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没回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锁了屏,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拉被子蒙住头。
见什么见。她一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混大的,什么人没见过。打感情牌的、画大饼的、威逼利诱的,电商公司六年,甲方比这难缠多了。
不卖就是不卖,爱谁谁。
闹钟响的时候才六点,谢苗眼睛肿着下了楼。
厨房没人。
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盖虚掩着,掀开一看,白粥,还温着。旁边一碟切好的咸菜,码的整整齐齐。
闻照已经在后院了。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正沿着水玲翻过的菜地边缘挖排水沟。灰T恤后背干的,没出汗,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控着力。
谢苗端着粥走到后院门口,靠着门框吃。
“沟挖深点,这几天要下雨。”
闻照头也没抬。“我看了天。”
“你还会看天?”
“行军的基本功。”
谢苗没再说话,把粥喝完,碗放在门框边上,回前店开卷帘门。
上午九点,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谢老板,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当面聊聊,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我过来一趟。”
谢苗看完,直接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村长发的。
“丫头,今天有两个人来村里问路,说是要去夜渡岭看什么老房子,我没搭理,你自己留神。”
谢苗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门外的山路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不是随便问问的。第一次派人来搞文旅考察踩点,第二次发短信试探,第三次直接要上门。三步走的很有章法,不像散户,像背后有人。
谢苗拉开抽屉,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来路不明,查。”
底下列了三条:一、查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二、查最近青溪县有没有开发商在收山里的老房子。三、查原房主卖房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出过价。
她合上本子,去仓房翻出一件旧冲锋衣套上,背着空包出了门。
不是去县城。是去村长家。
白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山脚下,村长的房子在村口,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
谢苗进门的时候,老村长正在院子里劈柴,旱烟袋插在腰上,劈一下歇一下。
“丫头,你来了。”
“村长,问你点事。”谢苗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我那间屋子,之前挂了十一年没卖出去,这事你知道吧?”
老村长的斧头停在半空。
“知道。”
“十一年里,有没有人专门来打听过那间屋子?不是买房的那种,就是来问的,问屋子的来历,问后院那棵树,问后面那条旧驿道。”
老村长慢慢把斧头放下来,从腰上抽出旱烟袋,磕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
谢苗的手指收紧了。
“五六年前吧,来过一拨人。”老村长点上烟,吸了一口。“穿的挺体面的,开着黑车,说是做古建筑保护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就盯上了你那间屋子。”
“他们进去看了?”
“嗯,进了后院。”老村长的眉毛皱着。“在后院待了没多久,领头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什么样的难看?”
“白的。”老村长吐出一口烟。“跟见了鬼似的。”
谢苗心口跳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再没来过。”老村长看了她一眼。“丫头,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谢苗站起来。“村长,要是再有人来打听我那屋子,您帮我挡一下,就说房主不在。”
“行。”老村长把烟袋在鞋底磕灭了。“不过丫头,我跟你说句实话。”
谢苗停住脚。
“你那间屋子,我们村里老人都知道,邪门。”
他的声音压低了。
“不光是夜里不能走夜渡岭那个说法。是那间屋子本身,就不对。”
“以前住那儿的那个女人,走了二十多年了,她走之前跟我爹说过一句话。”
谢苗的呼吸停了。
“什么话?”
“她说,这间屋子以后会有人来接。”老村长盯着她。“不管谁来,别拦。”
谢苗站在柿子树底下,日光很好,照着满地的落叶。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谢村长。”
出了村长家,谢苗没有直接回店。她站在村口的岔路上,看着通往夜渡岭的那条山路,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女人。
老村长口里二十多年前住在那间屋子里的女人。
谢清。
她的母亲。
谢苗抓着冲锋衣的拉链头,手指头紧了紧。
她往山上走。
回到店里已经过了中午。闻照在前店看着柜台,手边搁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红绡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本旧杂志,盘腿坐在仓房门口翻着,嘴唇上还涂着那支口红。水玲在后院晾孩子的尿布。
谢苗把冲锋衣脱了挂在门后,走到后院。
老槐还坐在院墙根底下。
今天是第三天。
谢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醒了没有?”
老槐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睁开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响了两声。
“醒了。”
“感知恢复了?”
老槐闭上眼又睁开,脚底下的根须在泥土里缓缓铺展开来。谢苗看见院子里的土微微颤了一下,像水面被丢了颗石子。
“山路上没有异常。”老槐说。“但夜渡岭的雾比三天前浓了。”
他顿了一下。
“界壁又薄了一层。”
谢苗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没接这句。
“我问你个事。”
老槐看着她。
“我娘走之前,跟村长他爹说过,这间屋子以后会有人来接。”谢苗的声音很平,但眼底的东西压不住。“她知道会有人接手。”
“她是不是也知道,接手的会是我?”
老槐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墙外的风吹过来,槐树的枝叶沙沙响。枯掉的那半边又多了两根秃枝。
“她不知道。”老槐说。“她只是希望。”
“她把你送走的时候,没有留后手,没有做标记,没有在你身上种下任何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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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你回来的东西。”
“她就是把你交给别人,然后转身走了。”
谢苗的下颌绷紧了。
“她赌的是你会自己回来。”老槐的绿眼睛盯着她。“一个在人间长大的、不知道归墟界存在的普通人,会凭着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走进这间屋子。”
“什么东西?”
“她说是血。”
谢苗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血脉觉醒那种东西。”老槐摆了摆手。“是更简单的。一个孩子,无论走多远,身体里总有一部分记得出生的地方。”
“她管这个叫——回家的本能。”
谢苗蹲在那里,没说话。
手指在膝盖上掐出了印子。
屋里传来红绡的声音。“谢苗,你那个会响的方盒子又叫了。”
谢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进前店,手机搁在柜台上震个不停。
不是短信。是电话。
号码不是之前那个被她拉黑的。是座机号。区号临江市的。
谢苗接了。
“您好,请问是白石村夜渡岭雾岭山货铺的谢苗女士吗?”
对方是个女声,很客气,像公司前台那种训练过的口吻。
“是。”
“我是临江宏远地产的助理,我们周总想跟您约个时间见面,聊一下关于您名下那处房产的事。”
谢苗捏着手机,目光沉下来。
“不好意思,不卖。”
“谢女士,我们周总说了,价格方面可以......”
谢苗挂了。
她把手机拍在柜台上,闻照从门口看了过来。
“临江宏远地产。”谢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前发短信的是个人号码,现在换成公司座机打过来了。”
闻照放下手里的干布。
“有背景。”
“嗯。”谢苗拉开抽屉,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临江宏远地产,周总。”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停在封面上。
“闻照。”
“嗯。”
“人间这头有人盯上了这间铺子,归墟界那头有人在长道里设卡拦人。”
她抬起头。
“两边同时动,你觉得是巧合吗?”
闻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柜台前面,右手五指按在台面上,指节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白。
“不是巧合。”他说。“祁烬做事,从来不只走一条路。”
谢苗的后背微微绷紧。
“你是说,人间这边找上门的人,可能跟烬川城有关?”
闻照摇头。“不一定是直接的。但祁烬要打开两界通道,第一步是拿到驿站的控制权。他会想办法让你守不住这间铺子。”
“从归墟界逼你,是一条路。从人间逼你,也是一条路。”
店里安静了两秒。
后院方向传来老槐的声音,不大,却很沉。
“丫头。”
谢苗走到后院门口。
老槐站在槐树底下,一只手按在树干上,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封门遗址的方向。”老槐的绿眼睛里泛着一层很深的光。“有人在敲门。”
“从里面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