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月,黑车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池夏下车,站在门口,这里他有两年没回来过。
院子里的花草修剪的整齐,池夏扫过,院里还种着蕙兰,那是他妈最爱的花,池夏冷笑一声。
人都死了,池峥还装深情给谁看呢?
池夏推门进去,池峥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穿着居家服,看见池夏进来后,放下茶杯,颔首示意他。
“坐。”
池夏没坐,就站着。
池峥并不在意,早已习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刚那里,去过了?”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池夏掏出根烟,叼上,没点,“还问什么?”语气疏离且冷淡。
池峥皱眉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平日里不认我这个爹,遇事倒是知道借我的名头。今日如果不是孙刚忌惮我,你以为你能走着出来?”
池夏不在意,把玩着打火机,诡谲色火苗亮起又熄灭,“不用白不用。”
池峥抬眼看他,父子俩对视几秒。
二人眉眼轮廓极为相似,池峥今年快五十,身材依旧保持的好,不似其他老板那般挺着啤酒肚。
单看池夏的模样,就知道池峥年轻有多招人。
片刻,池夏先移开视线。
“说吧,找我什么事?”他将烟取下,在指尖随意转动。
池峥放下茶杯,站起身,与他平视,商人特有的犀利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周日是你妈忌日,跟我一起去墓园。”
提及妈这个字,池夏烟也不抽了,他将烟掐灭,死死盯着池峥,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你别给我提我妈。”
池峥没动,他语气沉重,“池夏,我相信你妈要是还在,一定不希望我们是现在这样。”
“闭嘴!”池夏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你,我妈能死?当年要不是你在外面搞那档子破事!被我妈撞见,能发生那样的事吗?”
池峥蹙眉,脸色沉下,“池夏,你冷静点!”
“我冷静?!我他妈都冷静十年了!”池夏往前走了一步,眼眶泛红,满是绝望,“你知道她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你有你的难处,让我别怪你。别怪你?我凭什么不怪你!”
“你有什么难处?!不过是自私,背叛!”
“你种那些蕙兰给谁看?”他指着窗外的花圃,“你以为你种了她喜欢的花,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死了!是你害死的她!”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客厅。
池峥收回手,冷着脸,“池夏,再这么样,我也是你老子,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讲话的?!”
池夏被打的偏过头,他顶腮转回头,正脸看着池峥,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喉咙挤出三个字,“你也配?”
说完转身离开,重重的将门摔上,厚重的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池夏摔门而出,站在庭院里,夜风吹来,裹挟着秋意和草木的清苦味。
他摸出一根烟,抽上,手在抖,他换了只手打火,风势正急,火总被吹灭,反复几次终于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入喉,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
院子里的蕙兰如今不在花期,就这么安静的待着,池夏目光掠过那片绿意,思绪不受控飘远。
他妈是个性子极软的女人,说话温声细语,眉眼总带着笑意,也正是这份温顺,让她扛不住婚姻里的背叛,最终服药,与这个世界告别。
池夏掐灭烟头,随手丢在脚下,往外走。
门口黑色轿车旁,司机恭维等候,“小少爷,上车吧,我送您回去。”
池夏没理他,径直朝前走,脚步漫无目的,走了片刻,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执念,他想见一个人,可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她家住址,甚至连她走哪条路放学都一无所知。
少年垂头走出羲和月,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后巷的地址。
正值半夜,后巷静的只剩风,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空无一人,并没有他期盼的身影。
池夏缓步走到巷尾,进了家还在营业的烧烤店。
“一打啤酒。”他声音沙哑。
塑料板凳被拖出声,他独自坐在店门口,酒上的很快,冰镇啤酒,酒瓶间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池夏喝酒很猛,似乎只有这样,想要忘却的记忆才不会追上他。
店里只剩下两桌人,一桌是几个中年男人,喝的面红耳赤,吹着年轻的时候多能打。另一桌是对小情侣,女的靠在男的肩上,男的低头玩手机。
炭火的烟飘过来,呛得人眼发酸,池夏微微侧身,避开那股呛人的烟火气。
他又打开一瓶,仰头灌下去。
池夏脑海又浮起母亲的模样。
他妈从不骂他,他闯了祸,她就蹲下了,摸摸他的脸说,没事,妈妈在。
她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弹钢琴,他学不进去,她妈也不会强迫,只是笑着问,他想学什么。
她走的那天,他放学回家,他一遍遍喊着妈妈,屋里寂静无声,直到推开卧室门,看见她安静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床头柜上躺着空药瓶。
清晨离家前,母亲最后的叮嘱在耳边反复回响,“你爸有他的难处,别怪他。”
他怪了十年。
这十年,他从来没懂过。不懂母亲为何如此宽容,不懂为何要为一段破碎的婚姻赔上性命,更不懂,为何要让他原谅一个毁掉一切的人。
一瓶又一瓶啤酒被喝空,空瓶在脚边推起。
小时候他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温柔的妈,有钱的爸,住大房子,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
后来才明白,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父亲的背叛,母亲的离去,撕碎了他所有的天真。
他妈走后,家里就剩他和池峥,池峥越来越忙,他也越来越混。两人的交流只剩争吵。
池峥给钱,他便肆意挥霍,心安理得,这本就是池峥欠他的,欠母亲的。
夜越来越深,两桌人陆续散去,只剩他一个人,老板开始收拾东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池夏依旧没动,坐在那里一瓶接着一瓶的喝,思绪又飘忽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独处的?
