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世外桃源。
瀑布,竹林,一坛酒。闲庭,落花,一盏茶。
一个穿着青蓝色长衫的神仙倚着花树,朝不远处的人招了招手,问道:
“檐兄,不喝杯茶再走吗?荷花神刚捎来的上好的碧螺春,本君用洛川的清泉水煮的,肯定比人间的井水泡出来的有滋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啊,檐兄当真不喝一杯再走?”
这位蓝衣神仙名唤若水,乃九重天上的司缘神君,闲来无事就在洛川种树养鱼。更闲的时候,他就捡个落魄神仙回来,养神仙。
眼见着日日在他身边陪着他吟诗煮酒的人要走了,他当然要拦上一拦。
“不了。”檐下秋回首道,“师尊传书于我,仙门急召,教我立刻启程前往景时。来日再与神君共饮。”
“本君知道,佳酿已尽,只剩了这清茶,檐兄不稀罕。”若水死皮赖脸地追过去,将茶杯放在檐下秋手里,笑眯眯地道:“只是,檐兄在本君的仙府待了这么久,白吃白住的,你要是不肯喝这杯茶,赏本君个面子,本君可就不放你走了。”
无奈之下,檐下秋只好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将玲珑剔透的茶杯还回去,拱了拱手,道:“告辞。”
“且慢!”若水又拦,露出个小人得志似的坏笑,抱着胳膊说,“檐兄喝了本君的茶,就得替本君办件事。”
檐下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道,在洛川这些日子,我替神君做的事情还少吗?司缘仙府里里外外大小事宜几乎是我一个人承包了,怎么也配得上“任劳任怨”这个词。奈何若水这厮是个神,而檐下秋只是个仙,檐下秋微微笑了笑,恭恭敬敬说道,“神君请讲。”
这老神仙,别的神仙请他办个事的时候,三顾茅庐他不出,他想让人帮他办件事,一杯茶就成了,真是阴险狡诈!
若水正色道:“檐兄弟你用不着犯愁,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事’而已啦!本君在天上有个朋友,他这段日子正在凡间历劫,已经到了第三世,历的是生死劫。本君算到你与他是有缘人,若你日后遇见他,帮本君看着他点,他要死的时候你不用救,等他死了你替本君护住他的魂魄便好。他的身份特殊,对天界乃至三界都是个重要人物,本君不便亲自插手,就有劳檐兄了。”
檐下秋点头道:“劳烦神君告知那人的姓名,我定当尽力而为。”
“本君也不知道啊,就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若水讪讪一笑,旋即又道:“不过檐兄不必担心,时候到了,自会有人替本君告诉你的。”
留在洛川养伤的这些年,檐下秋早已摸清了若水君的脾性,这厮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一出是一出,过几日没了兴趣,便抛之脑后了,再重要的事情于他而言,也就只是浮云而已。
檐下秋没有多问,正要御剑而去。若水却又拦住了他,道:“檐兄且再等一等,本君再冒着被雷劈的风险再多说一句,就一句!你的飞升成神的劫不日便要来了,你务必要有所准备。这神劫要比仙劫要凶险的多,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檐兄此去,定要清心寡欲,莫要再为俗世之事乱了心神了,尤其……尤其要管住你的这颗心啊!你——能懂本君的意思吧?”
“自然懂得。”檐下秋再次示礼:“多谢神君赐教。”
“你与本君已是多年老友,不必客气。古人道‘幸遇三杯酒,况逢一花新’,这句话本君甚是喜欢。你既懂得,便放心去罢。”若水朝檐下秋挥了挥手,待檐下秋走了,他掂了掂手中的茶杯,沉吟道:“世事短如梦,人情薄似秋。万般皆是命,世事不饶人哪。2愿君此去,莫要再重蹈覆辙了。”
这话从一个老神仙口中说出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此刻,在山的那一端,水的那一头,合欢派的议政殿内,仙门三宗四派的掌门人和长老正端坐在议事桌前,喝着早春的蒙山云顶,嗅着山间的仙气儿,谈论着恶佛门门主忘情出关后,仙门至宝佛心莲会不会随之一同出现的事情。
巧的是,南方古城景时一茶馆中,一位嘴皮子耍得贼溜的说书先生,对着满席的茶客高谈阔论,说的也是这件事。
只见那说书先生缓缓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捋过三缕长髯,后用指节扣了扣桌面,扬眉一笑道:“要说那仙门至宝佛心莲,就得从海棠派掌门温如棠教的那个好徒弟说起!”
