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困呢？”张军瞥了他一眼。</p>
“有点。”王保国揉了揉眼睛，“昨天晚上没睡好。”</p>
“那就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p>
“不用不用。”王保国坐直了身子，似乎想表现得精神些，但眼皮还是不争气地往下垂。没过几分钟，他的脑袋就一点一点地靠在了窗户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p>
张军笑了笑，没再说话。车子驶过苏州河上的大桥，穿过虹口，朝杨树浦方向开去。</p>
路边的厂房越来越多，烟囱高耸，灰蒙蒙的烟雾在空中飘荡。卡车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颠簸着，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站在路边，朝着过往的车辆张望，脸上沾满了机油和尘土。</p>
又过了十来分钟，车子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工厂门口停了下来。大铁门上方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辉宏服装厂”五个大字。字是楷体，方方正正，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可辨。</p>
门卫老秦从门房里探出头来，一看是自家设计师的车，连忙跑出来拉铁门。他弯着腰，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张军冲他点了点头，将车直接开了进去，停在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上。</p>
“醒醒，到了。”张军推了推王保国的肩膀。</p>
王保国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跟着张军下了车。</p>
张军在厂里待了一下午，处理了些琐事。指导了一下服装设计、制造、裁剪……王保国跟在他身后，帮些力所能及的忙，搬东西、传话、跑腿，倒也没闲着。</p>
车间里机器轰鸣，数十台缝纫机一起开动，声音震耳欲聋。女工们低着头，双手在布料间翻飞，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张军从她们身边走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做工，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管事的跟在他后面，一边汇报生产进度，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他的要求。</p>
如今张军的身份，虽然还只是个高级服装设计师，但他获得了孙载洋的信任，也会帮着管理公司。</p>
日头偏西的时候，张军从会计室出来，将一份签好的合同递给在门口等候的刘老板。两人寒暄了几句，握了手，刘老板告辞离去。张军站在办公楼前，目送刘老板的车开出厂门，然后转身朝院子里的水龙头走去。</p>
王保国正在那儿洗手，袖子撸得老高，胳膊上沾着线头和灰。</p>
张军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两根，递了一根给王保国。</p>
王保国接过来，凑着张军的火点上，两人站在暮色里吞云吐雾。烟头在渐浓的夜色中一明一灭，像两只微弱的萤火。</p>
“晚上想吃点什么？”张军问。</p>
“随便，听军哥的。”</p>
“那去吃羊肉面吧。福康桥头那家，汤浓肉烂。”</p>
王保国眼睛一亮：“那家好。他家的辣油，香。”</p>
张军笑了笑，将烟头掐灭在墙根的石缝里：“走。”</p>
两人上了车，朝福康桥方向开去。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橙黄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桥上人来人往，桥下的河面映着两岸灯火，碎金般的光点随波摇荡。几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桥下，船头挂着马灯，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软软的光晕。</p>
面馆里热气蒸腾，人头攒动。店伙计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在桌椅间穿梭，嘴里报着菜名，声音洪亮。</p>
张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羊肉面，又要了一碟卤味拼盘。王保国呼噜呼噜地吃着面，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张军吃得不快不慢，眉眼间透着几分心不在焉。</p>
他在想玉观音的事！</p>
上级已经知道了玉观音的身份，不知道会如何处理？会不会按照孤狼的吩咐行动？</p>
张军拿起筷子，夹了块卤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牛肉卤得咸香，嚼起来有股浓郁的香料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p>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乳白色的羊汤。汤味醇厚，带着微微的膻气，滚烫地滑进喉咙，暖意从小腹一路升腾上来。</p>
“军哥，你怎么不吃面？”王保国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p>
“我吃着呢。”张军笑了笑，低头喝了口汤。</p>
这一晚，张军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他洗了澡，坐在床头，就着台灯看了会儿报。报纸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闻，字里行间透着股虚假的歌舞升平。他翻了几下就扔到了一边，关了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p>
窗外有猫叫，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有远处黄包车夫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漫长的催眠曲，将他一点点拉入梦乡。</p>
…………</p>
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间，已是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p>
法租界，金神父路。</p>
这条街是法租界有名的住宅区，马路宽敞，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临街都是独栋的花园洋房，红砖或灰砖的墙面，雕花的铁门，院子里种着冬青和月季。路灯的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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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一两辆小汽车从街上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细柔的沙沙声。再远一些，有轨电车的铃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这繁华都市夜晚的背景音。</p>
王全辉的家就在这条路的东段，一栋三层楼的灰色洋房，围着一圈不高的铁栏杆。大门两侧各有一个门卫室，一人站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p>
门卫穿着深色的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别着家伙。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冷硬。</p>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从主楼的侧门走了出来。</p>
这妇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大圆髻，用一根旧银簪子别着。面容端正，皮肤微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p>
她身子微胖，走路不紧不慢，一双穿着布鞋的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走了无数遍的路，熟得不能再熟。</p>
“小姐好！”门卫朝小女孩行了礼，随即看向妇女，“吴妈，这么晚了，还牵着小姐出去吗？”</p>
吴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常：“小姐在家待着无聊，想让我带她出去逛一逛。太太出去打麻将了还没回来，老爷忙着工作。小姐一个人待不住。”</p>
她说话时语气和缓，脸上带着笑，声音不紧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p>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牵着的小女孩。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门卫，嘴里还含着一根手指头。</p>
门卫弯下腰，冲小女孩笑了笑，直起身来，又看了吴妈一眼：“那你去吧。多注意安全，要不要我派人跟着一块？”</p>
“不用了，我们就在前面公园转一转，有巡逻警察和护卫，没什么危险。”吴妈笑着摆了摆手。</p>
“那好。早点回来。”门卫点点头，让开了路。</p>
“吴妈，快走哦，我们去公园抓蝴蝶！”小女孩拽着吴妈的手，使劲往前挣。</p>
“好好好，走慢点，当心摔着。”吴妈赶紧加快脚步，握紧了小女孩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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