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谎话精被真心话系统拿捏了 > 20. 无名女尸
    裴绿行乘船顺流而下,两个时辰的水路便行至汀州,到达汀州码头,第一眼引入眼帘的便是高耸的木制筒车,水斗旋转升空,将江水灌入万顷深翠农田之中,惊飞白鹭,飞快地掠过这一片碧浪。

    无名女尸便是在筒车下发现的。

    “今日清早,烟雨渡的村民们发现这筒车转动时有异响,便停了水车下去检查,没成想筒车下方竟然卡住了一具尸体,这才把尸体拖上了案。”汀州刺史何轻闻讯赶来给裴绿行介绍案发时的情形。

    裴绿行望向那具水车下拖出来的尸体,脸部已经被循环往复的木轮叶片给凿烂了,辨别不出身份。

    女尸身上的腰带断裂开来,衣服凌乱不堪,右衽襟口被从裙腰里拽出,露出一截贴身的诃子。

    裴绿行问道:“这尸体的衣衫是原本就这般还是拖上来所致?”

    何轻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此间种种我也无法细说,便叫人将发现尸体的人都留住,任由少卿细问了。”

    所有第一时间发现尸体的人都被何轻聚集到茶馆之内,由官差看守,众人聚集于此不能走动难免怨言。

    “我的茉莉花……全都蔫了,真是造孽……”陈婆婆翻看着自己挑过来的两大箩筐,虽然用芭蕉叶密密麻麻铺了,但是太阳升了上来,她又被困在这里,眼见茉莉花没法卖出去,全都开始枯萎了。

    游霜银准备上前讨要个说法,走到大门前,大门却忽然打开了,她直接扑到了来人的怀里。

    扑面而来的龙脑的凉味混合着沉香的温润气息,这香料味怎么这么熟悉。

    她抬起头一看,面前的人不是裴绿行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道。

    “这话似乎该我问你。”裴绿行对于她的出现也颇为无言。

    “莲花是卖不了了,婆婆说不如改卖茉莉,将上游村子里的茉莉带到汀州来卖,没成想,刚过来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裴绿行看了一眼陈婆婆的箩筐,“要多少?”

    游霜银欢快地把原本的卖价报给他,回头看了眼蔫掉的茉莉花,生怕他掏了钱,又飞快地补上一句,“可是全都蔫完了。”

    裴绿行见她这般蔫头耷脑的模样,没忍住勾起嘴角:“没关系,我全要。”

    她实在是不想被裴绿行当成奸商,挠着脑袋苦恼道:“但是送回你府上到时候全成尸体了。”

    裴绿行也不知道为何她总能把风花雪月的事说得如此煞风景,但心里却不觉得她这样讨厌,只得道:“那就做成干花,放进香囊里。”

    这么多的花做成香囊,裴绿行身上一天得挂十八个都用不完。

    她补充道:“也可以泡茶喝。”

    “咳咳——”何轻出声打断了两人谈个没完没了的对话,他介绍道,“这些便是今晨发现尸体,并将尸体拖上来的人。”

    裴绿行指着游霜银说:“你来说说当时情形。”

    游霜银一一道来,“清晨到了码头上,我和婆婆支着摊子卖花,听见码头上的人嚷嚷着这水车声音嘈杂,恐怕是被水草给卡住,大伙就派人潜下水去,结果没成想,拖上来一具尸体出来。”

    裴绿行指着女尸身上的断掉的腰带问她,“她的腰带是原本就断掉了吗?”

    游霜银点点头,颇为自豪地说道:“我一直盯着呢,她出水时衣服就这般凌乱,我不敢给她整理怕破坏证据,就搭了一层芭蕉叶。”

    裴绿行点点头,陷入沉思,还未发话,就闻何轻道:“既然如此,那此案便可结了。”

    何轻知道裴绿行年纪轻轻便当上大理寺少卿,有意在他面前卖弄,就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瞧此人腰带,被利器所斩,断口整齐,一看便可知是利刃所断,腰带上的钱袋也不翼而飞,说明她被人劫财。”

    见裴绿行不说话,只当他是丢了面子,便更洋洋自得地往下说:“瞧她发髻松散,发簪定被贼人夺取,衣衫散乱,贼人搜身所致。”

    他又抬起女尸的手,以竹签刮出尸体甲缝中的泥土来,“指缝有泥证明死者生前必然在河底挣扎过,以至于抓过河底的沉泥。”

    他下了结论,“我看,定是划船的贼人瞧她身上物品贵重,起了歹心,将人搜完身之后推入水中溺毙。接下来我们只需追查江上的水贼,将人捉拿归案,严刑拷打就能将此案告破了。”

    游霜银瞧不得何轻那张狂的样子,轻轻扯了扯裴绿行衣袖,示意他让这位盛气凌人的何刺史跌个跟头。

    裴绿行手指轻微一勾,像是想要捞住那个捣乱人的手,最后又觉得唐突,还是收了回去。

    他回了何轻:“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何使君了。”

    何轻倨傲地应下,昂首挺胸地离去。

    裴绿行让人将尸体以船运回献春,游霜银和他同船,便倚在船头问他:“你也认为那个红色大公鸡说的是对的?”

    红色大公鸡?

