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七月</p>
天子决意动身前往城外河西联军大营。</p>
李存勖开口问道：“陛下今日出行，车驾仪仗何在？”</p>
天子默然垂眸，不作言语，身侧何皇后轻声作答：</p>
“当初被韩全诲一众裹挟离长安之时，走得太过仓促，全套銮舆尽留长安城中，未曾带出。”</p>
“陛下稍待片刻。”</p>
李存勖应声，旋即转身步出行宫。</p>
行宫门口值守之人，乃是李茂贞麾下义子，名唤李继昭，现任凤翔牙将，掌行宫外围巡防防务。</p>
见李存勖出门，李继昭当即上前拱手行礼。</p>
李存勖直视着他，开口问道：</p>
“你识得我是谁？”</p>
李继昭礼数周全，恭声应答：</p>
“河东世子之名，天下尽知，末将自然认得。”</p>
“认得便好。”</p>
李存勖心中早已暗自盘算妥当，甚至备好了一番说辞与后手手段。</p>
岐军之人向来世故，他本以为对方必会推诿拖延、借机拿捏，已然做好了对峙施压的准备。</p>
随即沉声吩咐：</p>
“速去备一辆华贵车马过来，天子要出城前往联军大营。”</p>
李继昭闻言，心中念头一转。</p>
自家义父李茂贞，早已在城外河西大营，滞留十余日。</p>
义父尚且如此，又何必在天子出行这种小事上多做阻拦、徒生事端？</p>
多这一趟车驾行程，根本无关轻重。</p>
他全无半分迟疑，再度拱手行礼。</p>
“末将领命，即刻去办。”</p>
不多时，李继昭便寻得一辆规制锦绣、用料华贵的车马折返行宫门前。</p>
车马齐备，天子与何皇后登车，随行朝臣、内侍、蜀中使者依次列队。</p>
李存勖策马在前引路，一行人整肃成行，缓缓驶出行宫，穿行于凤翔街巷之中。</p>
天子抬手挑开车帘，向外望去。</p>
街边一队军士以白布掩住口鼻，手上覆着布套，正沿路抛洒一堆白色粉末。</p>
天子心中生出疑惑，便命内侍唤来前方引路的李存勖。</p>
“那是何物？军士为何沿街撒布白灰？”</p>
李存勖勒住马缰，回身答话：</p>
“此乃河西军定下的消杀之法，撒下之物乃是石灰。河西那边唤它熟石灰，用来祛除疫气。”</p>
天子闻言缓缓颔首。</p>
“石灰，朕倒是见过。”</p>
天子望着沿街往来巡逻的兵卒，又开口问道：</p>
“河西军入城之后都在凤翔城内做了些什么？为何街上巡防之人依旧是凤翔军？”</p>
李存勖勒住坐骑，从容答道：</p>
“河西主力皆屯于城外大营，不曾接管城中防务，街市巡守依旧交由凤翔军士。河西军在城内只做三件事：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收治伤病百姓，再便是方才所见，沿路撒布石灰消杀疫气。城中治安之权，尚未插手。”</p>
天子听完，目光沉沉扫过街边往来的凤翔巡兵，一时默然不语。</p>
一行人呼啦啦行至城外大营，守门军士见李存勖打马在前，便未做阻拦，直接放行。</p>
天子放眼望去只看见连片营帐，道路周遭却少见人影，不由得心生疑惑，遂唤来李存勖开口问道：</p>
“营中将士怎的不见？”</p>
李存勖勒住马缰，转头回话：</p>
“今日河西大营后方补给队伍恰好抵达，军中搭起高台，有大戏上演。大部分军士皆被组织前去观戏了。”</p>
车马一路向前，行至校场一带。</p>
天子掀开车帘，抬眼便望见校场正中搭起一座高台，数名河西大营的女兵立于台上，鼓乐响起，正唱着秦腔。</p>
台下军士密密麻麻围作一片。这本是河西军安排下来，供将士消遣观演的场次。可一众久在藩镇行伍的老兵痞哪里耐得住安分，不多时便有人按捺不住，吹起口哨，高声吆喝起哄，更有几人放开嗓子，跟着哼唱淫词滥曲。</p>
哨声一响，早等候一旁执木棒的队伍立刻迈步冲出，径直扑向闹事之人。</p>
行刑之人下手自有分寸，棍棒刻意避开头颅、脸面与手臂，只重重落于后背、臀腿之处。</p>
挨打的兵士受上几棍，皮肉虽疼却不伤筋骨，嘴上依旧不肯安分，兀自叫嚷笑闹。</p>
每一名军士挨上棍棒，台下便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p>
隔不多时，又有兵士按捺不住，再度起哄撩闹，棍棒队便再上前惩戒，阵阵喧哗哄笑此起彼伏，在校场之上来回荡开。</p>
天子望着眼前喧嚣怪诞的场面，转头看向身侧李存勖。</p>
“动手责打与被责打的，各是哪一部人马？”</p>
李存勖应声回话：</p>
“持木棒者，乃是河西军的惩戒队。台下起哄生事的，多是静难、彰义两部将士。”</p>
接着小声说道：</p>
“其中亦掺有河东军之人。”</p>
天子见状一时语塞。</p>
“这…这…”</p>
李存勖望着校场中闹哄哄的人群，低声感慨。</p>
“习惯了，习惯了。糙汉子吃不得精米饭。”</p>
李存勖侧过头开口。</p>
“陛下，要不要此刻亮明身份？”</p>
天子轻轻摆了摆手。</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不必，引我去见董灼。”</p>
李存勖引天子行至董灼大帐之前。</p>
帐门两侧各立一名岗哨，身姿挺拔，军容严整，双手背于身后，腰间枪套之内悬着左轮手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