一众茶客抓了把瓜子,纷纷叫好!
“这海棠派呢,以掌门温如棠最喜欢的海棠花为名,门下弟子少得可怜……咳咳,就到目前为止就只有——三个!”
醒木“啪”地一声拍在木案上,说书先生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比划,双目登时闪出两道亮光,朗声说道:“你们猜怎么着?温如棠那三个徒弟了真是不得了啊。竟一个成了鬼主,一个成了叛徒,好歹还有一个成了剑仙!”
众宾客有人叹息有人笑,还有人咂了一口茶,问道:“先生适才说的那位‘好徒弟’,是哪一位啊?”
“当然是那个叛徒了!”说书先生拈须一叹,颇为愤懑地说道,“那叛徒想学她那入了魔的师兄,叛出师门,自成一派,便偷走了仙门至宝佛心莲!要知道,这佛心莲关乎佛门的心法和道门的阵法,可净化魔气,又系轮回之术,得到它,就相当于同时得到了道佛两教的功法和秘术!修行数年,便可成为佛道两门功法的集大成者,必能成为天下第一人!若让此物落入有心之人手里,岂不天下大乱!若那叛徒带着佛心莲与她的师兄魔域魔主联手,仙门岂不危矣,人族岂不危矣,三界岂不危矣!”
“是啊是啊,这样下去岂不天下大乱了!到时候我们这些凡人,如何与魔族抗衡?”听得颇为沉浸的茶客如是说。
有茶客奇道:“那人后来怎么样了?仙门至宝佛心莲到谁手里去了?”
“后来啊……”说书先生故作深沉,抿了口茶,眯了眯眼,暗暗琢磨该怎么继续编,“这后来啊……反正邪不胜正!那佛心莲毕竟是仙门的法器,怎么能让有心之人带走呢?”
“我有一个问题。”茶馆中一位坐在角落里的玄衣公子突然抬了抬手,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言罢,那玄衣公子往茶案上掷了个拳头大的金元宝,说书先生见到那金元宝,倏地瞪大了眼。他朝一旁的茶小二使了个眼色,茶小二连忙猫着腰凑过去,眉开眼笑地道:“公子请讲。”
玄衣公子以纱遮面,搞得相当神秘。他慢条斯理地问道:“既然先生说,这佛心莲同时关乎佛道两教的功法和秘术,那它怎么就成仙门的法器了?可是仙门的那位道人亲手打造了这件法器,或是天上的哪位神仙西方的哪位真佛亲自将佛心莲赠与了仙门?又或者,是仙门从哪儿偷了这件法器,而后占为己有了,便对外宣称这佛心莲就是仙门的法器了?这佛心莲中有一个‘佛’字,可有一个‘仙’字?哼!依我看,说是佛门的宝贝还差不多!”
说书先生被这半路杀出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脑门直冒油儿,喃喃道:“这……”
佛门的确争了也抢了,但是没争过也没抢过。说书先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了。
“先生因何沉默不言?”
玄衣公子喝口茶润了润嗓子,不疾不徐道:
“当年天禅国寺向仙门讨要佛心莲,被仙门灭了个满门,现在天禅国寺人去楼空,成了一座残败的破寺,没有门派再跟仙门抢东西了,仙门的人就‘名正言顺’地将佛心莲占为己有了。仙门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却虚伪至极的宗主和长老,只有你们这些阿谀奉承的说书先生,和那些做着得道成仙长生不老美梦的脑缺,才会巴巴地往他们跟前舔罢!”
