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州府的鸣冤鼓被敲得声声作响。
赵云朗出了大门一看,敲鼓之人是一个狼狈不堪的乡野妇人,她整个人像从水坑里爬出来的一般,满头的汗将的乱发胡乱粘做一团杂草,身上的襦裙全是湿漉漉的汗渍。
他几乎不用问这位大娘是如何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不堪的,她脚上那双浸满了血水和黄泥的鞋子证明,这位大娘是从乡下一路走进城中来击鼓鸣冤的。
她听见脚步声,放下鼓槌,双膝几乎毫不犹豫地砸在地上,哑着嗓子嚎哭道:“青天大老爷,救救我的女儿吧……”
那位老妇姓李,嫁了一户姓柳的人家,膝下的女儿正是柳蒲。
“我给她指了一门亲事,她不乐意,偷偷地跑了出来,我也认了。后来听得同村的人说,她在城里得了什么供奉的魁首,我只是想来见见她,跟她说我错了,结果却听旁人说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李大娘的双眼不知哭了多久,已然浑浊不堪,眼睛里布满蛛网一般的猩红血丝,接过裴绿行递过来的茶水时,双手在空中摸了好半天才摸到茶盏。
裴绿行告诉她,“柳蒲已经失踪了。”
李大娘闻言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
宫进奉在城中给柳蒲置办了一处住宅,位置很偏,在坊间巷尾的深处,屋子不大,前后不过一明一暗两间,打眼瞧去尽是素净的青灰色,白墙灰瓦下,一株开花的白兰探出墙来。
柳蒲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给这间屋子收拾得十分熨帖。
一进屋子,最显眼的便是那扇仕女图的绣屏,画中的人跟柳蒲像了九分,定然是宫进奉作的画,柳蒲依照画像活灵活现地绣了出来。
游霜银转过一圈柳蒲的衣柜,里面是细绢做的衣服,不是茜红便是鸭青,说不上寒酸也说不上名贵,是寻常小门小户女子常穿的那种细软轻柔的料子。
她打了个呵欠,“你叫我过来做什么,我还得帮陈婆婆去卖鱼呢。”
莲花是卖不了了,陈婆婆便打算趁着去流丹湖里捞点鱼来卖,这几日湖畔赏莲的人是少了,但是捞鱼的人却多了起来,他们说,这里的鱼很肥。
裴绿行打开柳蒲的首饰匣子,向游霜银请教道:“劳你过目,看看这些首饰价值几何?”
这找她算是找对人了,游霜银一屁股坐在柳蒲的梳妆台前,一一翻看着她匣子里那些珍藏的首饰。
一对打磨得极光润的素银折股钗,一把压着碎银边的牛角小发篦,除此之外便是一些小巧的通草绢花,还有几只实心的素面平头银镯子,这便是她匣子里所有的首饰。
看得她都要眼泛白光,这宫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但宫进奉给柳蒲置办的首饰却连点金光都不闪。
“这宫进奉也真是抠门,这些东西我见了连拿的兴趣都没有。”
话音刚落,她就见裴绿行立马把首饰盒给关上,交由赵云朗保管了。
游霜银:……
赵云朗掂了掂手中的盒子,略微思忖一番,发表见解,“或许是柳娘子将贵重物品都带走了,只剩下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了。”
游霜银反问他,“那宫进奉给她买了不少值钱玩意儿,她还需要每天风吹日晒地去卖花吗?”
裴绿行从赵云朗手中拿回匣子,挑出几支银簪子细细对着光察看,“这几只银簪子边缘发黑,是经常佩戴过的痕迹,如果是柳娘子主动离开,没道理不将这些素日里一直戴着的物件一同带走。”
游霜银有样学样,将柳蒲的衣柜打开,里面那些衣衫也都有反复清洗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如果柳蒲是自己离开,那么她常戴的常穿的一样都没有带走。
“柳娘子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也没有任何线索。”赵云朗叹道。
“不,”裴绿行斩钉截铁道,“我们现在有线索,谁跟柳娘子和宫七郎同时有仇?”
赵云朗双目瞪大,恍然大悟,“贾娘子!”
***
贾府正厅,家仆将茶反复上过两巡,贾宝珠这才春风满面地出来,她穿红着绿,满头珠翠,未婚夫惨死湖中,倒像是成了她的人生大喜事一般。
裴绿行放下茶盏,沉声道:“看来与你指腹为婚的宫七郎沉尸湖中,倒成你的一大快事。”
“自当如此,”贾宝珠并未否认,她行进之间身上环佩叮当作响,她并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反而更为得意,“他死得让我痛快,自然是喜事一桩。”
裴绿行轻笑,“若是与宫七郎私相授受的柳娘子也一同惨死,也更让你痛快。”
贾宝珠扬眉吐气道:“那便是报应不爽,小小野雀也敢踩在我头上,看来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叫老天爷给收了去了。”
柳蒲踪迹无人知晓,坊间尽传,她是自己从宫七郎的外宅里跑了出去,但见贾宝珠听见柳蒲身死的事情并无意外之色。
裴绿行反问道:“是老天爷收人,还是有人心生妒忌,痛下杀手,你又如何笃定?”
