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吾予天机 > 63. 忘
    “我与它无法长久的共存于同一个时岁之中。若强行留下它,终究会有一个不复存在。”林断极是认真的回答。

    “真是……”枕清风瞪了他一眼。

    “半月之后,它会同木神离开。”林断道。

    枕清风眸光一跳,点一点头:“那便好。”

    他不愿言明之事,终究问亦无用。

    “要过年了。”枕清风道。

    林断瞧着他。

    “凡人,”枕清风搜刮着所知词句,解释着,“总有那么几天,很是热闹。要……”

    “我知道那是什么。”林断道。

    枕清风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林断曾流连凡界数百年,怎会不知过年为何意:“嗯……”

    林断又瞧着他。

    枕清风觉着,无论是小青龙,还是林断青龙,他们还是有些共通之处的。譬如说,总爱无言地盯着他……

    “哎,”枕清风叹了一口气,“既然寻到了木神,我便要回天穹谷过除夕了。你去不去?”

    林断再次无言。

    枕清风不睬他了,丢下一句话没了影:“那我便叫徒弟们多准备一个食碗喽。”

    除夕夜,烟花绽了满天。

    萧謉与兰宫大呼小叫地跑来跑去,惹得青鸾几次训斥。直到枕清风出来喊:“回来吃年饭了!傻徒弟们!”

    于是两人又一路打闹着,一直到清风阁门口方消停下来。

    哄哄闹闹地坐下。兰宫见枕清风旁边的位置仍旧空着,便问:“师父,你的朋友怎地仍未来呢?”

    话音刚落,门扉便被敲响了。

    青鸾起身,开了门。见得一个年轻的男子翩然而立,黑发雪肌,骨削眉锋,淡眸朱唇。

    只是那眉目,多少疏离了些。

    见一众人皆有些发怔,枕清风招招手:“进来。莫要立在那里惹眼,瞧得我的傻徒弟们更傻了。”

    兰宫红了红脸,扭过了头。萧謉却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神。

    “这位便是我先前言及,一直行走在外的好友,青龙。”枕清风一把将尚未坐稳的林断揽了过去。

    青龙?

    萧謉觉着好笑,只不敢表露出来。便偷偷与兰宫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青龙的目光扫过他,停留一下,又移开。

    “你这是用了哪个的皮囊?”枕清风附耳问他。

    “这是我原本模样。”青龙道。

    惊诧撑了眼眶,枕清风的眼睛看起来更亮了。他一扳青龙的肩,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师父,你这样瞧着他,也很傻……”萧謉道。

    “没大没小,”枕清风终于放开青龙,“你最傻。”

    “师父更傻。”萧謉不知死活地顶嘴。

    而后果不其然,脑门上直接挨了一记。

    “小青龙呢?”听得枕清风问道。

    兰宫与萧謉立即竖起耳朵。自先前枕清风离谷带走幼龙之后,他们便再未见过它。原来是交与了他的这位朋友。

    只是,青龙,小青龙,听着着实有些令人发笑。

    青鸾心中不悦,这言谈之间,似乎独他不知情。

    “它很好。”青龙言简意赅。

    “怎未将它带来呢?”兰宫忍不住问道。

    “它不便来此间。”青龙话不多言。

    兰宫不好再问,只好闭了嘴。

    枕清风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方夹了一筷子的菜,还未送进嘴里,门扉又被敲响了。

    “师父,你还请了什么朋友么?”萧謉将一块糖糕放在手心,叫吾与啃着。

    “只他一个啊。”枕清风看起来亦是意外。

    于是青鸾又去开了门。

    “苍冥师叔,苍蓼师弟。”

    众人一下子都绷紧了。兰宫与萧謉急忙起身问好。

    “今日除夕,用不着这许多规矩。”苍冥只点了一点头。

    吾与丢了糖糕,跳下萧謉的膝盖,向苍冥走了几步,喉中溢出低吼。

    “新年如意,苍冥,”枕清风笑,“本是晚些要叫徒弟们送些年菜上山给你的,倒是不想你今日出关了。”

    自进门开始,苍冥的目光便全然落在青龙身上:“有客人?”

    “我的一位朋友,”枕清风招呼他坐下,又叫徒弟们再去添两个碗来,“邀来一同守岁。”

    萧謉将暴躁的吾与抱起,自告奋勇的去取碗筷,顺带拉走了正要坐下的苍蓼。

    苍蓼亦是暴躁:“做什么?我刚从山上下来,夜寒露浓的,不能让我先吃一口热饭么?”

    “待会儿再吃!”萧謉直接将他拽出了修室,“有话问你。”

    苍蓼被他一路拖出去,待进了小厨房,终于被松开:“什么话非得避着旁人?”

    “那个青龙…...”看到苍蓼的面色一凝,萧謉心下更是犹疑,“你认得他?”

