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巷 > 30. 第 30 章
    距离新的一年还有一个小时,家家欢聚在一起,共同举杯,电视里播放的春晚小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鞭炮声以及隔壁男人们的吹嘘。

    白应怜打开那扇门。

    温暖的灯光,飘香的饭菜,破旧的电视机勉强连上信号,春晚的节目刺啦刺啦的唱着。

    “回来了啊”母亲笑着,将饭菜端上桌,桌上有那道炸糍粑,母亲招呼她,“快洗手去,要开饭啦。”

    “新年快乐!”两人举杯,母亲的脸上染上绯红,她抱着自己,嘟嘟囔囔的跟她撒娇,“我们家怜怜真可爱,妈妈好爱你啊。”

    “真可爱啊,妈妈好爱你啊。”

    “妈妈好爱你啊。”

    她回抱住母亲,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柔软却温暖,她说,“我也是。”

    .......

    “白应怜!你还知道回来!”赵引娣尖叫,她攥着一把剪刀,刃口对着白应怜,像一条线,把母女俩割开,也划碎了白应怜的梦。

    “你难道想让我死吗?为什么不回来?你想让我死吗!”她声音尖的不像他自己,像指甲划玻璃,刺耳。

    白应怜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药,鞋上沾着泥。

    “你爹折磨我不够吗?我生了你,你也来折磨我吗?!”赵引娣往前迈了一步,剪刀在她手里晃,一下一下,像在找位置。

    白应怜没动,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赵引娣的眼睛上,红红的,布满血丝。

    她越说越恨,恨那个跑了的男人,恨找个不公的日子,恨眼前这个站着不动的女儿。

    “白应怜,我他妈真是犯贱!我为什么要生你!我为什么要生你!”她吼着,声音劈了,哑了。

    说完她又开始自言自语,“如果是个男孩就好了,是个男孩就好了……是个男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她猛地冲过来,白应怜没躲,剪刀划过去,她也没躲。

    刃口从她额头划过去,像杀鱼刨开鱼腹那样,从眉心到发际线,一道口子。

    血形成一条线,漫开,顺着鼻梁往下淌,像一条河流经过山脉,河谷,森林,最后汇集到海洋。

    咸的,很腥。

    血从额头往下流,流了满脸,赵引娣看着那些血,愣了一下,随后更疯,她扔掉剪刀,扑了上来,白应怜顺势往后倒去,后脑勺撞在地上,咚的一声,眼前发黑。

    赵引娣跨坐在她身上,掐着她,手指陷进她脖子的皮肤里,指甲陷进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白应怜脸涨的通红,嘴唇发紫,她没有伸手去掰她妈的手,只是看着她。

    她这条命是赵引娣给的,要回去也说的通。

    “为什么!为什么!”赵引娣还在喊,还在问,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白应怜脸上,余温转瞬即逝,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我当初真该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掐死你!掐死你!”

    白应怜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擦着地蹬来蹬去,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融入那摊血中。

    为什么呀妈妈。

    紧接着又一滴泪流下。

    为什么讨厌我呢?为什么恨我呢?

    我是爱你的,是爱你的。

    意识模糊间,仿佛回到从前,她妈教她杀鱼,她妈的手握着她拿刀的手,掌心的茧磨着她的手背,一刀划开鱼腹,血涌出来,染红了砧板,她那时候怕,她妈说,“不怕,鱼不会疼。”

    现在她知道了。

    鱼会疼,她也会疼。

    “咚——!”门被撞开。

    赵引娣被撞开,跌坐在地,半仰着。

    鱼终于得到了水,开始拼命呼吸。

    池夏忙把白应怜扶起来,“白应怜!”他喊。

    又是耳鸣声,白应怜睁开眼,血色却浸染了她的世界,一切变成了红色。她大口呼吸,又止不住的咳嗽,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池夏手不受控的颤抖,他惊慌望着白应怜满脸的血,呼吸困难。

    后怕,后知后觉。

    他颤颤巍巍的去掏手机,拨通救护车的电话,在电话接通时却忘了该说什么。

    阿莱站在门前僵了很久,终于回过神,冲上去,握住电话报了地址。

    白应怜没了力气,像滩软泥,只能靠着池夏,她看不清她妈,看不清阿莱,也看不清池夏。

    “我没事”这三个字终于说不出口。

    “先离开!”阿莱喊。

    池夏将她抱起,腿软了一下,又站住,他将她抱在怀里,像落进了一只蝴蝶。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赵引娣爬过来,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握住池夏的脚腕,头发披散在她脸上。

    “怜怜……别走,你不能丢下妈妈.......怜怜!”赵引娣叫着她。

    白应怜睁开眼,听着她妈的请求。

    池夏厌恶的后退,“滚开!天底下怎么会有妈把自己的孩子弄成这样!”

