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政指着地上一份份从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全国上下,近两百名官员集体罢工!州郡衙门停摆,政务荒废!这就是你给朕整肃出来的吏部?”
“朕让你当刀,是让你去斩断烂藤,不是让你把整棵树都给朕砍了!”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萧政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逼问道:
“你若是处理不好这件事,让这天下官场彻底停摆,动摇了我大燕的国本,别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朕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面对萧政雷霆般的震怒,萧煜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父皇那双喷火的眸子,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父皇息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父皇,”
萧煜的声音依旧平稳,并没有丝毫慌乱。
“儿臣以为,此事,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什么?”
萧政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儿臣说,这是好事。”
萧煜坦然道:
“这些蛀虫,平日里藏于暗处,一个个伪装得道貌岸然。”
“如今,他们自己跳了出来,抱成一团,反倒省了儿臣一个个去揪的功夫。”
“他们以为法不责众,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要挟父皇,要挟朝廷。”
“殊不知,这正给了我们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萧政的怒火,被萧煜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浇熄了半。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儿子。
“一网打尽?说得轻巧!他们现在是不干了,你拿什么去一网打尽?”
“难道把他们全都杀了?那谁来治理地方?谁来维持这天下的运转?”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杀人容易,但杀了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谁来填补?
“父皇,儿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局。”
萧煜不疾不徐地说道。
“说。”
“既然他们要罢工,那就让他们罢。”
萧煜的第一句话,就让萧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从即日起,下发旨意。凡是告假罢工的官员,一律停发俸禄,收回官印!”
“这有何用?他们连官都不想当了,还会在乎那点俸禄?”
萧政冷哼道。
“父皇,这只是第一步。”
萧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对人性的洞悉。
“第二步,将他们空出来的职位,暂时交由其副手代理。”
“比如,郡守罢工了,就让郡丞暂代其职;县令不干了,就让县尉顶上去。”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萧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儿臣请父皇再下一道旨意,明告天下。”
“所有临危受命、暂代其职的副官,只要能在此期间,维持地方安稳,处理好积压的政务,待风波平息之后,考察合格者……”
“一律,就地转正!”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萧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煜,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停发俸禄,是断其后路。
提拔副手,是釜底抽薪。
而这最后一句“许以转正”,则是诛心之策!
那些罢工的官员,他们凭什么敢抱成一团?凭的就是他们自认为无人可以替代!
可萧煜这一招,却直接从他们的内部,瓦解了他们的联盟!
郡守的位子,郡丞想不想坐?
县令的位子,县尉想不想坐?
想!做梦都想!
平日里,他们是上下级,是利益共同体。可一旦有了取而代之的机会,他们还会那么团结吗?
不!他们会变成最凶狠的饿狼!
那些罢工的官员,前脚刚走,后脚自己的副手就坐上了自己的位置,拿着自己的官印,干着自己的活,还随时有可能把自己取而代之!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坐得住吗?
他们会瞬间人人自危,怀疑自己的副手,怀疑自己的同僚,那个所谓的“攻守同盟”,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到那时,不用朝廷逼迫,他们自己就会哭着喊着跑回来销假复职!
好!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驱虎吞狼!
萧政看着萧煜那张平静的脸,眼神也逐渐眯了起来。
他盯着萧煜,那张年轻却平静得过分的脸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
怒火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欣赏、惊异,以及一丝深藏不露的警惕。
这还是那个曾经因为脚疾而自暴自弃,懦弱到任人摆布的东宫太子吗?
这等釜底抽薪、驱虎吞狼的狠辣手段,这等洞悉人心、玩弄权术的城府,便是他自己年轻时,也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做得如此决绝。
“好一个‘就地转正’!”
萧政缓缓坐回龙椅,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蟠龙雕刻,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策一出,那个所谓的攻守同盟,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甚至反目成仇。”
“他们会比我们更急着让地方衙门运转起来,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煜儿,你这一招,够毒,也够绝。”
萧煜微微垂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在其位,谋其政。他们既然不愿为大燕的江山社稷谋事,那便让愿意的人来。”
“说得好!”
萧政龙颜大悦,猛地一拍扶手。
“朕准了!就按你说的办!朕给你一道空白圣旨,给你调动禁军的权力!”
“这件事,你放手去做,不必再来请示朕。”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但是,记住一点。你可以搅动风雨,可以清洗官场,但底线是,不能让大燕的根基乱了。若是闹到天下大乱,民怨沸腾,谁也保不住你。”
“儿臣,明白。”
萧煜躬身应道,心中了然。
这是父皇的敲打,也是一种默许。只要不出格,他便可以尽情施展。
萧政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个脱胎换骨的儿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他很想看看,这把被他重新磨砺的刀,究竟能锋利到何种地步。
眼见皇帝兴致正高,萧煜知道,现在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
他并未起身,而是继续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沉声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策,或可为我大燕官场,立下万世之基,从根源上杜绝今日这般官员抱团,要挟朝廷之事。”
“哦?”
萧政的眉毛扬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