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紫檀木盒子不枉游霜银费了一个时辰的力气,一打开,和璧隋珠不可胜计,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在这满目琳琅之中,却有一物格外显眼。
一枚蓝田玉的坠子,雕作囚牛,倒也不是因为太过稀缺,恰恰相反,这块蓝田玉带斑带点,这玩意儿就是游霜银也不一定看的上眼,更何况是混在这一段千金百金的珠宝里。
直觉告诉她,这一定是掌柜与兰屏山上逆贼确认身份的信物。
思及此,她不由得长叹一声,“拿到这个又有什么用呢,恒荣粮行尽数被屠,兰屏山上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算我们能找到他们的窝点,也会被当场拿住。”
“不,这反而是一个非常有用的线索。”
裴绿行解释道,“蓝田玉产量大,这枚玉坠必然是从一整块玉璧雕琢取出的,换句话讲,只要我们找到了取材于这块蓝田玉的其他玉坠,那我们就找到了参与谋反的其他人。”
却未成想,三人很快就看到了另外一枚蓝田玉的坠子。
杂色带斑,雕作狻猊,悬挂在药铺方老板那身华贵的织金锦腰带上。
方老板见三人衣着不俗,露出一幅谄媚笑脸来,“三位贵客,要抓些什么药?”
赵云朗把方子递过去,方老板笑容一僵,随即又说,“几位稍等。”
方老板把三人请进内堂,奉了茶,在等待的间隙,外堂嘈杂起来。
“为何内子用了你家的药之后毫无起色,今晨竟撒手而去,难道你家用的是假药吗!”
游霜银隔着珠帘,见一个衣衫褴褛,削瘦无比的潦倒书生抱着一包散落的药渣,跪在外堂正中哭嚎,引来群众围观侧目。
方老板却当众冷笑,“瞧你这穷酸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你夫人产后本就需要大补,你却掏不出钱给她用人参燕窝进补,活活把人饿死拖死,如今人没了,倒跑我这儿讹钱来了!”
听了方老板一言,那些原本还在为假药惴惴不安的百姓见此人当真如此寒酸,也纷纷指责起来。
“瞧他那样,怕是穷疯了来讹钱的。”
“可怜那妇人,嫁了这么个窝囊废……”
“嫁个书生可怜,嫁个穷书生更是可怜。”
在众人指指点点之下,书生百口莫辩,只能狠狠磕头,额头流血,却无一人在意。
游霜银正要掀开珠帘,方老板领了药,将她挡回去,“贵客,你们的药来了。”
赵云朗问:“那人是怎么回事?”
方老板嫌弃地啐了一口,“他啊,穷光蛋一个,成天来这里闹事,我看他就是打着旗号来要钱,好赶紧再娶一个。”
取完药,裴绿行起身,走到外堂,又当众把包好的药拆开,一味一味拨开。
他捻着一片饮片问老板:“此为何药?”
方老板下意识地说:“当,当归……”
“错,”裴绿行道,“当归甘香清润,这一味气冲而浊,是独活。”
满堂皆静,就连一直在磕头的穷书生都停了下来。
“药方上书蒲黄,这是松花粉,只形似,不同用。”
“方上写有艾草,但你这分明是野蒿。”
地黄是枯根,芍药是柴梗。
裴绿行一味一味地说,每说一味,方老板的腿便软上一分。
书生扑过来抱住裴绿行的腿,“求求郎君,帮我看一眼……”
裴绿行又从地上捡起那位穷书生的药渣,一一辨别,“既然是产后出血的经方,方子里这一味应该是白芨,但这不过是野山药根,还有这看似是茜草,却是染色了的地锦草。”
待他说完,方老板瘫软在地,指着裴绿行破口大骂:“你是隔壁药铺来找茬的吧!”
裴绿行亮出身份印信,“大理寺少卿,奉旨巡察。”
方老板眼皮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待他再度清醒过来时,睁眼已经是府衙大堂了。
视线左边蹦出来一颗游霜银的头,“你醒啦?”
视线右边蹦出来一颗赵云朗的头,“你想选什么刑罚吗,我们这里有压胫、压指、讯杖等任你挑选,当然你要是嫌不够刺激,我还会刑部特供的枷研楔毂,要不要试试?”
药铺老板哆哆嗦嗦地问:“什,什么是枷研楔毂?”
赵云朗亲自抬来一块铁枷,和游霜银配合,给方老板戴上,方老板自然而然地举起双手让铁枷锁住双手:“这个,这个我熟……我看过……”
“那剩下的你看过吗?”
赵云朗将一块木楔子插入铁枷的缝隙里,又找来一把大锤,使唤游霜银说:“把木楔子敲进去。”
“这个我熟,”游霜银举起了大锤,“八十!”
“哎哟——”她刚敲了一下,方老板就痛哭哀嚎起来。
那个木楔子越往下越会挤压他的脑袋,这刚一下他就呼吸不得,要是全敲下去岂不是脑浆迸裂而亡?
