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妈妈,我很想你。
在京市的那六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思念你。
在第一次治疗里,医生询问过我是否有那么一刻恨过你,我在咨询室坐了很久,都没有回答上这个问题。
最后医生告诉我不着急,让我慢慢想。
于是我便听了他的话,我开始想,一直想。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年,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想通了这件事。
再一次咨询时,我告诉医生,我不恨你。
他愣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这是原来那是一年前那道问题的答案。
我不清楚这份答案是否正确。
如果回答,我恨你,或许这个才是正确的答案。
因为心理医生的职责是帮我找回生的欲望,以及我所丢失的情绪。
一个正常的人在遭受母亲数十年的毒打后,该产生的正确情绪是痛恨。
如果我回答恨,医生大概在我的病情考察上打上钩。
而我的治疗生涯也迎来我的完美收尾。
在接受治疗的第一年,我依旧认为自己没有病。
之所以接受治疗是不想池夏因我的情绪担忧。
所以告诉医生我恨你,让正确的情绪得以展露,名为“PTSD”的标签便可从我身上拔出。
可在回答问题时,我还是说了不恨。
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病了。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用来回忆我们的过去。
最初想到的只是些零零散散的事情,后面断断续续的会冒出些我未曾发现的细节,那些记忆像被密封藏起来的珍贵糖果。
想到一些趣事,我便会无由头的笑一下,有时是在上课,有时是待在家里。
这时我的朋友或者池夏就会问我在笑什么。
而我就像被偏爱的小孩,得到一颗别人都没有的糖果,偷偷的藏好,不敢声张,生怕被人抢走。
这些糖果覆盖了一切,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撕裂灵魂的日夜。
可没过多久,我就记不起其他的,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之间的记忆少之又少。
于是在这一年里,我将我们之间的故事回顾了一遍又一遍。
曾经我不爱睡觉,也睡不着。
可后来发现梦里常会出现你的面庞。
于是我爱上了睡觉。
再后来我便接受了自己生病需要治疗这件事。
接受生病这件事后,我才发现原来生病其实也是件让人轻松的事。
原来生病也没有多可怕。
在接受治疗的第二年,医生又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是否爱你。
这才我没有犹豫,我回答,爱。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小骄傲。
在中国这个含蓄的国家里,大部分人喜欢将“我爱你”这句话藏进口袋。
知道它一直存在,却不想将它拿出,向众人展示。
仿佛“我爱你”是破了洞的袜子,是洗过后沾满纸屑的外套,是洗得泛白的黑色T恤。
可我却大方的展示了它。
然而医生却问我是否知道关于“爱”的定义。
一瞬间,我觉得有被冒犯到。
他在质疑我对你的爱,他以为我不懂爱。
我有些生气的与他争辩,他却笑着看我,没有说话。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想看我情绪起伏。
虽然很气,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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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还不错,起码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
治疗的第三年,他让我展开想象。
如果我有一台时空机,我会坐着它通往哪里。
于是我驾驶着这台时光机,驶向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里,我成了你的母亲,我唤你尽欢。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在那个世界,我抚养你平安长大,将世间一切美好都给你。
你渐渐成长,从牙牙学语的稚嫩孩童,到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再到温婉端庄的妇人,而我也渐渐老去。
在某个秋末,我们靠在一起,在你最后一次伸手拂过我苍白的鬓角,堆在脸庞的褶皱时,我闭上眼睛,离开了你。
第四年医生停掉了我的药物,他让我出去走一走。
于是我同池夏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去攀岩,去徒步,去荒漠看戈壁,去极寒之地看极光。
无论是抬头观星,还是低头望海,我都发现自己好渺小。
我们像是偌大苍茫中毫不起眼的浮游。
妈妈,原来世界真的很大,我的心不该永远被困在囚笼里。
来到京市的第五年和第六年,我都没有再去咨询过心理。
是病好了吗?
我想不是,我已经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生病。
我有了必须活着才能完成的事情。
这是你离开的第七年,临市的冬天又下起了雪。
我有了孩子,她的眉眼与你很像,于是我为她取名为“尽欢”
妈妈,我现在是一棵小草,也是一棵大树。
一棵岁岁枯荣生生不息的野草,一棵肆意生长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