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吾予天机 > 59. 吾与,它
    “他在……”闻信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余下两字说出口,“鬼界?”

    岂料冥王摇了摇头:“非也。”

    闻信怔住,松了一口气之时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抗拒不得的恐惧来:“既是亦非鬼界,天地间岂非无他所在?”

    冥王瞧着他,觉着好笑:“你是不愿想,还是不敢想?”

    闻信攥紧了拳,脸白如纸。

    冥王不给他缓神之机,自顾自地说下去:“天地四界。不在凡界,亦不在天界,又不在鬼界,那么岂非只有魔界了?”

    闻信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住:“你……胡言乱语,他怎会在魔界?”

    “他怎不会在魔界?”冥王反问。

    闻信咬了咬牙:“他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一生至忠至……”

    冥王开口,只两字。如判决:“屠城。”

    闻信忽然不说话了,他的嘴唇退去血色。最终,呼吸亦发了颤。

    “寻了几千年,却不肯面对自己早已想明的真相,”冥王摇头,“真是不知,除了寿岁漫长,你们这些天神何能之有?”

    闻信低着头,喃喃地:“为何偏偏是……魔。”

    冥王道:“因己之私,几千凡灵命丧他手,为重罪。”

    闻信闭了眼,长长叹了口气。许久,他抬眼,瞧着兀自抚着吾与的冥王:“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么?”冥王揉着吾与的耳朵,“尚未想通。”

    “想通什么?”闻信不解。

    “我在想,”冥王道,“要不要杀了它?”

    “鬼仙?”闻信有些糊涂。他们岂非是同道,怎地,起了内讧么?

    却听冥王说了句有头没尾的话:“它是鬼仙?”

    闻信奇怪地瞧着他:“它不是鬼仙?”

    “他是鬼仙。”冥王道。

    闻信蹙眉,神思乱糟糟的。这冥王实在是处处在他所料之外。

    “我早该想明,它究竟是谁。”冥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吾与的脑袋。

    闻信弃了探究之意,索性顺着他问下去:“他是谁?”

    “它是,天地。”冥王道。

    闻信一震:“天帝?!”

    “天地万物,”冥王出神地想着,“他是阴是阳,是生是死。它是一切,一切是它。”

    原来是说天地……

    闻信摇头。心道这冥王究竟是妖鬼一流,所思所想到底非神仙可解。

    “为何要杀它?”

    “你不想杀它?”冥王问。

    “我自然想杀了它,”闻信道,“却不知你为何要杀它。”

    “杀了它,便如我之意。”冥王道。

    闻信问:“怎会如你之意?”

    冥王回答:“它要诛尽我鬼魔两界,怎能不杀它?”

    “它要……”闻信简直无法捉出一点有理的思绪来。

    冥王又自接道:“可若杀了它,便如它之意。”

    闻信无法理解,他一句也无法想明。冥王究竟在说什么?

    “因此,很是苦恼。”冥王幽幽叹道。

    闻信瞧着他:“你要想明此事?”

    “不,”冥王摇头,“我无法想明。”

    “那你要如何做?”闻信问他。

    “等。”冥王道。

    闻信顿了顿,又问:“等什么?”

    “他,”手指擦过吾与的下颌,“或许,他有答案。”

    “他?”闻信问,“是谁?”

    “一个你此刻一定想要见到,”冥王道,“而我不怎么愿意见到,却不得不见到的,神。”

    神。有答案的神。一个我想要见到的神。

    闻信心中闪过一道影,旋即又摇摇头,怎么会呢。那个神,如何能离开那桎梏之地。

    龙吟,响彻九霄。

    巨龙于虞渊盘旋着。一口神息吐出,将蜂拥而出的妖鬼与混沌之魔全部拢于其中,将其送回鬼魔两界之内。

    而后,符咒再写,修复了鬼魔结界与凡鬼结界。

    天界,闻其声。诸神皆为所动。

    “我以为,要等许久呢,”冥王捏了捏吾与的后颈,“他终于自由了,岂非是你一直盼望着的?”

    吾与仰头,似喜悦又似失落。

    “你是刻意引我取走你的神识。”冥王道。

    吾与蹭了蹭他的手心,似明非明。忽然,它的耳朵一动,目光落向闻信身后。

    一道青色的流影聚形,化出容颜与身躯。

    闻信转回身去。愕然,不敢辨认。

    林断。

    “以身殉道,不惜为罪于天地,”冥王对其道,“你说的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

    诸神又至。远远观望着,是惊,又是喜,“当真是,青龙正神么?!”

    “你是……青龙正神?”纷纷言语,入闻信之耳。

    林断手指轻动。闻信为风托起,稳稳落于诸神之内。

    “你杀了帝君?”