    白应怜听着,窝在有温度的怀里。

    这是第二次。

    她贪恋这份温暖。

    白应怜闭了闭眼,她想,就这一次,就让她一次吧。

    ....

    白应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医院,在缝完针后,她醒了,躺在病床上,病房关着灯,消毒水味很重,额头,脖子,后背传来刺痛感,她慢慢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病房外,阿莱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面色憔悴,池夏好不到哪里去,他眼底布满血色,蹲在地上,靠在门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会儿他冷静下来,问出声,嗓子沙哑。

    阿莱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从没见过赵引娣发疯,只知道她会打白应怜,但正常时又对她不错,于是他没往严重的方向想,今晚看到后,他才明白,赵引娣哪里是发疯?

    她分明就是有病!精神不正常!

    前一秒还掐着白应怜的脖子,后一秒就卑微乞求她不要离开。

    乞求她不要离开……

    阿莱晃神,所以他也是这样的对吗?跟赵引娣一样不择手段的求白应怜留下。

    他们抓着白应怜,乞求她不要坠落。

    可世界颠倒。

    他以“保护”为借口,却企图将她拉下深渊。

    池夏还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颤巍开口,“她爸在她七岁的时候,赌博欠了很多钱,然后就跑了,她妈…她妈经常打她,很频繁…她…她初三被人霸凌…”最后他低下头去,“我只知道这些。”

    阿莱想起她初三那年身上常有伤,已经超过往常的频率,但他没往那方面想,只当是他妈发疯次数多,直到后来让他撞见。

    “或许还有,但她不说。”

    白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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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怜从不告诉别人这些,即使那人是他,她一直喊“哥”的他。

    阿莱说完,将脸埋在手里。

    池夏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再次陷入寂静。

    白应怜躺在床上,她摸上脖子的纱布,又去摸着额头上的伤,一针一针的数着。

    一针,两针,三针.......七针,八针。

    她扭头看向窗外,门外一字一句听的清晰。

    他都知道了。

    他大概会觉得自己脏吧

    那该怎么办呢,怎么办…

    白应怜站起身,推开房门,不顾一切的往外跑。

    等她跑到走廊尽头,打开消防通道的门时,门外两人才反应过来,池夏忘记腿上的伤,冲了上前,“白应怜!你干什么!”

    白应怜忘了所有的痛,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出楼道,飞出医院,然后被抓住。

    池夏在她身后死死的抱住她,“白应怜,你要去哪?!”

    白应怜挣脱,“放开!池夏你放开!”

    池夏怎么可能听她的,白应怜手肘往他身上撞,想要撞开他,但池夏就是死抱着她不放,疼也不放。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呢?”白应怜还在反抗,声音哽咽。

    池夏却将脸埋在她的肩上,任由她打来打去。

    最后白应怜打累了,泄了气,她勉强站稳,转身去看池夏,她绝望道:“池夏,连你也要可怜我吗?”

    “可怜个屁!白应怜!老子他妈心疼你!心疼你啊!”

    池夏喘着气冲她喊,白应怜看着他紧皱着眉头,痛苦的表情,少年眼尾猩红。

    他胸脯剧烈起伏,想起曾经种种,那些她不愿让他知道的过往。

    池夏觉得胃难受的厉害,空气堵在肺里,他剧烈咳嗽,甚至干吐,但忙活一晚一口饭没吃,能吐出来什么?

    胃酸上溢,他像是要将苦胆吐出。

    他替她不甘,替她委屈,替她哭泣。

    池夏卸力般抓着她的手跪下,白应怜听见他眼泪砸在地上的声音,比这新年的爆竹声还要响。

    他还在哭,上气不接下气,连呼吸都不会了,白应怜蹲下捂着他的嘴,强迫他冷静下来。

    池夏望着她的眼睛,眼里噙满泪水,烟花在天边炸开,烟火在他眼底闪烁,他红着眼死抓着白应怜不放,胸膛剧烈的起伏得到缓和,渐渐找回呼吸。

    白应怜松开沾满泪水的手,她盯着那只手看。

    她想,原来,这世界除了同情与可怜,还有第三种感情叫“心疼”

    像池夏心疼她,而她心疼为自己痛苦的池夏。

    “池夏”她叫他的名字。

    池夏还在缓。

    白应怜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不要可怜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不要像其他人一样在得知一切后用那种眼神看我,也不要在知道一切后觉得我肮脏不堪,随后转身离开。

    阿莱站在远处,看见相靠的两人,摸出烟来,点火,蓝色火苗在暮色中很亮,他没说什么,拖着脚步,从医院的另一边离开,消失在黑夜里。

    若干年后,白应怜在信中写道,“池夏是暴风雨,闯进我的生命,掀起万丈波澜,将树连根拔起,蔷薇的花瓣不再为了完整而盛开,漫天红雨,就让我溺死在这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