    裴绿行脑海里闪过何轻穿着红色官服昂首挺胸的姿态,没绷住那点清冷的外壳,轻笑了一声,倒教游霜银狐疑地看了过去,不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裴绿行的哪点笑穴,下次再多让他笑几声。

    他笑着,抬手便要往她鼻梁上刮去,动作很自然,“不准在别人背后取诨名。”

    游霜银瞧他手伸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去躲,而是不知怎么的,闭上了眼,皱着鼻子等着他手落下来。

    裴绿行的手却在半空,顿住了。

    眼前的人闭着眼,一双睫毛在江风中抖啊抖,倒是一副乖巧的模样,比睁着眼说瞎话的样子要可爱几分。

    他的指尖堪堪停在她鼻梁上方,不过一寸的距离,却怎么也不敢再往下一分,若当真就这么落了下去,倒像是……

    剩下的部分他不敢想。

    游霜银闭着眼等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裴绿行的手就这么停在那里,眼神里还有几分慌乱和不知所措。

    两人就这样,一个悬着手,一个睁着眼,大眼瞪小眼地,在原地僵持住了。

    好半晌,裴绿行尴尬地收回手,别开脸,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也不知该拿什么话来遮掩,径自转身,几步便走出去老远,才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我忽然觉得那具女尸身上还有一些疑点,我再去看看。”

    游霜银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那处什么都没被碰到、却没来由地有些发烫的鼻尖,看着那道逃也似的背影,一时没忍住,弯着眼睛笑出了声。

    ***

    尸体被运抵献春州府,裴绿行刚下了船便让仵作第一时间剖腹验尸,连游霜银都被他扣在停尸间里。

    游霜银问:“你难道觉得红色大公鸡说的是错的,这个人不是溺水而亡的?”

    裴绿行让仵作把这具无名女尸的肺部剖开,仵作依话照做,剖出这具尸体的肺部,细细验过。

    “双肺瘪陷苍白,且无泥沙栓塞,此为死后抛尸之状,若为生前溺水,双肺则会膨胀饱满,沉重如水囊,压之有水溢出。故而依下官推断,此人是先断气,才被人抛入河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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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仵作解释道。

    原本看困了的游霜银听到这番话,整个人打起了精神,“那个红毛大公鸡断错了?”

    仵作一愣,“什么红毛大公鸡?鸡还会说话?”

    裴绿行伸手捂住她的嘴,一边对仵作说:“致命伤在哪里?”

    仵作将尸体身上衣带解去,仔细验过尸身,见尸身上无其他致命伤痕,便掏出刀来,将尸体的惨不忍睹的喉部细细剖开,暴露出鲜血淋漓的喉骨出来。

    “少卿请看,”他指着尸身的一截喉骨道:“此处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痕,为利刃所致,定是歹人割喉所为。”

    见仵作验完退下,裴绿行这才松开手,游霜银别扭地捂着自己的嘴,不知为何,总觉得嘴唇痒痒的,像有电流一路顺着脊背向下,一定是过敏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具女尸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柳蒲?”她的声音隔着衣袖传来,瓮声瓮气的。

    裴绿行看向这具无名女尸的头部,仵作已将血肉淋漓的面部洗净,却再也看不出丝毫妙龄少女的花容,只有一张皮肉被泡到惨白翻卷,歪斜扭曲,不成人样的脸,整个颅骨都被水车给碾碎了,摊成一块碎肉混合着骨头渣子的大饼。

    “是与不是,便交给你来问了。”

    游霜银握住这具无名女尸的手,开始掷骰子。

    骰子停在十三,那具面部开花的尸体像活过来一般,在游霜银眼前重新站立起来,等待着她的问话。

    “你是谁?”这是裴绿行让她问的问题。

    “乞巧供奉……我是魁首……”她的声音里有几分得意,更多的是茫然和无助。

    眼下游霜银也问不了更多,只能任由那段短暂活过来的血肉之花又再度枯萎下去。

    她把无名女尸所说的内容一字一字地转述给裴绿行听,在最后总结上一句:“看来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柳蒲,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裴绿行给尸体盖上白布,尸体既已验毕,身份明晰,死因清楚,便可交由苦主自行处理。

    李大娘听到柳蒲的尸体被找了回来,原本就不太清明的双眼更是哭得通红,她哭得站都站不直,佝偻着躯体,摸索着门框,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到女尸的身旁。

    她颤抖的手指摸向尸体面部畸形崎岖的肌肤,一寸一寸抚过,像在用手捏一团软陶,复原着尸体原本的面目,但是怎么煞费苦心,最终都只是徒劳。

    “是娘错了,娘不该逼你,你跟娘生什么气,你往这城里跑什么啊……”

    李大娘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依偎在女尸那看不出人形的皮肉之上,她以一种抱着襁褓里婴儿的姿势将尸体抱在怀里,“娘带你回家,你别怕,我们回家。”

    连一旁见惯了生死的粗壮衙役,都不忍地偏过头,悄悄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

    裴绿行给李大娘雇了一辆牛车,让李大娘将女儿的尸体带回乡里安葬。

    他望着李大娘突然之间年迈十岁的佝偻身影出了城门,一步一步消失在官道上,仍然久久伫立在那里,良久无言。

    游霜银站在一旁,憋了半天也想不出劝解的话语,思来想去,见他这样一幅望夫石的模样站在烈日下,不知道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站成一尊雕像,她便蹲了下来,蹲进了他的影子里。

    风将她满头的长发吹得毛茸茸一团,她的脑袋就挨在裴绿行手边,裴绿行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搭了上去,揉了一把。

    “走吧,”他抢在游霜银说话之前出了声,“你还欠我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