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会儿怎么又耍上鞭了?”
绿水见她手中软鞭飒飒作响,比平日里明显多出凌厉的力道,紧张地连忙把手中水盆儿放到一旁石桌上。
“绿水,我难道不是每天晨起都要练的么?功夫这事,积年累月的,一日松懈,就有日日松懈。方才我是有些心情不好,但孰轻孰重,你家小姐我还是分的清的”,枕星稍稍放慢脚步,朝绿水解释道。
她只着了身宽松白色寝衣,飞起落下间,温和的风便从广袖口灌入,倒也还算凉爽。
只是刚刚情绪上头,手腕和腰间都发了狠,鼻尖才沁上了汗。
“是是是,小姐向来最分的清!”绿水噗嗤笑了:“瞧小姐这身行头,举手投足间,跟要得道成仙了似的。”
枕星收势,将软鞭如浮尘般甩到臂弯,左手作诀竖在胸前,朝绿水顽劣道:“姑娘心善,能否借些凉水给贫道洗个脸?”
“小姐!”绿水笑出了眼泪,不忘把帕子放进水里浣湿,递给枕星。
湿凉的帕子,从面上抚过,带走细汗与红热,留下的清凉。
枕星把帕子放回盆中,心中已清明了几许。
鬼王殿下命她将三只风流鬼捉回,可她毕竟不似泽聘他们,可以随时开六感,通行阴阳两道。
受限于人身,白日里,她也只能先追查那三只风流鬼在人间的下落。
唯有在夜里入梦后,真身脱离了人身,她复有神力,才能得机会将它们捉回幽冥……
筹谋间,绿水浣好帕子又递向她:“小姐这会儿心情可好些了?一早儿起来时的模样,当真是给奴婢吓坏了。也就是老爷今儿一早便奉圣上传召入宫,不然被老爷瞧见了,不知又要心疼成什么样……”
岳丞相爱女,这事儿整个儿京城里无人不知。
南梁国有律令,凡女子年过十六,男子年过十八,尚未婚配者,皆由官媒强制指定婚配。
此律乍一听着实荒诞。
但实际上也是无奈之举。
北方多年战乱,南梁国不堪其扰,又难抵其犯,被逼逐渐南迁,最终完全退至秦河以南,凭借秦河天然的地理优势,安居在这一片土地。
多年战乱与饥荒,人口死伤流亡惨重,南梁国的人口数量急转直下。
又有门阀士族,为守住阶级与利益,不与庶通婚。
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为避免滋生动荡,只好出了此策。
枕星如今正是十五的年纪。
哪怕将她嫁给士族之家,岳丞相心中也是万般不舍,愣是拖到过了今年春节,他才抹着眼角张罗起她的婚事。
当时,枕星曾与他当面谈论婚事,眼角比他还要红得多!
岳丞相心中狠狠又感动了一番,以为是枕星亦是舍不得离开他身边儿,才这般抗拒成亲一事。
哪怕枕星问他:“阿父可能说出几件成亲的喜乐之处?若是有,我也便由阿父说了算了。”
岳丞相竟一时语塞。
哪怕嫁入同等地位的士族之家,过去后吃穿用度总不会相差太多。
但一想到自己百般娇养宠溺的女儿成亲后,要日日早起问安,上事公婆,中事夫君。
甚至,还要受几次怀胎生子之苦……
万万比不得如今在府中这般自在和无忧无虑。
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恨自己虽位居丞相之位,却也不得不在律令之下行事。
再一琢磨,岳丞相便又觉得,嫁女一事,若非是她真心喜爱,想要日日相守之人,确实没什么喜乐可言……
“怎么这么早就进殿了,可听说了是什么事?”枕星接过帕子净了净手。
“奴婢不知,只听说老爷连茶都没来得及喝就急急忙忙出府了……”
枕星心头起疑,平日阿父早上出门前都要按时用茶。今日这般反常,应是出了不小的事。
“绿水,前几日姑母是不是派人来过府上?”她朝绿水问道。
“是有嬷嬷来请过姑娘,说是太后她老人家在宫中实在无聊,又不喜与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娘娘们聊天,想让小姐在闲时多进宫走走”,绿水回道:“那会儿嬷嬷来时,小姐刚好不在府中,她留下话就走了。”
“好,准备马车,一会儿我要进宫一趟。”
眼下,虽然还不知道那三个风流鬼的藏匿之处,但无论它们藏在哪里,想来都是不会安分的。
只要循着风流事端找去,八成也能摸到些线索。
总归现在是没有头绪,不如就先进宫看看……
*
马车外,柳陌花街,蝉声阵阵。
直到停在宫门外,枕星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入宫后,她向侍卫悄悄打探了下,得知阿父一直与其他几位大人同在殿前议事,这才放下心来,快步朝太后宫里走去。
盛夏暑热。
哪怕是一路遮着纸伞,又抱着冰炉,进殿时,也还是湿透了云鬓。
“姑母!”枕星亲切地朝正坐在榻上的太后唤了声,手上不忘作礼。
“阿星,快过来姑母这里!”太后朝她招了招手,一脸慈祥笑道:“外面这么热的天儿,恐怕也只有我的阿星情愿来陪我说说话了……”
“别人倒是想来,怕是没得姑母传话,也只好在屋里干着急了”,枕星在太后身边儿坐下,抱着她的胳膊哄道。
太后是岳丞相的嫡亲长姐,也就是枕星的亲姑母。
她与先帝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可惜始终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自先帝去后,太子继位,她便以修身养性之名深居简出,几乎不过问朝事和后宫之事了。
