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古城景时,景时有大族檐氏,善奇门遁甲之术,世代出英才。是任族长檐无意在匠术方面却是个蠢材,他不精于匠技,倒是极具搞钱的天赋。
自檐无意任族长一来,檐氏一族各支敛财无数,不过十五年,已然成为江湖之中最为富庶的名门望族。
檐无意虽担得住大富大贵,亲缘却较为浅薄,膝下仅有一子。独子檐下秋也是个“奇才”,满周岁那日抓周时,既不抓金银珠宝,亦不抓笔墨纸砚。家中管家置算盘,幼子视若无睹,请来的道士置桃木剑,幼子亦视而不见,到最后,他竟握住母亲手腕上的一颗朱砂珠子,不肯松手。
道人言,朱砂驱邪避祟,寓意吉祥,小公子此生定不为邪祟之物所扰,但,他不喜金石之物,唯独握住了这颗朱砂珠子,而朱砂珠又与俗世情缘相系,将来怕是个痴情种,执念太重,为情所困,蹉跎一生,至死方休。若不从少时起便施以规劝,日后定是教人可悲可叹。
檐无意向来自诩不凡,目中无人,性情寡淡,最是瞧不起为情所困之人,唯恐独子将来囿于小情小爱,来日扛不住檐氏一族的重任,担不住富贵,便在檐下秋十一岁之时,一掷千金,将他送到草木学堂读书修行,后入海棠派拜宗主温如棠为师,修无情道,望他早日参透俗世情缘。
奈何檐下秋命中有一个躲不过的情劫,是定数。本是死劫,幸得高人指点,保全了性命。
死而复生后,檐下秋在不归山闭关十载,与桃花相伴,日夜悟道修行,最终得道成仙,成为了名震修真界的桃花剑仙。飞升后,檐下秋没有去往天界,而是留在海棠派,当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散仙,很少入世。
檐无意当然也没机会见到他的神仙儿子,他年事已高,也没有老来得子的机缘,得亏家中富裕,无养老之忧患,日子过得倒还算舒心安稳。
檐氏兄弟三人,老大出家当了和尚,老三年纪轻轻便成了残废,他是老二,既要孝敬老母、帮老大养媳妇和儿子,又得照顾瘸了腿的三弟,替他四处寻医。
耗费了那么多心力人力财力,奈何人争不过病魔。三弟死后,檐无意便将三弟家中的小女儿檐书闲接过来抚养,并且极为热心肠地给小侄女定了门好亲事。
是日二月十九,正逢花朝节,春日下的残雪尚未消融,百花却已争奇斗艳,绚丽夺目。乃良辰吉日,宜入宅移徙,宜上梁安门,宜一见钟情,宜破镜重圆,宜久别重逢,宜嫁娶,是个顶顶好的日子。
檐无意的小侄女檐书闲的婚事就定在这一日。
景时城中,满铜锣街道,十里红妆,檐氏府邸的朱漆大门洞开,整座府邸上了红妆,连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缠上了红绸。轿子和马车从巷口一直堵到长街尽头,车辕挨着车辕,上等的红马喷着白气直跺蹄子。
檐府的大门前,前来道喜的宾客笑脸迎人,送彩礼的脚夫抬着描金的箱子,一箱接一箱地往里抬。八抬花轿停在石阶下,婆子们丫鬟们摩肩接踵地在婚轿前挤着油儿,唤了一声又一声,却迟迟不见新娘子出来。
一位心急的老婆子往地上撒了把谷豆,一群孩子扑在地上抢。孩子们越吵,老婆子越急。她急得频频跺脚,嘀嘀咕咕道:“眼看着时辰就快要到了,表小姐怎么还不肯出来?怕不是又中了什么邪了!”
“呸呸呸,嬷嬷可莫要瞎说。今日可是老爷专门请道长为表小姐算的黄道吉日,表小姐怎么可能中邪呢?”小丫鬟低声说道。
“咱们表小姐中邪可不挑日子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前几日,苏公子来的那天,不也是老爷专门找人算好的好日子吗?可咱表小姐不还是犯了邪,不仅没见苏公子,还让人把苏公子倒吊在了树上!苏公子差点就死了,他可是她的未婚夫啊!”
老婆子叹气又叹气,神情中尽是无奈,缓了口气,又道:“老婆子我陪了表小姐这么多年了,能看不出来她什么时候是个正常人,什么时候是个邪乎人吗?依我看哪,表小姐要是再不肯出来,必然是又要闹事儿了,只怕一会出来的,不是小姐,而是个怪人了!”