大概就是他妈走后,家里冷清起来,他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学,后来他有了宋济凡他们,一群人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热热闹闹,仿佛孤单不复存在。
但深夜,人散了,他们终归还是会回家,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他妈的照片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母亲像从前一样喊他吃饭?等父亲归家?还是等一个人,能将他从这片泥泞里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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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来没有人来。
等他喝到第十瓶的时候,他的脑子开始糊,眼前的灯光闪烁,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
他晃晃脑袋,趴在桌上,盯着地面发呆。
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裂缝里塞满烟头和竹签。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缝隙里的垃圾,无人问津,无人在意,自生自灭。
意识渐渐昏沉,耳边传来老板收拾东西的声响,还有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有人从他身旁路过,脚步顿了顿,又折返回来。
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池夏拧起眉头,闭着眼,不想抬头。
“池夏?”熟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灯泡,他眯起眼,模糊的光影里,纤细的身影却很熟悉,池夏心头发颤。
“池夏?”白应怜又叫了他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他直起身,眯着眼努力聚焦。
暖灯从头灯打下,落在那人脸上,她背着光,脸形渐渐流畅,五官也清晰起来。
池夏愣住。
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忽然被触动。
难道,真的等到了那个,能拽住他的人?
随即他又低低笑了一下,像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带着醉意,“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
“池夏。”声音再次响起,清晰,真实,不是幻觉。
池夏猛地抬头,白应怜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但神色与往日不同,眉毛轻蹙。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扎得整齐。
白应怜看他愣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本应该和往常一样去阿莱家写作业,但阿莱说刘老板家的孩子最近要期中考试,刘老板想让她这几天下午去帮忙补习一下,刘老板说可以给她加十块钱。
于是她来了。
池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你哥来接你?”
白应怜抿唇,“补习。”
池夏愣了愣,恍惚记得,这边的店铺都是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白应怜说的补习,应该在楼上。
他点点头,眼底醉意又蔓上,伸手拉了个塑料椅放在身边,“坐会儿?”
阿莱还没来,白应怜并不急着离开,却也没坐。
店老板刘老板从后厨出来,见白应怜站在池夏身边,随口问道,“小白,你朋友啊?”
白应怜没说话,点点头,店老板没多问,将餐盘收拾好又挤进后厨。
池夏捕捉到那个点头的动作,冲她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白应怜,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白应怜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他。
少年头发凌乱,眼眶很红,脚边手边散落一堆空酒瓶,酒气浓重,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散漫,只剩下难以掩饰的脆弱。
白应怜想起和池夏的相处,他情趣起伏很大,时而恼怒,时而大笑,有时又散漫淡漠,但此刻,白应怜第一次看出他眼底的悲伤,浓重又压抑。
许念总说,池夏很可怕,打架、抽烟、喝酒样样不落,是标准的坏学生。
可白应怜从未见过,池夏欺负过谁。
他说他们是朋友,她便认了这层关系。
缄默良久,白应怜起唇,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池夏,你霸凌过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