贾宝珠听得出裴绿行的言下之意,痛斥道:“胡说!这几日我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中上下尽可为我作证,无凭无据,难道你还要屈打成招不成?”
“宝珠,你在闹什么?”贾泰闻得裴绿行作为代刺史到府问询贾宝珠,便及时赶回府来。
见贾泰出现,贾宝珠连忙跑到贾泰身边,拉住他胳膊轻晃,语气甜腻,“阿爹,你快给我作证,我这几日可是老老实实待在府中的。”
贾泰近来心情似乎不错,一改之前的严父画风,他慈爱地摸了摸贾宝珠的头,转过身来对裴绿行说道:“小女近几日是乖乖待在府上,这一点老朽可以作证。”
贾宝珠还欲再说些什么,贾泰挥袖将她赶回后院,再屏退左右,这才诚恳道:“小女素来顽劣,是老朽宠过了头,但要是说小女胆大包天,在少卿眼皮子底下犯这种杀头的罪,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贾泰一力担保,裴绿行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左右也无证据,便起身告辞,贾泰相送,在步出正厅时,正见贾府仆人抬了一方绣屏往后院送去。
裴绿行指着绣屏上大如碗口的重瓣花朵问道:“此为何花,在下竟从未见过。”
贾泰朗声笑道,“此为老朽精心栽培的重瓣红莲,名曰叠红绡,就栽在老朽后院的挽朱颜池子里,要是少卿稍后无事,不如老朽作陪,邀少卿共赏满院风荷,如何?”
赵云朗跟在裴绿行身后,他本等着裴绿行出声拒绝,郎君从不是在干正事时吟风弄月的人,却不成想裴绿行应道:“如此甚好。”
贾府的园林确实无愧于江南第一园的称谓,府宅引活水入园,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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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栽种了千百株垂杨柳,弱柳扶风,极尽妖娆。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湖中荷叶接天连碧,而在这满眼青翠之下,硕大若牡丹的重瓣红莲次第绽放,清风过处,沉甸甸的花头摇曳生姿,幽香袭人。
“真是美不胜收。”裴绿行赞道。
他欲走近几步,仔细赏莲,却被贾泰拦住,“少卿莫怪,这倒不是老朽小气,只是莲花出于淤泥,近观易被池水腥气所扰。”
贾泰引裴绿行到水榭之上,此处焚了大量的沉香,将湖中泛上来的水腥气盖住,又暗设水车机括,将池水凌空引上琉璃瓦,再从碧瓦下化作涎玉沫珠,淅淅沥沥落回池中,极尽奢华。
从贾府出来后,赵云朗迫不及待地便问:“郎君难道是怀疑贾府吗?”
裴绿行问:“为何这么说?”
赵云朗道:“郎君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借口赏莲在贾府逗留,那必然是有所怀疑。”
“看来我的心思倒是让瞒不过你,”裴绿行轻笑,一一道来,“不错,我让游娘子以通灵之术问过宫七郎的魂魄,问他在何处出事,他答曰湖边有莲花及垂柳之处。”
二人沿流丹湖畔步行回州府,裴绿行手中折扇轻点一旁的流丹湖,“乍一听,能跟流丹湖对上,但是今日一观,贾府之中的挽朱颜又何尝不是如此?”
赵云朗叹道:“可这通灵之词又如何作为证词?”
就算宫七郎真的是在贾府被杀,可拿不到证据,仅凭一面之词又如何教人信服?
裴绿行站定在湖边,双手朝赵云朗左翼请求道:“那就要有劳你了。”
赵云朗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
“咕嘟咕嘟——湖水好臭——郎君快拉我一下——”赵云朗在湖中绝望地喊叫。
裴绿行走到湖畔,强忍着肩伤朝他伸出了手。
赵云朗的双足深陷淤泥,拉着裴绿行的手又不敢用力,另外一只手又得护着刚得来的证物,整个人在泥里左右为难,眼看着整个人身形一歪,还带着裴绿行往湖里栽去——
这时候一道天降抄网罩住了他的头,并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让他站直来。
他隔着网眼的缝隙定睛望去,岸边执着另外抄网另外一端的人正是游霜银。
她把抄网递过去,让裴绿行和赵云朗接着抄网爬上案来。
见两人两手空空,她拖着腮奚落道:“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捉鱼的,没想到你们倒成了两条大鱼。”
赵云朗一脚深一脚浅地最后上岸,这才抱怨道:“比捞鱼更糟糕,是来捞泥的。”
游霜银接过他手中护着的荷叶打开一看,是流丹湖中的淤泥,青灰色,散发着一股水腥气,完全不似宫进奉肺部里剖出来的那种腐臭味。
“难不成,宫进奉不是在流丹湖溺死的?”
若宫进奉是在流丹湖溺亡,那么他生前便会呛入池底青泥,但仵作从他肺部里剖出来的却是腐臭的黑泥。
她虽未到过贾府,却也听贾宝珠说过,贾府是养有莲花的。
宫进奉为何会在贾府溺亡?
柳蒲失踪,最着急的人便是宫进奉。
难道说,柳蒲的失踪跟贾府有关?
正当裴绿行准备搜查贾府时,却得到消息,献春顺流而下的汀州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