼前,在他耳边声如洪钟地喊:“撤了麻沸散果然管用,小六殿下,你可算醒啦!”
萧燃恍惚间以为又有人在自己耳边扔了一颗震天雷。他忍着背上隐隐的疼,带着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使劲儿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然后哑着嗓子问道:“大当家……怎么是你?清明呢?”
“那丫头跟着大家去吃晌午饭啦,我来陪陪你!你别急,她很快就回来啦!”
说话间,萧燃的房门被人推开,一道劲瘦的身影一边走一边说:“郝叔,我吃好了,你快……”
话没说完,她就僵在了原地。屋里郝韧正喜气洋洋地比划着,旁边床榻上,一直昏迷着的那个人也撑起了身子,虽然脸上仍然没太有血色,但确实正在笑盈盈地瞅她。
陈清明先是愣了半息,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到了萧燃床边时却又一下子收了力,只轻轻地环住他的肩膀,带着哽咽说:“萧燃,我有点想你。”
郝韧颇有眼色,早就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还麻利地给两人掩上了门。
为了方便换药,萧燃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薄的里衣。没过一会儿,他就感受到一片潮湿,透过肩膀上那层布料,浸进了他的皮肤里。
萧燃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忍了忍,抬手轻轻抚了抚陈清明的后背,小声开口道:“一枚震天雷换你为我这么伤心,真不知道这笔买卖算亏还是赚。”
陈清明本来哭得正伤心,听他又在胡说八道,赶紧伸手轻拍了他一下。萧燃非常识趣的闭上嘴,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陈清明脸上的眼泪,才继续道:“好了好了,别哭了,郝大当家的也不知道给我倒点水,要是你也不打算给我水喝,我就要渴死啦。“
听了这话,陈清明才终于破涕为笑,拿了温水来喂萧燃喝下。萧燃姿势颇为费劲地喝完水,又龇牙咧嘴地趴回了床上:“诶哟,疼死我了……郝大当家刚才说那什么来着?麻沸散?要不再给我抹点吧。”
这会儿天气还没完全凉快下来,陈清明一边拿着扇子给他背上的伤口扇风,一边坚定道:“不行,张军医说你的伤口已经恢复了一些,可以多醒一会儿了。再用麻沸散,得把你脑子迷傻了。”
“张军医?”萧燃听了不认识的名字,好奇地转身要问。结果力道没控制好扯到了伤口,顿时又疼得歪七扭八。
陈清明叹了口气,重新给他摁回床上,让他老实趴着别动,才解释道:“就是救你的那个军医,原先是赵襄的人。当时情况紧急,刘老爷家的府医不敢治你这伤,骁哥只好从城外的大营里把他拎了出来。好在这人医术确实不错,这会儿估计正做他那太医令的美梦呢。”
“那赵襄呢?逮住他没有?”
“……他死了。”
打仗是很容易死人的。也许只是一个突然的晚上,无论你是征战多年的一方霸主,还是从小在军营里横着走的少爷,总之没人在意,反正你们已莫名其妙死在那些乌漆嘛黑的小巷子里。
那把曾被人拿着招摇过街的金灿灿的扇子,被人随意地丢在泥巴水里,来来回回的人把它踩得稀巴烂,上面为了充面子而涂的金粉已看不见了,只剩下了普通的破纸。
那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数万大军,此刻也已低眉顺眼地改名换姓,正整装待发,准备跟着新王去打更加正统的仗。
那金贵的、被成千上万人保护着的头,被胜利者挂在打完仗之后冒着烟的城墙上。以往那些跟在他们屁股后面领好处的人见了,大概最多只会在心里偷偷唏嘘两句。而新的、更值得他们追随的人在那晚活了下来,他们已有新的希望了。
萧燃听陈清明讲完那夜发生的事,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怎么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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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他们是把仇报了的,其他的,只能说都是命吧。
原本被关得好好的房门又被人“咣”地一声推开,大概是郝韧特意去传了萧燃已醒的好消息,徐骁等人都赶来看他。
“小六,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
“六哥,你真是太子呀?那我岂不就是太子妹妹?!”
“……”
一时间,萧燃耳朵里被人塞了叽叽喳喳一大通热闹,要不是此时他实在没康复到可以下床的程度,恐怕早就扒开人群跑了。
热闹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萧燃实在忍不了,端出了他用得不太熟练的太子身份,大家才笑作一团,闹哄哄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郝韧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用他那副大嗓门嘱咐道:“小六殿下,你这几天可都是清明衣不解带在照顾的,就算是你救了他,也别忘了感谢人家呀!”
说完,也不管屋里剩下的俩人啥表情,只管跟着其他人乐乐呵呵地出门了。
屋里的沉默蔓延开来,一时有些尴尬的味道。
方才萧燃刚醒,俩人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这会儿让郝韧就这么嚷嚷一顿,反倒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那个……”
“我……”
萧燃恨不得把脸捂进枕头里:默契全用在这儿了。
“那……我先说吧。”陈清明惯是个锯嘴葫芦,萧燃是拿她没招的,只好自己先开口。“清明……”他犹犹豫豫道:“我救你是因为我愿意,你不用当成什么大恩来照顾我的。”
陈清明挑眉:“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救了我才照顾你的?”
萧燃眼见着她原本只是有些不自在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知道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他张嘴想要解释,结果陈清明只淡淡回道:“殿下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既然殿下是为了救我受的伤,自是该由我来照顾。”
说完,她也不管萧燃再想说什么,“噌”地一声就站了起来:“到时间换药了,我去换干净的水来。”
陈清明端着水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萧燃在屋里忐忑不安地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来,结果竟是徐骁。
徐骁把萧燃见到自己后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也不戳破,只待他有些笨拙地帮萧燃把衣服脱了之后,才盯着背上那片伤口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给你换药呢,前几天清明都不让我们接手。但是咱们殿下是什么人物啊,一醒来就给人气跑了。”
“我哪有……啊疼疼疼!”萧燃听了徐骁的阴阳怪气就想反驳,谁知徐骁给他抹药毫不客气,疼得他直叫。
徐骁摁着人上完了药,也不说给他把衣服披上,拿起东西就准备走。幸好他还有点做大哥的善心,见萧燃脸色难看到家,又多劝了一句:“缘分到了就赶紧抓住,也不知道你在哪儿胡思乱想些什么,平时不是挺会说的么。”
萧燃心想,他也没打算胡思乱想,这不是怕陈清明老是想着报恩,自己再误会了么。
再说了,那个昏迷时作的梦他可记得一清二楚。这要是真的……算了,这应该就是真的……总之,他这不是成了不负责任的负心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