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朗一路背着裴绿行下山,见身后游霜银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忍不住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还能跟动物交谈?”
出来后,游霜银才意识到自己也没比裴绿行好哪里去,额头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她擦了又擦,还是吓跑了几个路人。
她没好气地回话道:“可能是你祖宗吧。”
赵云朗回头瞪她,“你!”见她一脸得意,又闷闷转过头去,暗骂了几句,“口出不逊,厚颜无耻,肆意谰言……”
游霜银见他恼羞成怒,便快走几步跟到他身后,继续刺激他,“不是都说,若是逢凶化吉必是祖宗在天有灵,现在是我救了你们,我是你祖宗也不为过吧?”
“闭嘴,别在这里疯言疯语!”
“我的好大孙,长得真让祖奶奶欢喜。”
……
赵云朗只恨不得自己长出一双飞毛腿,远远地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娘子给甩下,奈何自己□□凡躯,愣是让游霜银一路得意地跟回了驿馆。
裴绿行伤得很重,除了静养加上好药材吊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赵云朗近身小心伺候,游霜银成了游手好闲的局外人,左右无事,她还欠着给鼢鼠的野山药根,待裴绿行歇下去后,她准备离开。
赵云朗听到脚步声冷哼一声,“我真是不该高估你的良心,郎君为了救你伤成这样,你不守着他醒来,居然溜腿就跑。”
游霜银脚步一顿,狐疑地回过头来,“我能干的事情你都能干,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他暖床?”
赵云朗气结,这种乡野女子真是不可理喻。
游霜银抱着臂,收敛了一点语气,“再说了,你们这些公子哥成日只知圣贤经文,好像一点也不关心油盐酱醋,我不出去买吃的,你们吃什么?”
赵云朗从怀中掏出一贯钱丢给游霜银,“郎君受了伤,买——”
游霜银打断他,拍着胸脯保证,“这我知道,鹿肉补血,羊肉性温,鳢鱼生肌,保证完成任务!”
***
惊鸿山中,鼢鼠正兀自睡着,在梦中咀嚼着那香甜的野山药根,忽闻头顶脚步震动,它连忙探出半个脑袋,准备管游霜银索要自己的报酬,然而出现的却不是它一直在等的人。
来的人步伐掷地有声,在这样一脚深一脚浅的岩石地面上却游刃有余,绝对不是游霜银的脚步声。
它想了想,又把头埋回去,假装自己只是一团土。
来的人不是别人,还是昨日那群炸山的黑衣人,他们的上峰也在。
“上峰,这里只是一处地下溶洞,我们之前已经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那位上峰却要了火把,径直踏进这冰凉地下河中,一寸一寸地排查。
其他人对视一眼,也不知道这位上峰突然发什么神经,却不敢顶撞,只得硬着头皮踩进水里,跟他深入探洞。
洞中蝙蝠被火把扰动,纷纷四散而飞,惊得众人兵荒马乱,四处驱赶,而为首之人却不动声色,眼神只盯向一处。
那里是一处洞,边缘有挖凿痕迹,从痕迹上来说,形成的时间很新。
他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身后那群一直驻守在惊鸿山上的守卫。
“看来,你们的收尾的工作做的不太好。”
“属下这就将整座山翻过来,把漏网之鱼斩草除根!”
鼢鼠听得此言心下一惊,难道他们要把今天逃走的游霜银给杀掉,那它的野山药根怎么办,这可是它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不行不行,一定得想个办法通知她。
“什么声音?”人群之中忽然有人高声惊呼。
其余人定睛望去,见土里钻出一只肥硕的鼢鼠来。
有人讥讽道:“一只死耗子而已,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的那人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之下抽出刀来砍向鼢鼠,“该死的耗子,看我弄死你。”
鼢鼠虽然胖乎乎一团,但是扭起来却十分灵活,它围着持刀之人左右脚画圈,让那人左支右绌,最后一个大马趴,头朝下摔进了地下河里。
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之下,黑衣人上峰轻声斥道:“废物。”
***
游霜银扛着一大袋野山药根,一路跋涉回到了那个地下河的溶洞,正准备进去,脚下土壤一软,紧接着一个又肥又软的东西跳到了她的鞋面上,咬住了她的裙摆。
是那个大胖鼢鼠。
她伸出手,让它舔了舔手背,没成想,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快跑,他们在找你!”
听了此话,她心中一惊,肩上的大布袋顿时掉落在地,而原本语气的鼢鼠在巨大美食面前突然忘了义气,激情开嚼。
“嚼嚼嚼,你快走,好多人,嚼嚼嚼,他们手里有刀。”
游霜银转头就走,但是走到一半意识到问题。
山中矿洞已塌,方老板身死,那群人应该会认为他们被活埋在地下了,为什么突然又开始满山搜寻?
