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庭领命而去,但心中却有些茫然。
他想不通,太子殿下为何会对“火药”这种不入流的“奇技淫巧”如此上心。
整肃吏部,那是经天纬地的大手笔。
筹建常驻御史,那是开万世基业的阳谋。
可这焰火工匠……
难道殿下是少年心性,想在除夕夜里,放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大焰火,给京城百姓一个惊喜?
张玉庭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那位在南书房内,谈笑间便让大燕官场天翻地覆的太子殿下,绝不会如此无聊。
这背后,必有深意。
他不懂,但他需要执行。
太子殿下的眼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更要一丝不苟地执行。
张玉庭在工部的人脉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夜幕刚刚笼罩京城,东宫书房外,便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七八个身影。
这些人,一个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身上还带着硫磺与硝石混合的淡淡气味。
他们局促不安地站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看着东宫那朱红的廊柱和精致的宫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慌。
他们是京城里手艺最好的焰火匠人,平日里见的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坊市里的一个管事。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秘密带到这大燕王朝的权力中枢之一,东宫。
“殿下,人……带来了。”
张玉庭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煜放下手中的一卷前朝兵略,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让他们进来。”
“是。”
七八个工匠鱼贯而入,一进书房,闻到那清雅的墨香和檀香,更是手足无措,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头颅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在他们眼中,太子是天上的神龙,而他们,只是地上的蝼蚁。神龙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荣辱。
萧煜没有让他们起身,他从书案后缓缓走出,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跪伏在地上的身影。
他能看到他们粗糙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粉末,也能看到他们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背脊。
这些人,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化学工程师的雏形,却被视作不入流的匠户,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都抬起头来。”
萧煜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工匠们迟疑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太子。
年轻,俊朗,但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让他们不敢直视。
萧煜的目光落在一个年约四旬,神情最为镇定的中年匠人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殿下,草民,草民叫王麻子。”
“你做焰火多少年了?”
“回殿下,从草民的爷爷辈就开始做了,到草民这一代,快……快一百年了。”
王麻子结结巴巴地答道。
“很好。”
萧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常胜使了个眼色。
常胜会意,转身从侧室捧出几个沉甸甸的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
他走到工匠们面前,将托盘一一放下,然后猛地掀开红布!
哗啦——
一片耀眼的银白光芒,瞬间闪花了所有人的眼。
一锭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官银,在烛光下反射出令人窒息的诱惑光泽。
每个托盘上,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十锭十两的银锭。
五百两!
工匠们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们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些银子,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五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对他们这些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也就能赚个几十两,勉强糊口的底层匠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
足够他们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再买上几亩良田,从此当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麻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萧煜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些银子,是给你们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每人,五百两。现在,就可以拿走。”
王麻子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哆嗦。
“殿……殿下……这……这是为何?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本宫不需要你们的德能。”
萧煜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本宫需要你们的命。”
此言一出,刚刚还因狂喜而燥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工匠们脸色煞白,刚刚升起的幻想泡沫,被这一句话无情戳破。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钱,是买命钱!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众人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本宫说的,不是要杀你们。”
萧煜看着他们惊恐的模样,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而是要买下你们未来至少一年的时间,以及你们的忠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你们拿着银子,立刻回家。”
“收拾好你们所有的家当,带上你们的妻儿老小,一个不留。”
“然后,回到这里。本宫会派人送你们去一个地方。”
“在未来的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你们将为本宫做一件事。这件事,需要绝对的保密。”
“你们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不能出现在京城,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还活着。”
“你们,就当是死了一年。”
“一年之后,若是事情办得好,本宫还有重赏。”
“若是谁敢泄露半点风声……”
萧煜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工匠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用一年的自由,换取一辈子的富贵。
这笔买卖,划算吗?
太划算了!
对他们这些本就活在社会最底层,命如草芥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麒麟馅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