此话一出,茶馆中的宾客纷纷转头看向玄衣公子,小声议论道:“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嘴皮子竟然这么溜?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舌头竟然不打结儿,难道说……他是个神?”
“什么神?”
“长舌头神!”
“不对,应该是大嘴巴神!”
“他这么能说会道,应该是个文神才对吧?”
“对对对,听他说的那些话就知道,他一定是个瘟神!”
“咳咳,诸位稍安勿躁。且听在下问这位公子几个问题。”
说书先生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神鬼牛蛇没见过,就算见了魔神,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跟魔神辩上一辩,当然,生死这事儿暂且先不谈。
玄衣公子颇为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朗声道:“先生请讲。”
说书先生道:“适才听公子的话,在下仔细想了想,公子不过是探究这佛心莲究竟该归属于哪一方势力的问题。现如今佛门元气大伤,门庭凋敝,显然无力保管佛心莲。而魔教……暂且不提。”
这话像是挑了玄衣公子的筋脉,他蹙起眉头反问道:“魔教怎么了?为什么到了魔教就不能提了。”
你怎么能歧视魔教呢?魔教怎么你了!玄衣公子忿忿地拍了下木案,在心里又补了两句。
说书先生瞪大眼睛,疑道:“难道公子觉得,魔教可以妥善保管佛心莲,不用它为祸世间?”
这位公子怕不是着魔了吧?
显然这波是说书先生说得更在理,但这位玄衣公子似乎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他忙不迭扯出了长篇大论:“正道魔道佛道都是道,都讲道法,都能互称“道友”,有什么区别?
世分阴阳,正邪共生,有正必有邪,有邪必有正!
千百年来,正克制邪,神压制魔,魔族反抗,两族战乱不休,凡人抗争无果,在怨天怨地之时,悉数沦为尘埃。
常言道邪不胜正,但正亦无法消灭邪。正道圣者克制私欲,信奉纲常伦理,以善者自居。魔道尊者崇尚情欲无拘无束,烧杀抢掠,不过是顺应人之本性。魔生天地之间,无尊卑贫贱之分,成王败寇,全凭实力。顺意而为,何错之有?
若非要以生死罪孽论是非对错,神诛魔之时,也没少伤及无辜,连凡人一块杀了啊。怎么,神杀人的时候就讲“死一人而利于千万人,大善也”,魔杀人的时候就是伤天害理,有违伦常,其罪当诛了?况且,魔本就是世间邪念的化身,生来便有邪念,怎么没人体谅一下魔族呢?
不过是利己盈私的伪善!既然仙门可以利己盈私,为什么魔教不可以!”
说到这儿,玄衣公子又端起茶杯,哈哈一笑,缓和了下气氛,说道:“以上所有内容都是魔域魔主常说的废话,我背给你们听了,你们不要打我。”
“嚯——那你是谁?”有茶客晕晕乎乎地吸了口冷气,问道:“你怎么知道魔域的魔主平日里说什么话?”
玄衣公子开朗地笑道:“好汉不留名,你管我叫什么呢!再问,打死你!”
“嘶——好凶好凶!”又有宾客长吸了一口气,啧啧说道,“这厮定是个邪神!他说的话句句都向着魔教,一定是个魔教中人。怕不是冥界的孤魂野鬼,跑到人间撒野来了!”
“兄台所言甚是有理啊。在下也这么认为!”
“说得好!在下也这么认为。这位公子不是魔教中人,就是中邪了!”
“难道这位公子是个邪祟?!”
“哈哈哈哈哈!这位兄台你说得也不隐晦了吧!那位玄衣公子正看着你呢!他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有点发紫。你小心点吧!”
“……”
说书先生也正看着他呢,似乎觉得这位兄台要遭殃了,投以同情的眼神。
至于那位玄衣公子……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没有动怒,身上却突然开始冒黑气了,凡人肉眼看不出,那是他么是鬼气!
玄衣公子云淡风轻地说道:“怎么,各位对我很好奇?可是认为我适才所言,言之甚是有理?”
