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换乘候闸。</p>
赵惟吉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p>
前头停泊区，漕船挤作一团，少说有一百多艘。船舷挨着船舷，木板刮擦出刺耳的动静。</p>
闸口设了木栅。</p>
一个穿青衫的闸吏坐在长桌后头，面前摆着个敞口竹筐。</p>
过往的船老大挨个往前凑，手里都攥着一把铜钱。</p>
铜钱落进竹筐，闸吏点头，旁边两名差役拔掉木栅，放行一艘。</p>
交不出钱的，连人带船晾在闸外。</p>
几艘旧船的桅杆顶端已经晒出了深褐色的裂纹。</p>
“真当咱们的钱大风刮来的！”</p>
隔壁桌坐着两个漕卒，一人面前一碗酒。左边的漕卒一巴掌拍在桌沿上。</p>
“头儿，你轻点声。”右边的漕卒赶紧压着嗓门，“这军粮船的过闸钱，咱们拿自己的军饷填？”</p>
“不填军饷你拿什么填？转运司那帮人手长得很，这钱不交，船扣在泗州闸，耽误了秋漕运限，漕司军法要砍你我的脑袋！”</p>
左边的漕卒端起酒碗，一口灌了下去。</p>
石贻孙坐在赵惟吉对面。</p>
赵惟吉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破面皮。</p>
“摊主。”赵惟吉嚼完咽下，冲身后忙活的汉子开口，“这闸口的钱，收了多久了？”</p>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拿长勺搅着滚水。</p>
“客官是北边来的茶商吧？”老汉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凑近了些，“这过闸钱，打老汉我在这儿摆摊那年起，就没断过。”</p>
老汉转头看了一眼闸口，声音压得很低。</p>
“这些年越收越狠，原先只收商船，如今连军粮船、驿船都得扒一层皮。”</p>
李沆一身账房先生打扮，从闸口方向慢慢踱步走回来，挨着赵惟吉坐下。</p>
“看清了？”赵惟吉问。</p>
李沆拿起茶碗喝了一口。</p>
“记钱数的是一本黑油皮簿，册头上写着两个字——‘漕记’。”</p>
“三司账上，泗州闸的岁修银子每年拨付四千两。”王旦停下动作，盯着桌面，“足额拨发，年年没断过。”</p>
赵惟吉看向不远处的闸门。</p>
闸板边沿朽烂，包裹的铁皮翻卷着，几排生锈的大铁钉直接暴露在外头。</p>
“钱没修闸，全他妈让他们吞了。”赵惟吉放下筷子。</p>
他侧过头看着石贻孙，“去把隔壁那间空着的铺子盘下来。”</p>
石贻孙应声起身。</p>
赵惟吉转头看着那摊主，“这铺子买下来给你存货，你照旧摆你的馄饨摊。若有人问起，就说这铺子是过路茶商租下的货仓。”</p>
老汉愣住，长勺停在锅沿边，没敢接话。</p>
前头不远处的土墙边突然一阵骚动。</p>
“记着！爷叫你记着！”</p>
一个漕卒飞起一脚，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被踹中胸口，重重砸在土墙上，滚落在地。</p>
一块黑炭条从他手里飞出去，摔成两截。</p>
那年轻人在土墙上划了一半的杠杠，密密麻麻全是“正”字。</p>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查水营的过路账？”漕卒拔出腰刀，用刀背猛地拍在年轻人的侧脸上。</p>
年轻人嘴角破裂出血。</p>
他梗着脖子没有捂脸，反而伸手去够那半截炭条。</p>
赵惟吉站起身，走过去。</p>
抬起脚尖，把滚到路中间的半截炭条踢回年轻人手边。</p>
漕卒回头瞪眼，手按在刀柄上，“少管闲事！信不信连你一块……”</p>
石贻孙已经贴了上来，肩膀猛地一撞。</p>
漕卒连退七八步，一屁股摔进泥坑里，腰刀脱手飞出。</p>
年轻人抓住炭条，咳嗽两声，从地上撑起身子。</p>
“记这个做什么？”赵惟吉问。</p>
年轻人抹掉嘴角的血迹，站直了。</p>
“我爹是被他们逼着赔船，死在水里的。我要记他们每天收了多少黑钱。”</p>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烂账送到御史台去。”</p>
赵惟吉看了他一会儿。</p>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小巧的黄铜印。</p>
铜印抛出，落进年轻人怀里。</p>
那年轻人只看见手里黄铜印上露出“东宫”两字字样，立马抬头看向赵惟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