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贺铮穿戴整齐,准时到二楼敲门。
门开了道缝,扶音顶着一头睡乱的毛茸茸头发,眼皮都没睁利索,含含糊糊招呼了句,转身钻进浴室洗漱。
贺铮踏进房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一圈。床上被子枕头乱糟糟一团,活像刚打过仗。
他看了两秒,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强迫症瞬间发作。
想着扶音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他索性过去帮忙整理被子,三两下就叠出规整的棱角。
一小块白色布料忽然从被子里滑落出来,轻飘飘落在床单上。
贺铮愣了一下,捡起来定睛一看,是一条蕾丝边内裤。
“……”
他捏着那点布料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浴室门恰在此时打开,扶音换好衣服出来。
贺铮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手一收,把那小块布料飞快地塞进西裤口袋,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收拾好了吗?好了就出发。”
扶音脚步一顿,目光在床铺和贺铮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狐疑地眯起眼。
贺铮:“……”
扶音指着自己被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我是当兵了吗贺铮?”
贺铮面不改色地轻咳一声。
他依然保留着以前的生活习惯。
不只是当过几年兵的缘故,贺铮生母早逝,很小时候就随小姑住军区大院,让小姑带大。小姑父也是个军人,一直用军人的标准要求他。
“走吧,车已经在等着了。”贺铮说。
上了车,扶音本想趁着这点时间再睡一会儿,侧眸却瞥见贺铮上车时,西裤口袋处鼓起一小块,形状怪异。
他忽然疑惑:“贺铮,你裤子怎么是鼓的。”
是不是昨晚的祖传壮阳药起效了。但鼓起的位置好像不对劲,怎么偏到口袋边上去了……
“你让我检查一下。”扶音说着,出其不意地伸手探过去,想趁其不备偷袭一把。
“别动。”贺铮本能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直跳,似是在极力忍耐,“听话。”
扶音拍了拍他的手背,皱眉抗议:“你弄疼我了。”
贺铮这才松开力道,顺势揉了揉他被攥红的手腕,指尖从他掌心轻轻擦过,收回时动作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匆忙。
一触之下,一点极细微的电流顺着掌心窜到心口,扶音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颊。
不知怎么,竟有些发烫。
他悄悄往车门那侧挪了挪,跟贺铮拉开了一小截距离。
车厢里静了一阵,气氛莫名有些怪异。
贺铮开口打破僵持:“去雍和宫是求什么?”
“啊?”扶音回神,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贺铮身上,他讷讷道,“求事业吧。”
贺铮看了他眼,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扶音:“……”
无业游民怎么了!
他哥一直对他耳提面命,让他老老实实、安安心心在家当个富一代之弟,别出去瞎折腾,就是对哥哥最好的支持了。
更何况,他正精心策划、努力奋斗,准备给贺家添个新丁继承双倍家产,这怎么不算搞事业?
他努力还有错了吗!
车很快开到雍和宫外面,扶音气鼓鼓正要推门下车,手腕忽然被贺铮拉住。
“结束后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扶音那点气消了几分,闷闷地追问:“那你干嘛去?”
贺铮眼神微微一闪:“……去见一位长辈。”
“什么长辈。”扶音好奇地凑近了些,“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见见?”
“不用。”贺铮拒绝得干脆。
他即将要见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扶音这辈子都不必认识。
目送扶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贺铮才收回目光,吩咐司机掉头。
他要去的地方,与雍和宫其实并不顺路。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的独立老宅前,司机下车向门口警卫递上证件,等候片刻,厚重的院门缓缓开启,向他们放行。
贺铮熟门熟路走进客厅,屋里没有半点金碧辉煌的陈设,墙上却挂满了一张张不同年份的老照片。
一位白发深眉的老人正站在墙边,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专注地擦拭相框上的浮灰。
他眼神沉静,肩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帖整齐的深灰色中式立领衫,袖口露出一截苍老却仍旧稳健的手腕。
贺铮走近,颔首道:“老首长。”
老人头也没回,只是摇了摇脑袋:“该叫我什么,又忘了?”