“言之有理?呸!分明是岂有此理!”
先前人淡如菊的说书先生这会儿已经急红了眼,他从台上走下来,指着玄衣公子的鼻子笑骂道:“魔族本是邪念的化身,你将其与‘生来无罪’捆绑,分明是在为魔族洗白!你,口腹蜜剑!你,包藏祸心!你,居心叵测!”
“你今日所言若是传出去了,定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扬名立万又如何?臭名昭著又如何?”玄衣公子抱着胳膊,悠哉悠哉地围着说书先生走,阴恻恻地笑道:“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天赋又不高,参悟不透救世救民的道,做恶人时逍遥快活惯了,觉得顺欲而为没什么不好的。人活一世,到底是不值得,做什么都好,做什么也不好,既然如此,不如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至少称心如意,也算快活!你个迂腐的说书老头,你懂什么?”
“你你你!真是岂有此理!”说书先生气得一把老骨头疼,肺快炸了,咬牙问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砸场子的!”
玄衣公子挑眉笑道:“别人可请不动我。”
说书先生忿忿道:“那!是!为!何!”
“你为何要如此与我诡辩,砸我的场子,坏我的生意!”
玄衣公子眸色一沉,从怀里掏出把竹骨折扇,“啪”地敲了敲说书先生的脑袋:“全是因为你说了那两个字——叛徒。”
玄衣公子揪着说书先生的领子,将他拉到自己的身边,在他耳边嗄声说道:“你且记好了,那个人不是你能说的。今日我姑且饶了你,日后你若再说,我便割了你的舌头,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我便割了你子子孙孙的舌头,若仙门中的人因为你这张嘴又开始议论那个人,我就直接割了你儿子孙子重孙子重重孙子的脑袋泡酒喝!”
说书先生差点吓尿了,一边求祖宗保佑,一边结结巴巴地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真想知道我是谁?”玄衣公子扯下黑色面纱,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半明半昧的笑容,耳边的双环平安扣流苏坠子在他的胸前荡来荡去,邪魅极了。他扼住说书先生的下巴,阴冷地笑了笑,“鄙人景良辰。你,可曾听说过我?”
“景良辰?!”说书先生人送外号景时百晓生,怎会不知这个名字。他登时抖如筛糠,战战兢兢地道:“你……你竟然是……是魔族的魔主景良辰!”
多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怎么不算扬名立万?只不过,也的确是臭名昭著了。
景良辰扼住了说书先生的下巴,说书先生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说书先生顿时蔫了,心道:他祖宗的我这是走了什么霉运啊!我竟然跟魔族的魔主辩论“正道的光”,这不找死吗!
“好了。”景良辰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细声道,“你可以去死了。”
言罢,景良辰正要用力,生生掐断说书先生的喉咙,余光却见一把桃木剑径直向自己刺来,他不得不松了手,侧身一躲。回头一看,茶馆中竟然来了位红衣剑修。
似乎……还是一位熟人。
“这座景时城,日后可要热闹了。”
景良辰这样感慨着,手指勾住面纱上的细绳,漫不经心地缠在了耳朵上。临走前,他抓起身边的说书先生,在他耳边低声道了句“晚上再来割你的舌头”,随后便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于茶馆中。
红衣剑仙没有追上去,而是收了剑,问在场吓破了胆的一众宾客,刚才那位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出手伤人?
在座的茶客们众说纷纭:
“他……约莫是他个大舌头神!”
“不对,适才不是说,他是大嘴巴神吗!”
“呸呸呸,什么大嘴巴神!他不是诡辩神吗?”
“什么呀!他明明是个文神!”
“对对对,他就是个瘟神!”
只有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说书先生吊着最后一口气,一语中的:“他他他……他是魔神!”
红衣剑修将说书先生扶起来,正要询问一二,这位说书先生却冲他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一众宾客人人自危,纷纷叹道:“这下可麻烦了!难道魔族的魔主真的亲临了景时城?大事不妙啊!”