难道……
她的视线投向洞中,难道那群人来过这里,看到了那个挖出来的洞?
既然如此,那他们搜过一次的地方必然不会来第二次,这里反而是此刻最安全的地方。
远处脚步声层层叠叠,越来越响。
是一队人马由远及近地朝这边而来。
来不及多思考,游霜银一手捡起地上包袱,另外一只手提起嘴巴正忙的鼢鼠,一人一鼠,匆匆忙忙躲回洞中。
在她身影完全隐入黑暗中的下一刻,一队持刀的黑衣人便出现在洞口。
“奇怪,我刚刚明明听见这里有声音的。”
另外一个人讥笑道:“你怕不是见鬼了吧,说不定你见到的是老李的冤魂……”
“快别提他了,不吉利。”
“害怕了?难不成你怕上峰听到你害怕冤魂这种事再拿刀把你给砍了?”
“那上峰也太阴晴不定了,好端端地便把老李给砍了。”
“也怪老李,这人平素就急躁,上了头便不管不顾的,咱们干的是掉脑袋的活,他这样毛毛躁躁的,总归是拖后腿的。”
山洞里,游霜银把自己团缩在黑暗中,听着洞外面的闲言碎语,和洞里死不瞑目的老李面面相觑。
等到洞外的脚步声远去,游霜银才松了一口气下来,她接着洞口的光打量着眼前老李的尸体,脖颈一道赤色血痕,是他阴阳相隔的界线。
他死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置信,为什么眼前的人会突然拔刀砍向了他。
游霜银伸出手,将他双眼合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眼前凭空出现一枚二十面的骰子,开始滴溜溜地转,最后停在十五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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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周遭冷意加剧,她的灵魂被扯离出身体,老李在她眼前睁开双眼。
“你们挖出的那些铁矿送到哪里去了?”
“向北……熔炉……冶炼……制成兵器……”
这不全是废话吗?
她又换了个问题:“你们昨日把洞中那些物资,都送到哪里去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她熟能生巧地看向右下角的系统日志,果不其然又刷新出了新的一条红字。
Lv2.死者交谈技能间隔:六个时辰。
不愧是你啊谜语人系统。
她一时气结,锤了一下地面,倒把沉浸式进食的鼢鼠吓了一跳,它舔了舔游霜银手背,开口道:“你想知道他们把东西运到哪里了吗,这我知道。”
游霜银开口:“你不会还有条件吧?”
鼢鼠从一堆野山药根中抬起头来,“再加一袋。”
游霜银作势将野山药根连同埋头苦吃的鼢鼠一同打包,“你不说,就连这一袋都没有了。”
“等等等等,我说,”鼢鼠从包袱里跳到游霜银掌中,轻咬着她袖口撒娇,“我曾经偷听到里面的矿工对话,说他们的铁矿在这里炼成武器之后,一路往北走水路,发往京畿道。”
走水路,自然要用到船,哪家的船,谁搬的货,这些都是线索,可以沿线继续追查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倒是把谋逆案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她一定是被裴绿行洗脑了,早知道,刚才就只问这位老李还有没有什么重要财产藏着了。
可惜,她不能再在这里再等六个时辰再问了。
也不知道裴绿行醒了没有,伤得到底有多重。
她归心似箭,却恐山中搜查,在洞中煎熬许久,终于等到洞外薄暮冥冥,一片昏沉暗色。
眼下,是下山的最佳时机。
***
裴绿行悠然从昏睡中醒转,一睁眼便下意识地往床边看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赵云朗及时递了一晚刚熬好的药过来,“郎君,先喝药吧。”
裴绿行右肩旧伤未愈,左手又添骨折,浑身上下被包裹地严严实实,艰难地接过药,却并未入口,只是先发问:“游娘子呢?”
提起游霜银来,赵云朗就一肚子气,“郎君你醒来就记挂着她,可她见郎君受了伤居然也不殷勤侍候在前,可见这个人是个没良心的人。”
裴绿行皱了眉头,“她去哪里了?”
赵云朗照实答:“她出去购置食物了。”
裴绿行抢过药碗,碗中药汤又热又粘稠,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但他丝毫没犹豫,直接把药汤一饮而尽,径直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赵云朗见他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沁染出点点鲜血,连忙去拦,但是又不敢使力气,只得看着裴绿行强行站起来。
裴绿行忍着刻骨剧痛,把衣服穿上,“现在强敌环伺,若留她一人在外,恐生变故,必须得把她找回来。”
赵云朗见裴绿行身上的伤口再度裂开,埋怨道:“她这般没良心的人,要是出事那也是报应。”
裴绿行瞪了他一眼,“既然是她把我救了出来,如果她遇险而我视若无睹,那我岂不是猪狗不如?”
赵云朗低声嘀咕了一句,“既然她都是我祖宗了,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