贺铮改口:“季老。”
季从戎没接话,视线仍死死钉在眼前一张照片上。
贺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张将近二十年前的全家福,季从戎坐在正中央,左右是儿子儿媳,最前排站着两个孙儿,一个约莫八九岁,一个三四岁。
站在最边上的,还有一名面容冷淡的俊美少年,怀里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小婴孩。
季从戎看了看照片里的少年,又转头端详了一眼身边的贺铮,来回比对:“十九年了,你这张脸倒是没怎么变。”
贺铮摇头:“壮了,也黑了些。”
有的人昨天还嫌弃过他老。
季从戎笑出声:“这算什么变化。眼神气质,一点没变。那会儿我就瞧出来,你小子心里憋着股劲儿,如今再看,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全靠季老这些年栽培。”
季从戎摆摆手,没再接这话茬,转而伸手摩挲着相框边缘,语气低沉下去:“当年要是知道,这竟是我们全家最后一张合照,说什么也该多拍几张。”
贺铮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还记得这张照片拍摄那天,是季从戎最小的孙子满周岁宴,当年半个京城的权贵都到场道贺,贺家不过是其中并不起眼的一员。
照片上那个含着金汤匙的孩子,有当首长的爷爷,有恩爱的父母,还有两个懂事的哥哥,他本该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但世事无常,周岁宴过后第二天,他就和大孙子一起被季从戎的仇家掳走。
季从戎儿子儿媳寻子心切,费尽千方百计才寻得一点人贩踪迹,连夜驱车赶去,却不料途中被季从戎仇家动了手脚。
一场车祸,夫妻二人双双罹难。自那之后,两个孙儿彻底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接连失去了四个儿孙,季从戎大病一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仅剩的二孙子季砚礼托付给贺铮抚养,对外改姓贺,养在贺家掩人耳目。
在季从戎彻底清算完仇家之前,以免季家唯一的血脉再被盯上。
贺铮沉默片刻,低声道:“季老抱歉,当年……我不是故意要跟你们站一起。”
季家唯一的全家福,多他这个外人,无论如何都是遗憾。
季从戎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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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老三啊,当年哭着闹着非要跟着你,谁抱都不肯,就认你这张脸,连全家福都要拉着你才肯拍。你现在跟我说抱歉,难不成是嫌弃我家老三?”
“不敢。”贺铮立刻应道。
“况且,”季从戎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郑重,“我把老二托付给你,你便是他半个父亲,也就是我半个季家人了。”
“承蒙季老信任。”
季从戎走到墙角的鱼缸边,随手抓了把饲料撒下去,鱼群簇拥而上,搅碎了一池水面。
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听人说,你往宅子里领回来一个人。”
贺铮动作一顿,半晌坦然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姑娘的照片我看过了,也让人查了她的背景……不是个正经人,上不得台面。”季从戎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贺铮,你玩玩可以,可别真对她上心了。”
贺铮一声不吭,对于季从戎的举动似乎毫不意外。
季从戎目光落在贺铮脸上,语气重了几分:“我唯一的亲孙子养在你膝下,我不希望你娶一个不合适的女人做太太。你要知道,不是谁都有资格做砚礼名义上的养母。”
贺铮面上不动声色:“季老多虑了,我留下她,其实是为了砚礼。”
季从戎挑眉:“哦?”
贺铮说:“我近来已在着手安排,准备让砚礼接掌贺氏未来的经营大权。贺家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留个女人在宅子里,也是为了给砚礼做个掩护——毕竟,比起砚礼,他们终究更怕我自己另有子嗣。”
季从戎闻言,抬眼看他,眉头微蹙:“你这盘棋,倒是下得够大。”
“季老过奖。”
季从戎摆了摆手,像是卸下了心头一桩牵挂:“罢了,我老了,往后砚礼的事,还得靠你多操心。”
贺铮垂首应下。
告别季从戎,贺铮重新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径直往雍和宫赶。
雍和宫大殿前。
扶音正在两名贺家保镖不远不近的陪同下,虔诚地举着最后一柱香,闭着眼,嘴唇一开一合,念念有词:
“佛祖在上,信男扶音,一柱香,求事业、求财运、求……”他顿了顿,眼皮下意识地睁开一条缝,飞快地朝殿内佛像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注意,又赶紧压低声音,续上后半句,“求许愿一次就中。”
香烟袅袅升起,盘旋着钻进殿檐的阴影里。
扶音郑重地拜了三拜,才把香插进香炉,又添一句:“信男沪市人士,不过我哥说我俩出生地应该是在北方。佛祖您千万可别弄错了,拜托拜托。”
说罢,他心满意足地摸出手机,往功德箱扫码捐了一百零一块钱,图个一次就中的好兆头,随后双手合十又鞠一躬,跟着人群转身往外走。
刚出殿门,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贺铮打来的电话。
扶音抬眼一望,正好瞧见贺铮那辆车停在路边不远处,他面色一喜,几步小跑着往那边去。
还没走到车门跟前,余光忽然瞥见脚下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地上竟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不知是谁掉的。
旁边一好心大姐路过:“嘿,大小伙子运气不错,您捡着钱了!脚让让,您左脚还踩着一块钱呢。”
“……”扶音脸都黑了。
还有零有整的。
他许的愿有这么难实现吗!
出门就退款!好歹多搁两天给点利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