“魔主。景良辰?”
檐下秋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转身向茶馆外望去。
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1
至此,海棠派掌门温如棠的三个好徒弟——魔域魔主景良辰、桃花剑仙檐下秋和那个苟且偷生了十年的叛徒,在景时这座古城中,聚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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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凉山。合欢派议政殿内,除了海棠派掌门温如棠,其余的掌门和管事的长老除了海棠派皆已到齐。居于主位的是合欢派掌门林清兰。
林清兰是合欢派第三代掌门人,亦是玉兰心法的创始人。
合欢派的掌门之位传女不传男,上两任掌门分别是林清兰的祖母和母亲。林清兰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二,名叫林葡萄,此刻正坐在她母亲的旁边,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前来议事的各派掌门。
林葡萄觉得这些长老全都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从面相上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绥宁宗的那个丑老头,一来就在大殿上凶巴巴地数落人,前不久有个弟子送来了个消息,他一听,不得了,登时气得老脸通红,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蹦到房梁上荡秋千!
哪来的没素质没教养没礼貌的老猴子?林葡萄冲绥宁宗长老翻了个白眼,继续吃盘子的桂花酥。
林葡萄不知道,绥宁宗掌门慕容如莱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据修真界野史记载,慕容如莱继任掌门的第一年,便用木棍活活打死了三个闹事的弟子,还将他们的尸体扔到后山喂了野猪!
这事儿后来没人敢考究,一半人信以为真,说慕容如莱丧尽天良,一半人坚信慕容如莱佛祖心肠,做不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传出流言蜚语之人,纯粹是嫉妒慕容如莱人丑人缘差,故意往他脸上抹黑!
除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打死了三个人这个事儿,还有很多类似草菅人命的事儿,多到数不过来。
只是这修真界野史的编纂者为什么执着于写慕容如莱这个活人的事,除了执笔者,旁人也无从知晓了。
林清兰偶尔闲暇时也读了不少修真界的野史,她属于信以为真的那一类,对慕容如莱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因此很少给慕容如莱好脸色。
“林掌门,出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气定神闲的?!”绥宁宗掌门人慕容如莱冲林清兰抱了抱拳头,道,“景良辰那厮竟敢光明正大地在景时杀人,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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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挑衅!他已经完全不把仙门放在眼里了!”
林清兰冷不丁道:“慕容掌门怕不是老糊涂了,他什么时候把仙门放在眼里过?”
慕容如莱攥着拳头,一甩袖袍,咬牙道:“是,我是老糊涂了,可我对仙门,向来鞠躬尽瘁!多少事都是我们绥宁宗担着?多少事都是我慕容如莱担着?只要是眼不瞎的,都能看得见!”
此话一出,大殿中央传来了少女清脆跳脱的笑声,林葡萄放下点心,捂着嘴咯咯笑:“哪有眼瞎的啊,大家的眼睛都是好的呀,你看不见吗?你竟然叫如来!如来佛祖的如来吗?佛门那边知道你叫这个名字吗?那些和尚诵经的时候如果想到了你,会不会笑啊?”
虽说童言无忌,但林葡萄这番话属实是有点羞辱人了。可这孩子毕竟是林清兰唯一的女儿,下一任合欢派名正言顺的掌门人,慕容如莱不得不压着心里的怒火,对林清兰道了句:“林掌门,管管你女儿,议政殿内,怎能如此放肆?”
“小葡萄,嘘。”林清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你要乖。”
“嗯呐!”小葡萄点了点头,乖巧地坐端正了,还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她觍着脸问道:“那,娘亲,我可以见到商珏哥哥吗?”
