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巷 > 42. 第 42 章
    白应怜醒来时,病房的灯光模糊却又刺眼,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席卷而来,是她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熟悉了这个味道。

    医院好像是她第二个家。

    护士进来换药,握着她的右手,动作很轻,白应怜没有看她,护士叫她的名字,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没有回答,护士跟坐她身旁的少年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端着托盘出去。

    门外有声音,阿莱在和警察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什么叫没有监控?那条巷子没有监控?”

    警察在解释什么,阿莱不听,嗓门更大了,护士在劝,让他小点声,这里是医院。

    阿莱声音低下去,却没有停,他在说白庆基,说那些债,说赌博的事,说白应怜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苦,说到后面他声音哽咽,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像要把这些年咽下去的全都吐出来。

    白应怜听见了,听的清晰,但她没有反应,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那些话像水流过石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留不下痕迹。

    池夏坐在床边,身上还是那件衣服,上面沾着血迹,他握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扣着她,掌心贴着掌心,像是怕她逃跑一样。

    她的手很凉,他怎么也捂不热。

    “白应怜”他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没应。

    “你渴不渴?”她没应。

    “饿不饿?”她没应。

    池夏没有再开口问,他坐在那,低着头,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蹭,白应怜眼神空洞,任由池夏拉着她的手。

    窗外的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白应怜在医院住了几天,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几天,时间在这里变的比纸还要薄,翻来翻去都一样。

    第三天,也许是第四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白应怜脸上,她靠在床上,缓慢眨了一下眼。

    “池夏”她叫他,声音沙哑的厉害。

    池夏猛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侧头看他,眼神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喝水。”

    池夏微微一滞,忙站起身,椅子往后倒去,他顾不上扶,跑到桌边倒水,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很烫,他却没感觉,把水端过去,递给她。

    白应怜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有点烫。”

    池夏说:“那我去兑点凉的。”

    她又说不用了,她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池夏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她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上,右手缠着绷带,眼眶悄悄泛红,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莱听说白应怜开口说话,从外面赶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望着她,迟迟没有进来。

    白应怜注意到他,开口,“哥,我想吃橘子。”

    阿莱低下头,进了病房,把水果袋放在桌上,翻出一颗橘子,剥皮,把橘子递给她时,手有些晃。

    白应怜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好甜。”

    阿莱没绷住,别过脸,用指腹粗糙的手擦了擦眼睛。

    白应怜开始说话,不多,但每天都会说,会说要喝水,会说想吃水果,会说今天天气不错,像牙牙学语的婴儿,每多说一个字众人都会为她感到高兴。

    池夏以为她在慢慢恢复,以为那些东西过去了,以为她又在从壳里往外爬。

    他不知道的是,她只是在等。

    夜里阿莱来到池夏家,他来帮白应怜拿些日常用品,池夏让他顺便带些她常看的书。

    输入密码后,门开了。

    阿莱目光环顾了一下周围,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比他的家要大的多,也温馨的多,玄关处是两双拖鞋,一黑一白,白的那双小很多号。

    阿莱脱鞋走了进去,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沙发放着两个抱枕,上面印着字,一个印着,“别惹我”另一个印着,“别惹他”

    客厅一整面墙上挂满照片。

    两人在毕业典礼上拍的照,两人都穿着校服,白应怜抱着向日葵,池夏站在她身旁,手搭在她肩上,两人都在笑。

    还有两张是冬天两人在海边,池夏表情怪异,白应怜却笑得明媚。

    还有许多,白应怜坐着看书,她湿着头发的样子,她站在厨房低头做饭,头发低低的盘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每一张照片都看的出拍照人很爱照片中的人。

    阿莱看着那些照片,阿莱勾唇笑了笑,转身进了白应怜的卧室,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伸手摸到开关,灯亮起来,房间不大不小,书桌上摞着几本习题,床头柜放着一盏小夜灯,兔子形状的,床上被子叠的整齐。

    阿莱打开衣柜,拿出几件她常穿的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又走到课桌前去找池夏说的那几本书,阿莱找到伸手去拿,却带出一个本子,本子掉在地上。

    阿莱弯腰去捡。

    本子很旧很破,封面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边角卷着,是好多年前的老款式。

    阿莱翻开第一页,字迹很稚嫩,一笔一画,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今天妈妈打了我。我不讨厌妈妈。我爱妈妈。”