    “若非此,我怎知其魂魄竟会归它之身,”冥王将吾与覆在掌下,“终究,还会再有第二个帝君。”

    自嘲一笑,又接道:“自然,亦会有第二个冥王。”

    “你要诛它?”林断问。

    “你要阻我?”冥王问。

    “它的魂魄已与天地相融,吾与为其引,”林断道,“诛杀吾与,便是天地覆灭的开始。”

    “但这个引,需要一柄匙,”冥王道,“而你将其带了来。”

    林断并无什么反应:“你岂非是要亢金龙毁掉神识么?”

    “那时我以为它不过一介鬼仙,失了神识更易为我所控。毁掉神识可脱离你的牵制,而亢金龙一心想救你出虞渊,是以水到渠成,”冥王解释道,“便是如此。”

    林断道:“为何不在剥离神识之际毁掉它?”

    冥王笑:“便当我,心血来潮,一时不忍了。”

    神识在林断掌心,却又为他隐去:“带它回鬼界罢。”

    冥王于阶上俯瞧着他:“你身后的这些神,岂会容我离开?你如何能够替他们作决定?”

    林断道:“你若消亡,鬼魔两界必乱。”

    “有它,”冥王箍住了吾与的脖颈,“又何必有我。”

    吾与哀哀地叫了一声,抬头望着他。

    “失了神识的它,倒是叫我生了些怜悯之心,可厌的很,”冥王站起身来,走下一阶,又一阶,“究竟,该将它如何办呢。”

    吾与挣扎着,两只前爪扒着他的手指。

    一阶,又一阶,走到了林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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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何时察觉它的真身?”

    “三万年前,为它修复魂魄之时。”林断道。

    冥王晃神,许多岁月过往终归了然。

    可它亦不明:“若它的魂魄湮灭,天地岂非早已颠覆?又何来这因果种种?”

    “它是吾与,吾与却非它。”林断告诉他。

    难解之言,冥王听懂了:“自何时起?”

    “为朱雀焚魂时,”林断道,“虽有玄冥之水护住了它的一分残魂,但究竟已是回天无力。”

    “那么我见到的吾与,”冥王道,“早已并非是原本的吾与。”

    日月如流,谁还记得最初的它。

    低言轻语,诸神听不分明,只忐忑不安地瞧着他们。

    “你不肯诛吾与,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本相拼凑着,“它非一灵,而是万物。它是鬼仙,亦是天帝。”

    天帝,即天地。

    林断还记得它魂魄重生后的模样。

    枕清风撤去守阵。不知是否因元神剥离所致,直到他已走至近前,林断仍是未察觉他一般,心绪不宁的模样。

    他的面前,俯卧着一头小狼。顺滑的毛发随风而动,眼睛亮如星子,却染了异色的双眸。

    “你以元神将它的残魂滋养了四万年,如今总算是不负功夫,重聚了它的魂魄,”枕清风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同你说话呢。”

    林断缓缓抬眼,瞧着他。金眸內,微光闪过。

    枕清风心生异样:“怎地了?”

    眉间舒展,林断轻轻道:“没什么。”

    “神神叨叨,”枕清风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拨了拨小狼的耳朵,“不过,你为何定要救回它?”

    林断调息静坐,一点也未有要理睬他的意思。

    枕清风也不催促,索性抱起吾与,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它。玩了一会儿,觉着百无聊赖,于是将吾与举到林断耳边。吾与张开嘴巴,咬住了林断的耳朵,立见殷红。

    “啊,”枕清风急忙掐住吾与的下颌,“快松嘴!”

    吾与被他钳制着动弹不得,只好呜呜叫唤。

    “他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将你救回来,你你你……居然咬他……”枕清风用力将它晃了个来来回回,“简直是……”

    可是林断竟是一点反应也未有。

    枕清风训斥了吾与几句,将它又举起来,送到林断面前。只是这次离得远了些:“治好他的伤,让我瞧瞧你的力量。”

    吾与蔫蔫地将脑袋搁在他的手指,迷惑不解地瞧着他。

    枕清风以为它听不懂自己言语,便以手指了指林断的耳朵,又一戳它的额头,再指了指林断另一边无伤的耳朵。

    吾与的眼睛瞪圆了,耳朵亦竖了起来。

    枕清风便等着。

    一神一狼,大眼瞪小眼,彼此对望。

    片刻,枕清风放下它:“你可真是头傻狼。”

    却不想一道幽幽鬼力自吾与的一边血眸中释出,探向林断耳上的伤。鬼力裂为丝,穿针引线,将伤口缝合。而后神火起,烧灼着伤处。

    火尽烟淡。平滑的肌肤,不见痕迹。

    “呦,”枕清风将两只手掌拍在一起,“我要改一改方才的话……你可真是头,傻得可爱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