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一长一短，轻轻地摇晃。</p>
梧桐叶在头顶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黄叶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她们肩上。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吴妈微微弯着腰，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提着个竹编的小挎篮，篮子里放着水壶和手帕。</p>
门卫目送她们走远，转身回到岗位，继续面无表情地望着街面。</p>
然而他不知道，此刻，二楼书房的窗户后面，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p>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形偏胖，穿着件灰呢睡袍，头发已经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窗后，侧着身子，避开外面灯光的折射，只露出一条窄窄的面孔。</p>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梧桐枝叶的间隙，牢牢地锁在吴妈的背影上。</p>
王全辉。</p>
地下党组织部部长。</p>
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的嘴唇紧抿，颌骨紧咬，眉间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重。扶着窗台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随时会将窗台捏碎。</p>
他的眼里，全是愤怒。</p>
那愤怒像一团火，从胸口一直烧到眼眶，烧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他想起许超带来的那份情报，想起自己看到“奶妈”二字时那一瞬间的头皮发麻。</p>
他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信。</p>
孤狼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此人的情报从未出过差错。况且，陈浩霆用性命担保，这个情报经过了多重验证，确凿无疑。</p>
“吴妈……为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做一个投敌卖国的汉奸！该死的……”</p>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恨意和痛惜。</p>
王全辉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想起吴妈刚来家里那年，女儿才刚出生，自己忙着组织上的工作，妻子产后虚弱，家里家外全靠吴妈一个人操持。</p>
她手脚麻利，人又细心，带孩子、做饭、洗衣、打扫，样样都做得妥妥帖帖。十多年了，她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媳妇，熬成了一个眼角满是细纹的中年妇人。</p>
他把她当家人看待，信任她，不避讳她，让她自由出入自己的书房，甚至连女儿的命都放心地交到她手里。</p>
可谁能想到，这个被全家人当作亲人的女人，居然是76号的眼睛和耳朵。</p>
王全辉睁开眼睛，目光依然盯着那个已经走到街角的身影。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厉害，却又喊不出声来。</p>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比伤口上撒盐还要难以忍受。</p>
“要不是孤狼带来的情报，我恐怕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而苦涩，“身边亲近之人，居然成了捅向组织的尖刀……”</p>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阵刺痛从手掌传来，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陈浩霆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沉住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按计划行事。不能打草惊蛇。</p>
王全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松开拳头，手掌上多出了四道深深的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p>
“吴妈，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别怪我王全辉翻脸不认人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p>
而此刻，远处的吴翠丝毫没有察觉。</p>
她牵着王家的小小姐，穿过马路，走进了街对面的那座小公园。</p>
公园不大，但胜在清幽。石子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两旁种着成排的冬青和黄杨。几盏铁艺路灯散落在园中，灯光昏黄，将树影投在地上，重重叠叠。长椅散落在树荫下，三三两两。</p>
此时已近八点半，公园里人不多，只有一两对年轻男女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低声说笑，还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园中的花坛里开着一片金黄的秋菊，花头攒动，被风一吹，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苦香。</p>
“蝴蝶！吴妈你看！真的有蝴蝶！”小女孩兴奋地叫起来，指着花坛边一只翻飞的蝴蝶，撒开吴妈的手就追了过去。</p>
那蝴蝶翅膀上带着几点金斑，在路灯下忽明忽灭，像一小片会飞的碎金。小女孩追得咯咯直笑，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鹅黄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小花。</p>
“慢点，小姐，别跑太快！”吴妈赶紧跟上去，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四周。</p>
蝴蝶在花丛中时起时落，小女孩追得气喘吁吁。吴妈站在一旁，笑着看她，嘴里不时提醒两句。她的表情轻松自然，和任何一个带孩子的保姆没有分别。</p>
可谁都不知道，她的目光早已借着照看孩子的间隙，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又一遍。长椅的位置、行人的分布、路灯的盲区、最近的出口，全在她的脑子里构成了一幅精确的地图。</p>
玩了好一会儿，小女孩终于跑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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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妈，我累了，想坐一会儿。”小女孩娇滴滴地说，小脸红扑扑的，额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p>
“好，我们到那边坐。”吴妈牵起她的手，走到一张靠路边的长椅前坐下。</p>
这长椅是铁艺的，漆成墨绿色，靠背上的油漆有些剥落。旁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如盖，把路灯的光遮了大半，让这一小块区域比周围暗了许多。</p>
小女孩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吴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替她擦去额头的汗，又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p>
“吴妈，我要喝水。”小女孩说。</p>
“给。”吴妈从挎篮里取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小女孩双手捧着，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树上的叶子。</p>
吴妈也坐下来，挨着椅子的另一端。她微微侧过身，借着擦手的动作，手指极快极轻地探到椅面与椅背之间的缝隙处。</p>
她的动作灵巧而隐蔽，像是帮小女孩整理衣摆时顺手一扶。指尖在缝里触到了自己早就观察好的那个位置，确认无误。然后，她小心翼翼、不留痕迹地将一张早就折成细条的小纸条，塞进了椅子缝隙之中。</p>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从始至终，她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异样，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她的手指从椅缝间抽回来时，顺手在小女孩的后背上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哄她好好坐着。</p>
小女孩正仰头数着树上的鸟窝，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奶妈的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小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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