膝下小辈不少,时不时进宫来问安,可她明里暗里的,却总是偏爱枕星多一些。
没办法,谁叫她的阿星生的好,性子又格外讨人喜欢呢。
抱怨的声音难免会有,但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听听也就罢了。
“姑娘先擦汗,咱们屋里头的冰足,要仔细些别再着凉了……”嬷嬷眼力好,已拿着帕子送了过来。
枕星这才注意到殿内那一盆小山似的冰。
“姑母平日里总是容易畏寒,过去伏天时,也没见过姑母放这么多冰,今儿这是怎么了?”她拭去额上的汗,问道。
“瞧见没,我的阿星多心细呢……”太后得意地看向嬷嬷,又轻叹道:“也就是今早上起来后,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燥热得很,只有多放些冰才稍稍得到些舒缓,许是真的年纪大了吧……”
枕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禁拧眉,姑母的手这般冰凉,怎么还觉着热?
“请太医来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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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么?”她朝嬷嬷问道。
嬷嬷摇摇头,使了个眼色,瞧向太后。
“年纪大了而已,不至于那么娇弱,冷了热了的都要叫太医来瞧上一瞧……”太后道:“对了,听说你阿父在帮你张罗婚事了?相看的如何了?”
提起这茬事儿,枕星倒是笑了。
“怎么,这是有中意的了?”
“姑母莫打趣我了,我给你讲个真真好笑的事!”
枕星跳下榻,眉飞色舞讲起阿父给她相看贵公子时的那些荒谬事。
“那尚书令家的小儿,比我还要小一岁!一脸童稚,竟然也敢登府门求亲!我一套鞭法下来,他就吓得跑了,哭着喊太泼辣了、太泼辣了!”
太后笑得直后仰,末了擦了擦眼角,又宠溺地看着她,只安静等她说下去。
“还有那个什么司徒家的大公子,分明就是一个城府极深又攻于心计之人。他与爹爹说起成亲一事时,浑身上下都是商贾之气,一个劲儿地算计着,若两家结亲,身份地位如何如何的……我只问他,我阿父已老,又没有兄弟,以后娘家无人在朝中给他帮助,他可能接受?他竟然真的皱着眉头,露出为难嫌弃之意!”
说完,枕星坐回到太后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撒娇起来:“阿星哪有姑母这般好命……”
“你这丫头,士族女子嫁人皆是如此,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太后道:“只不过是挑来挑去,挑个认命的罢了。”
枕星嘟囔道:“为何非要成亲呢……”
她着实想不通。
男子是为了延续香火、维持地位、多个人掌家。
那女子呢?
“姑母……”她真诚的疑问还没说出口,就被太后激动地打断。
“我突然想起来一人,倒是与你颇为般配!你可听说过谢凛?此人性子沉稳,带兵如神。而且相貌堂堂,又没有弯弯心肠,听说他府里十分干净,连个妾室都不曾纳过。”
“姑母,他也来过府上”,枕星道:“只是他态度十分冷淡,只与阿父说了些军饷上的事,看起来并无此意。”
“罢了,总归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们再慢慢给你寻个良配……”太后遗憾道。
太后留她一起用过午膳,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去。
枕星走到宫门外时,刚好碰见阿父的马车来到门前候着。
车夫说刚刚有人出来传话,圣上已歇息,各位大人也已经望宫门外走了。
她便叫自己的马车先回,上了阿父的马车。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寒暄道别。
岳丞相上了马车。
“阿星又去探望你姑母了呀”,见到马车里的枕星时,他并没有惊讶,只有些疲惫道:“与你姑母聊的可还开心?”
“嗯,只是姑母又提起我的婚事。”
岳丞相正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休息,听见枕星的话后,竟然反常地一声没吭。
“阿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枕星小声问道。
“倒也不是大事,只是颇为麻烦……就今儿一早,也不知是撞了哪门子的邪,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们,全部赶在一起,争前恐后的递折子,闹着要退婚!”
“为何?”枕星顿时坐直了身子。
“说来也够荒唐可笑,理由竟都是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