几个小丫鬟听老婆子这么说,顿时惶恐不安,连音儿都不敢再出了,只敢低着头,静静地候着。
要说檐府这位表小姐,就不得不说她幼时害的一场病。这种病,寻常的大夫根本医不了。有几个行至景时的江湖中人说,她得的病,是失魂症。顾名思义,便是失了心魂。
檐书闲年方十七,自打十年前得了这病,就时不时发疯犯邪乎,白日里无师自通,舞剑念咒,说要报仇雪恨,夜里不是梦呓胡说八道,就是梦游上房揭瓦,若是谁敢管她,她定是要打骂回去,绝不肯服输认错,犟得像头野牛。
檐府的人见到她跟见了鬼似的,恨不得绕道走,却偏偏避无可避,得把她当个神仙供着,当个祖宗伺候着。
景时的人都知道檐府的表小姐不好伺候,鲜有人敢来檐府做杂役,时间久了,连登门拜访的人都少了许多。为此,檐无意不得不以一年十两黄金的赏钱做诱饵,“广纳贤士”,专门招能辟邪驱祟的能人义士,还请了几尊佛回来镇宅,命夫人日日进香礼佛,镇压他三弟家的这个疯女儿。
现实却是任是真佛来了,也镇不住这孽障。
这几年,檐无意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生怕自己被这丫头气得早早驾鹤西去,到西天那如来佛祖座前忏悔去了,未等檐书闲成年,便给她定了亲,没过多久就开始急头白脸地开始给她筹备婚事。
跟檐书闲定亲的是大雍国最北边冬城霜临苏氏家的小公子,名苏善,字安之。苏家乃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世代出状元,族中多文臣,鲜有侠人义士。两家隔着“十万八千里”,苏家不知道檐书闲是个祸世小魔女,檐家也不知道苏安之是个顽劣的泼皮小子,两家就靠媒婆的那张巧嘴,和画师的那双妙手,定下了这门亲事。
到底是放心不下这个小侄女,担心她嫁到那穷乡僻壤的边郡会受委屈,檐无意便对苏家人说,他认檐书闲做了女儿,他的儿子又杳无音讯,眼下檐书闲就是他的独女,若这门亲事想定下来,苏安之就必须得入赘檐家。
巧的是,苏家人丁兴旺,最不缺的就是儿子。苏老爷子爽快地将苏安之送给檐无意当了养老闺女婿。两家一拍即合,双双对外宣称这是一门门当户对的好婚事,应当成为一桩美谈。在两家的大肆宣扬下,除了要成亲的两个人,两城的世家大族和平民百姓皆拍手叫好,说这是天赐良缘。
府上的丫鬟杂役们一前来道喜,檐书闲就拉着张臭脸,骂道:“什么天赐良缘?分明是狗屁姻缘!”
祸世小魔女是头倔驴,自然不肯嫁给一个素未谋面、长得是美是丑不知道,还比她小两岁的小少年。
别说他叫苏善了,他就是叫苏美丽、苏英俊、苏神仙……她也不嫁!
说也来怪,整个檐府的人都知道表小姐不肯嫁人,心中忐忑不安,提早便准备好了百八十个应对的策略,就等着她发作呢,可表小姐这次竟然乖顺得出奇,不哭不闹不上吊,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竟从没找过任何人的麻烦。
檐无意因此大喜,特地又请来道士占卜,问道长,小侄女日后是否有改邪归正的可能?
道长则直言道,绝无可能!该嫁就嫁,该走就走!只有等她嫁人之后搬出去住了,檐府才有安稳的可能,不然檐府怕是要被她搞得鸡飞狗跳一辈子!
檐无意听罢,对天长叹三声,当日便去给他三弟上了个坟,表明态度,随后便命人备齐嫁妆,顺便找了几根“捆妖锁”,打算在成亲那日把檐书闲绑进婚轿里,以防她在那日耍滑头逃婚,让她不嫁也得嫁。
檐无意以为,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进行。
奈何他还是不太懂他的这个小侄女。
她当惯了混世小魔女,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改邪归正了?
吉时已到,新娘子还没出来,不知为何檐无意也没了踪影,府上长史急得抓耳挠腮,站在门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只能痴痴地念佛。
檐无意的夫人严春花一来,长史便走过去,躬下腰笑眯眯地问道:“夫人,您寻着老爷了吗?”
“谁知道那老不死的躲哪儿去了,怕不是又找地方给他三弟哭坟去了!甭管他了,等他回来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严春花朝身边的小丫鬟们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几个过去,把那死丫头拖出来,拜堂成亲!”