“不可以。”林清兰微微一笑,转而对慕容如莱道,“慕容掌门继续讲吧。”
慕容如莱早就看林清兰不顺眼了,她一个女人凭什么做主位,凭什么统领仙门的三宗四派?那玉兰心法到底是不是她独创的尚未可知,就算是又怎样,单凭区区一个心法,她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不仅慕容如莱,在场的很多门派的掌门和长老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一致认为,林清兰德不配位,修为也没高深到哪里去,但他们又畏惧合欢派目前的实力,不敢直接跟林如兰撕破脸。
而其他门派之所以畏惧合欢派,主要因为合欢派有商珏——断妄剑的主人,传说中战神应龙转世之人。
只要处理掉商珏,谁还畏惧合欢派?谁还把林清兰放在眼里?
慕容如莱扫了眼林葡萄,又望了望主位上的林清兰,心里泛着坏水儿,正色说道:“林掌门,既然现在您统领整个仙门,那寻找至宝佛心莲和追杀魔域魔主景良辰之事,您就得负责到底啊。我知道仙门事务众多,您分身乏术,不如,就让贵派大弟子商珏下山为您分忧,寻找佛心莲,诛杀景良辰!”
林清兰皱了皱眉,小葡萄却激动得咬住了嘴唇,喃喃道:“商珏哥哥!”
“诸位掌门意下如何?”慕容如莱冲众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个老东西连忙出声附和道:“慕容掌门所言甚是有理啊。”
“十几年来,放眼整个仙门,除了海棠派的桃花剑仙檐下秋,以及那个死了十年的叛徒,无人能与商珏一战。商珏的实力,我等有目共睹。此事交给商珏最稳妥不过了!”
“是啊是啊。祭魂大人为人端正,办事公正严明,我们这些长老对他一直很放心啊!”
几派长老一起施压,无奈之下,林清兰只能将此事应下。林清兰拍了拍小葡萄,温柔地说,“去把祭魂大人叫过来罢。”
“是,娘亲!孩儿这就去!”小葡萄在众人的注视下,抱着她的小玩偶,蹦蹦跳跳地跑出了议政殿。很快,她便牵着一位白衣修士,欢欢喜喜地从殿外跑了进来。
来人便是林清兰座下首席大弟子,仙门掌管生杀判罚的四大祭魂之人——商珏。
小葡萄没有牵商珏的手,而是牵住了一条绑在商珏手腕上的布条。她歪头看着商珏,甜甜地笑。
商珏似乎不太愿意跟她走在一起,刚刚站定,便解开手腕上的布条,扔在了地上。
小葡萄巴巴地望着地上的布条,失落地跑到一边呜呜哭去了。
商珏远远地望了小葡萄一眼,神色不明。旋即,他冲诸位掌门示礼,恭恭敬敬地道:“商珏见过诸位掌门、诸位长老。”
林清兰将南方天象异变,魔主景良辰出世,至宝佛心莲疑似在人间出现等事告诉了商珏。
商珏的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唯独听见“景良辰”三字时,微微拧了拧眉。
“不久前,你说你怀疑佛心莲落入了霜临苏氏的手里,当时本座派人去查了,无果,这件事就暂且搁置了。三日前天辰阁来报,天象与占卜皆证实了你的猜测。”林清兰看向慕容如莱,“前日,慕容掌门亲自带人夜袭苏府,快把苏氏的人杀干净了,也没找到佛心莲。”
慕容如莱不甘心地咬了咬牙:“真他祖宗的晦气,让苏敬言的孙子逃了一个!佛心莲一定在那个人的手里!商珏,那个人去了景时,似乎要投奔檐氏,你去景时把他杀了,把佛心莲抢回来!”
此话一出,议政殿内一片哗然。
“事关佛心莲,万万不可如此草率行事!要是苏氏的人死绝了还没找到佛心连得话,线索就又断了。依我看,应当先把苏氏的小公子抓起来,先别杀他,严刑拷问一番后再做定夺。”
绥宁宗的一位长老却道:“得罪人的又不是贵派,贵派当然不担心以后的事情了!既然做了这种事情,若不将苏氏的人杀个干净,难免余孽日后报复。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绝了!”