    苍蓼莫名道:“你是说枕师伯的客人?我怎会认得?”

    “可苍冥师叔似乎认得他,”萧謉思忖着道,“一直盯着他瞧。”

    苍蓼懒待同他纠缠,拿了碗筷自顾自地走了:“我看是你盯着他才是,成天胡思乱想。”

    回到清风阁,吾与又不肯安分了。萧謉百般哄不好,正苦恼间,忽听青龙道:“你若是不嫌恶,我来抱它可好?”

    奇哉怪也,不见他有什么举动,不过是轻轻抱着,可吾与到了他手中,倒是渐渐安定下来,变得乖顺得很。

    “真是稀奇,”兰宫意外道,“它一向不喜生人靠近的。”

    “自然并非生人了。”苍冥不冷不热的接了一句。

    “夜已深,请恕我先走一步。”青龙放下吾与,起了身。

    “我亦告辞了,”苍冥随之起身,并摆摆手,仍叫苍蓼坐下,“今夜你便同他们一道守岁。”

    见枕清风并无要阻拦的意思,青鸾等一众徒弟亦不好留客,只好以礼相送。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待人去杯空,兰宫问。

    枕清风笑道:“非你之故。”

    清风阁中又是笑声阵阵。

    青龙立于檐顶,遥遥的望着。身后无声落下一道影。

    “人间真是热闹。”月光映出苍冥的脸。

    “倒是不知你亦留恋于此。”青龙道。

    “是厌恶。”苍冥走近了,与他并肩而立。

    青龙未予置评。

    “有一事,始终令我有些在意。”苍冥道。

    青龙不问。

    他自答:“我为萧謉封困元神之时,发觉他的魂魄似乎可应我所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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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元初皆互有所感。”

    见青龙回应,苍冥疑多两分:“但并不会一般无二。”

    青龙不置可否。

    “需探过他的全魂方知,”苍冥道,“鬼仙残魂,由你所封印。”

    “你要探全魂,便需萧謉重归鬼仙之体,”青龙道,“凡人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何妨等等他。”

    苍冥哂之:“既是不过几十载,不若早早离开。”

    青龙未说什么,也未有何反应。

    冥王却道:“知道了,等便等。”

    木神之力滋养着它,龙鳞与苍角重新生长。幼龙绕着句芒神鞭奔跑,自远古而来的木神魂魄在一旁望着它。

    光渊外,缓缓步入一道影。

    “是你的真身化形?与林断很是不同。”木神古音,直入心。

    幼龙已奔过去,拽着他的衣裳要爬上去。青龙俯身,幼龙便跃上了他的手臂。

    “阴神,于下界杀戮之魂。青龙与林断,不过是模样不同。”

    幼龙与青龙。木神与句芒神鞭。

    古与今的,命运迥异。

    若知其后种种,是否还会作出同一抉择。

    或许,失望与憎恶总是顺其自然轻而易举,而再拾其心已是寥寥无几。

    即便是神。

    忘了罢。

    那一刻,他想说与幼龙,说与木神。忘了罢。

    可谁都能忘,他们不可忘。

    承其伤,负其重。不可忘。

    万灵皆可忘,古神不可忘。

    喜与怨,入其身。爱与恨,入其魂。万灵之情汇聚,滔滔不绝,万丈洪流。

    不可忘。

    于是青龙只说:“三季终末,你们该回去了。”

    幼龙的眸光黯淡一刹,不舍。可似乎还有些什么,它自己亦不知。

    句芒神鞭漾着生机之力,木神与它,彼此相望。他们什么都未说。什么都不必说。

    你我所择,是否为错。

    是否任天地尽毁,归入混沌,万物再次重生。

    可如今的万物生灵,何错之有?为何要为新生作祭?

    新生,却非他们魂魄。

    岁月不曾衰老,魂魄却已非昨。

    既是身为天地之神,那么,便以我们为祭。

    或许,凡灵奈何。我们,亦奈何。

    或许罢。

    奈何。甘愿。谁知道呢。

    似应其言,木神的身后,神光跃动起来。它们旋转着,形成漩涡,神光跌入其中,不见其踪。

    “是时岁乱流,”青龙道,“火神在召你们了。”

    幼龙挥动双翼,向木神飞去,落于他的肩头。它回过头,嘴巴张了一张,似想对青龙说些什么。

    神光温柔。青龙轻轻对它道:“终有一日,你会化去双翼,成为真正的,东方青龙。”

    枝叶生长着,两片悠悠荡荡,离了枝桠。

    时岁渐渐抹去痕迹,而他的面容亦在变化着。

    他是一片残魂,是那沉睡于虞渊的古神执念。

    他是箕宿林断,是守护东天的星宿神将。

    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做。

    他没有忘记。他无法忘记。

    两片枝叶,一枯一荣,新生与凋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