“我招,我全招!”
游霜银悻悻地收回锤子,“我还没敲够瘾呢,你怎么不再硬气一点?”
方老板痛哭:“姑奶奶,我的脑袋没那么硬,你就饶了我吧。”
游霜银抱着锤子,哀怨地说道:“真可惜,我还想着你要是硬气而死,这样我就能免了那些废话,直接问你尸体了。”
方老板抱头痛哭,“我还是更喜欢活着交代……”
裴绿行适时发话,“尽早交代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赵云朗刚把铁枷给方老板拆掉,方老板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痛哭,“你们刚才也没问啊。”
裴绿行现在问:“为什么调换药草?”
方老板哭得老泪纵横,抽抽噎噎地答话:“那些药紧俏,可我们做生意的总不能说没货吧,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这话说得恳切,要不是腰上还挂着那蓝田玉坠子,游霜银还真当眼前人只是一个寻常的黑心老板。
裴绿行抬手,赵云朗又准备把铁枷给方老板戴回去,方老板说什么也不干,抱住赵云朗的腿,“你要我招啥我都说,你问就是了。”
裴绿行也不跟他废话,“恐怕是你把药已经卖给了他人,又恐无药而被他人怀疑,故而才鱼目混珠,以杂草充草药。”
方老板还在抵死顽抗,“什,什么龌龊勾当,做生意的自然是价高者得。”
裴绿行扫过他腰间的那个蓝田玉玉坠,“什么生意让你们以一个信物为凭,偷偷摸摸地运到山上,这么大一笔的外伤止血草药买卖,你就从来没怀疑过?”
方老板眼皮一翻,又准备昏过去,但在昏过去之前,看到游霜银又兴致勃勃地举起了大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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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光返照地喊道:“等等,我招,我全招……”
见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口气,一一交代,“当时是有个人说自家要大量的止血草药,开出高市场一成的价格,问我出不出,我,我财迷心窍,想着原本就做一次……没想到他们每月都会购一次……”
裴绿行若有所思,半晌才接着问:“何时开始的?”
方老板直言不讳,“也就今年开始吧。”
裴绿行又问:“每月一次,那么你们会如何联系,何时交货?”
方老板答:“月初会有人把所需的药材和数量交给我,带我备齐药之后,十五交货。”
裴绿行提醒他,“按照日期,五日后便要交货,可兰屏山已然被焚,交易也照旧吗?”
方老板从怀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裴绿行,“这个是今早扎在一枚飞刀上的。”
裴绿行展信一观,上书一地名,距兰屏山不过百里,他回想起此地在户籍黄册上的记载,同为荒山,正适合谋反之人作为据点。
“看来这是你五日后新的交货地点。”裴绿行说。
方老板一听这话,噗通跪地,指着三根手指,发誓道:“少卿明鉴,小人从此改邪归正,那批药我不卖了,小人回去洗心革面,把真材实料给换回来,再把那些假药全都销毁了,从此济世爱民,凡是献春的贫苦百姓,看病吃药全不要钱!”
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真觉悟还是真怕死,游霜银自有分辨。
裴绿行让赵云朗把方老板签字画押,再从方老板身上取下那个蓝田玉石的坠子。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方老板,言词之下却暗含威胁,“你既已画押,我随时可以凭这纸令状取你向上人头,你这颗头要不要,全看你如何想。”
方老板把头磕得咯咯响,“小人谢少卿大恩大德,从此做牛做马,为少卿烧香拜佛,祈求少卿与夫人琴瑟和鸣,祝夫人早日怀上头胎,给少卿生个大胖小子,不对,生一窝大胖小子!”
游霜银:?
等等,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环顾四周,此处就只有她一位女性,所以方老板口中的夫人,不会又是她吧?
裴绿行却没搭理他说了什么浑话,只说,“那批假药你清点出来不必销毁,我另有用处。”
方老板连声应下,又听裴绿行言曰:“还有,我还未娶亲,你的祝福还是留给别人吧。”
“这,这……”方老板指着游霜银,结结巴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游霜银知道他言下之意,怕不是把她当成了给裴绿行暖床的外室,于是她举起大锤,“这什么这,敢把我当什么少卿夫人,还敢诅咒我?我是你姑奶奶,你最好每天烧香求我原谅你这个小鳖孙。”
方老板已经被这一套给唬懵了,瘫在地上不敢动弹,游霜银把锤子砸到他身旁的地上,掷地有声,厉声喝道:“还不滚,我还没敲够呢。”
“锤子姑奶奶在上,小人这就滚……”方老板立马就滚。
翌日,方老板便通宵将以次充好的假药给清点出来,堆在府衙大堂内。
他一见着游霜银,腿一软,嘴里连忙开始念叨:“锤子奶奶饶了我这个小鳖孙吧……”
裴绿行没理会二人的吵吵嚷嚷,让赵云朗清点完数量,转头又交代给他一件另外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