逍遥宗掌门闻言唏嘘道:“贵派掌门和长老的所作所为,实在有违贵派宗训,着实是令人心寒哪。”
绥宁宗长老冷哼一声道:“难道逍遥掌门想让佛心莲落入恶佛门或魔族的手里吗?想必您也已经知道了,恶佛门门主不日便要出关,届时吾等再也不能像这十年一样,养尊处优,颐养天年了!”
“是啊,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应比一浪高才对!各门派也该选拔新弟子了。这样吧,今年先开放草木学堂,招纳一批天资不错的年轻子弟,先培养一段时间,再从中择优,纳入各个门派修行。”
万灵宗的掌门唐烨算是在座的各位中比较年轻的,他就是通过草木学堂进入万灵宗的,对草木学堂的选拔机制格外了解。其实,无论出身高低、资质好坏、有没有够硬的背景都可以进入草木学堂学习,但想要从草木学堂中走出来,却要看出身的高低,资质的好坏,以及有没有过硬的背景,一层层筛选下来,能进入各派修行的弟子,要么是仙门各派或者皇室的关系户,要么就是“天选之人”。所谓草根逆袭的故事,很少出现,就算出现,也凤毛麟角。
“选日子非常重要啊,林掌门定个良时吉日吧。”柳叶派掌门人附和道,“我看不如就……”
“日子先不急着定。”慕容如兰打断柳叶派掌门的话,自顾自地说道,“务必先把此事告知温如棠,教他今年必定选几个弟子入门。他多少年没有收徒了?那不归山都快成了荒山了!他要是不肯收徒,就让他的好徒弟檐下秋收!一个剑仙,没有徒弟怎么行?他不能自己得道成仙了,就忘记仙门的培养之恩了吧。他得帮帮其他门派的弟子啊!”
“我看啊,这事儿悬得很。”唐烨说道,“我斗胆问一问慕容掌门,要是您教出了两个那样的徒弟,您还敢收徒弟吗?您还有心情收徒弟吗?”
“话不能这样说啊。”慕容如莱闷声笑了笑,“毕竟,我成不了温如棠,也没他那个本事呀!”
众人皆笑。
“那位剑仙已经去景时了。”沉默许久的林清兰突然开了口,语气平稳地说道,“据说这次,不仅景良辰出现在了人间,那人的命星也在人间的上空亮了。”
“那个人?!”慕容如莱闻之色变,疑惑道:“难道说,那个人转世了?!”
“不仅命星亮了,她的红鸾星也亮了。”林清兰没搭理慕容如莱,继续道,“天辰阁的人推测,她不是转世了,而是……要成亲了。”
有人嗤笑道:“怎么可能呢?这他祖宗的,这也太诡异了罢!一个死了十年、消失了十年的人,竟然毫无预兆地活过来了?还要成亲了?!天辰阁的人日日夜夜观天象,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她那样的人能跟谁成亲,莫非是冥婚?”
“这事儿阎王爷知道了都得做噩梦!”老猴子慕容如莱听了这番话又急得直跺脚了,恨不得抓耳挠腮,毕竟当年被那个人打得最狠的,就是绥宁宗!
慕容如莱道:“现在咱们该怎么办?那瘟神可比景良辰还要晦气!立马派人去杀了她吧。她不是要成亲吗,就让她到阴曹地府成亲去!”
“事缓则圆。此事不急,毕竟只是天辰阁的推测,并无实际证据。”林清兰命慕容老猴子坐下,又命人奉上茶,沉默片刻,才接着刚才的话道:“况且,本座相信,若那人真的藏在人间,檐下秋一定会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
檐下秋……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吸了口冷气。毕竟这位剑仙也是温如棠的徒弟,他的性情也是随了他的师父,阴晴不定,让人很难捉摸。
当年的事仙门之中知情的人甚少,众说纷纭,三宗四派之人似乎都以为温如棠之所以收檐下秋为徒,就是为了让檐下秋替他杀死那个人。
真相如何,除了当事人,谁又能猜得准呢。
“也是。”慕容如莱抿了口茶,阴森森地笑了笑,“如果那个人真的死而复生了,檐下秋一定会,亲手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