    字用铅笔写的,字的颜色很淡,阿莱看了看日期是2007年8月9日。

    他又翻了一页。

    2007年8月14日。

    “今天妈妈又打了我。我不讨厌妈妈。我爱妈妈。”

    往后翻,同样的字,同样的句式,一遍一遍,像在重复某种仪式,像在说服自己,偶尔会有不一样的话。

    2008年3月20日

    “妈妈今天给我买了新书包”

    2009年8月7日

    “妈妈今天笑了”

    2010年1月16日

    “妈妈今天没喝酒”

    但最多的,是“我不讨厌妈妈,我爱妈妈。”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席卷他的大脑,越往后字变得越来越工整,最初的铅笔,变到钢笔,又变为黑笔记录。

    他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变得急促,越来越乱,有几页纸上有褐色的斑点,阿莱翻到那一页,手指停住,是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渗进纸里。翻过这一页,后面还有,字越来越少,越来越散。

    2019年6月20日

    “妈妈,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2019年7月12日

    “妈妈,我好疼。”

    2019年7月27日

    “妈妈,你在哪。”

    最后一页。

    2019年8月3日

    “妈妈,我好想你。”

    阿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本子,浑身上下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他回头看向客厅桌面的花瓶,因为太久没换水,里面的金鱼翻了肚皮,浮在水面上。

    他颤颤巍巍的拿出手机拨通池夏的电话,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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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嘟声响了三声,终于接听。

    “池夏。”他的声音不受控的发颤,“她.她..她生病了你快去找她....”他说不下去。

    阿莱闭上眼,听见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很闷,像砸在地上,电话被挂断。

    池夏站在打水室的走廊里,脚边是摔碎的水壶,开水淌了一地,冒着白气。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还有白应怜的照片,是演讲完那天拍的,她一袭白裙,看向镜头,笑得温婉,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秒,转身,往回跑。

    一路上,步子砸在地上,咚咚咚,像心跳,像擂鼓。

    他跑回病房,门开着,床空着。

    池夏瞬间空白,他扶着门框,腿发软,往外跑,跑过走廊,跑过护士站,护士在后面喊他,他却听不见。

    他跑到电梯口,手指拼命按向下键,电梯不来,他转身往楼梯跑,一级一级地往下跳,差点摔倒,抓住扶手,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像在提醒着他,但池夏早顾不上这些,继续跑。

    出了住院部,外面是黑的,路灯昏黄,风很凉,吹在他脸上,他站在医院门口,转了整整一圈,都没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手机响了,池夏匆忙接听,是阿莱。

    “池夏,你在哪?”阿莱声音焦急。

    “医院。”池夏说,“白应怜不见了。”

    对面声音瞬间慌了,阿莱脑子嗡嗡不停乱转,“去..去河边!快去河边!!”

    临市只有一条河,是阿莱曾经掏沙的那条,河本来并不深,但这些年沙子不停的被掏,被抽,河也越来越深。

    曾经做过的事像回旋镖一样扎进阿莱的胸口。

    .....

    池夏拼了命的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跑过多少条街,路灯被夜雾裹住,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的很慢,像在故意挡他。

    他喘着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泛着腥甜,膝盖的疼痛让他背后冒出冷汗,他不记得这条路有这么长,从前开车不到十分钟,现在却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池夏跑过最后一条街,河堤出现在眼前。路灯没有了,只有月光,他看见白应怜站在河边,穿着那件宽大的病号服,风吹着,衣服往后飘,她像一棵栽倒的树,瘦的可怜,随时被风卷起。

    “白应怜——!”池夏喊,声音撕开黑夜,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白应怜赤脚往河里走,她没有回头,耳朵里灌满了水。

    “不要!停下!”

    白应怜听到赵引娣的哭声,王勇明的笑声,白庆基的摔门声,那些声音好大,她变得好小,好小好小。

    池夏往河堤下跑,腿上的伤终于承受不住,他一瘸一拐的,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又爬起来,“白应怜!你回来!”

    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病号服的下摆浮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开在黑水上。

    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白应怜——!”

    池夏冲到河边,水已经没过她的头。

    他扑进去,水冲上来,灌进嘴里,混着泥沙的腥味,他往她的方向游,水推开他,他不退,往更深处游。

    白应怜在下坠,河水冰冷刺骨,灌进胃里,堵住所有血管。

    意识模糊的瞬间,有什么抓住了她,接着她沉沉的睡去。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