小丫鬟面露难色道:“可可可是夫人,姑爷也还没来呢。现在就把小姐‘请’出来,怕是不合礼数。”
“什么是礼数?!你们一群小丫鬟片子,知道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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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是礼数吗!真是愁死老娘了!”严春花揩去额头上的汗珠子,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旋即把帕子甩在小丫鬟的脸上,骂骂咧咧地说道,“去把那算日子的道士抓起来打三十大板,算的什么狗屁日子!该成亲的不来,该主事儿的也不来,什么良辰吉日,纯是胡说八道!去去去,把那伤天害理的臭道士打死算啦!”
小丫鬟们跪了一地。见事儿不妙,门前的宾客望而却步,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悉数假笑着忐忑地从严春花身边走过,像是一群来给猴儿拜年的黄鼠狼。
长史见事儿不好,退至严春花身后,压低嗓音道:“夫人,您先息怒,大喜的日子,可别气坏了身子。”
严春花白了他一眼,叉着腰对风尘仆仆而来的众宾客们道:“诸位莫慌。今日的婚事,一定能完婚。劳烦诸位且再等一等!”
严春花抬手一指婚轿,手腕上戴着的两个辣阳绿冰透种的翡翠手镯撞得叮儿当啷地响,“先别管那么多了,先把那死丫头给我拖出来!”
“是。”
两个小丫鬟走上前,低声唤了句:“表小姐,吉时已到,还请您下轿。”
里边的人没回应,倒是传来几声踢踢踏踏的声音,像是人在踢什么东西。
严春花发话了:“甭跟她废话,这死丫头定是又琢磨一会儿怎么作妖呢。掀帘子,直接拖出来!”
“是,夫人。”小丫鬟怕得要死,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掀那帘子。
车帘一掀,丫鬟们顿时傻眼了。
红帘后的确坐着个身穿婚服,头戴盖头的人,可这人也太肥硕了。从形体上看,这哪是个妙龄女子啊,这简直是头野猪妖!
他那大肚腩把婚服撑得开了线,白花花的肚皮从走线的衣服缝儿里露出来,恨不得往外流油。他被人捆在轿子里,动弹不得,两条胖腿不停地拍打着车板,上上下下,奈何他这两条腿实在是太胖了,皮糙肉厚,使的劲儿不少,弄出的动静儿却很小。
“还愣着干什么呢?”严春花彻底不耐烦了,“拖人出来啊!”
小丫鬟结结巴巴道:“夫人夫人……这这这,这新娘子好像怪得很,不像是表小姐啊……”
“怪?她哪天不怪?她就是个妖女!你们都让开,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怪!”严春花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露出壮硕的双臂。她大步走过去,像是赶着过去杀猪似的,一头栽进婚轿里,骂道:“你这死丫头,你真当你是什么千金小姐啊,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还有脸了你!给老娘滚出来!”
严春花气势汹汹,一把抓起“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顿时惊恐万状。她面色如土,呼吸一滞,踉跄着向后一倒,险些晕厥过去。见到“新娘子”的脸,小丫鬟们异口同声地讶然道:“老……老爷怎么会在里面?!”还化了这么浓艳的妆。
芙蓉花一般的妆面,眉是远山黛,唇色是烈艳红,脸颊的脂粉浓得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
婚轿四周之人见状大惊失色,乱了阵脚,唯独府中长史还算冷静。他颇有眼力见地走过去,把塞在檐无意嘴里的红色帕子抽了出来,紧接着又用匕首割断绳索,给檐无意松了绑。
檐无意气得肺疼。他从婚轿上滚下来,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发指眦裂也不过如此了。
长史跪在檐无意跟前,也是怕的要命,小声道了句,“老爷息怒。”
这怒火怕是息不了。火已经窜上天了!
檐无意扶着膝盖站起来,揪着长史的衣领,眼珠子恨不得蹦到他的脸上,狂躁地怒吼道:“来人……来人!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畜生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抓住了活的,就地打死也行,不用手下留情!”
可,敢不敢打先不说,谁能打得过她啊。她可是个怪人,懂妖术的怪人!
一群怂蛋搁门口大眼瞪小眼,没人敢先行一步,都看着檐无意的脸色,等他改变主意呢。
就在这时,不久前奉严春花的命令前去寻那算命先生的小厮传了信回来,说那算命先生今日就在城北的酒肆前摆摊算命,他们正要动手拿人的时候,那道士倏地掐指一算,笑眯眯地说,他知道贵府的表小姐丢了。
他还说,他也知道表小姐人在哪里。若给钱,他可以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