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哪儿?”
游霜银跟着裴绿行和赵云朗从兰屏山上下来,二人可能一路之上被她气得不轻,只字未言,直到抵达裴绿行在献春住的驿馆,她才不得不开口相问。
裴绿行着人把别厅收拾好,游霜银走过去一看,别厅挨着裴绿行日常起居的上厅,那是留给家眷的居所,真要住进去,万一裴少卿哪日走错房,她一时失足走错床,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象。
“为了裴少卿的清白着想……”她一边在清白二字上重读,一边挑衅地看着赵云朗,“我呢,就住下人房,为奴为婢,伺候咱们这献春的青天大老爷裴少卿。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裴少卿每月总得付我些俸禄。”
赵云朗最先绷不住,取笑道:“娘子好算盘,白住不算,还白拿钱。难不成郎君这是请了个开光的神像回来供着?”
裴绿行的视线淡然落在她身上,“之前不是给了你一锭银子?”
“那是演戏的费用!”她理直气壮,“至于为奴为婢,那是另外的价钱!”
“我不缺奴婢。”
这句话一出,她心底的盘算落了空,一时竟有些沮丧。
裴绿行瞧见她脸色沉下来,慢悠悠地往下说:“每月三贯钱,但不是让你为奴为婢,是让你学会不动这驿馆里的任何一物。”
游霜银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拍着胸脯,“我保证不偷!”
在心里补充上了后半句:但不保证不捡。
裴绿行看着她这幅信誓旦旦的模样,便知她心底算盘打得响,却没出言拆穿,只说:“很好。”
三人在山上呆了一昼夜,俱是精疲力尽,正准备各自歇下,又听得外面敲锣打鼓,甚为喧闹。
赵云朗唤来馆驿,馆驿答曰:“兰屏山上起了大火,刺史和长史正召集人马赶往山上灭火呢!”
真是巧,他们前脚刚从兰屏山上下来,后脚兰屏山上就起了大火。
“他们这是想毁灭证据!”赵云朗急道。
裴绿行听得此言并无半分意外,他早就料到有此一果。
兰屏山上的人搜山搜了一日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然推测他们已经逃出生天,下一步必然是毁灭证据。
裴绿行沉吟片刻后说:“扶我去更衣。”
他肩膀上受了伤,虽已止血,却未上药,就算是铁打的人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
赵云朗哪里能见裴绿行如此折腾自己,“属下可替郎君走这一趟,郎君的伤势需要静养,更需要郎中上门来处理。”
裴绿行没有强撑,只说:“既然如此就辛苦你了,你记得帮我带一样东西。”
赵云朗点头答应,但裴绿行身边就带了他一人,他离开后身边无人,不得已,恭敬地朝游霜银鞠了一躬,“还有劳娘子悉心照顾郎君。”
既然裴绿行肩膀上的伤是因为她的缘故,游霜银自然拍着胸脯打包票,“你就放心吧。”
赵云朗走后,郎中上了门,查看了伤势之后,写了一张方子,游霜银便自告奋勇去抓药。
“不行。”裴绿行断然拒绝。
她继续恳求:“裴少卿是为我受伤,我自然要担起照顾少卿的职责,区区小事——”
“你就是想出去。”裴绿行已然看透了她这点小心思。
他见她实在沮丧,便开口问道:“说吧,想出去作甚?”
她权衡半天,最终从怀中拿出那个玉佩来,“这是粮行掌柜之物。”
见裴绿行又伸手过来,她连忙把玉佩背到身后,“此物可用于通灵,说不定我能帮少卿问出关键信息,这样我也能早日拿到五百两,也好让少卿早日结案,风风光光返京。”
裴绿行狐疑地盯着她看,“你真的会通灵之术?”
他回想了一番游霜银三番施展大能的操作:
第一次,在钱府大喊自己是骗子;
第二次,停尸间通灵,结果对他破口大骂;
第三次,问出了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答案,然后扑进了他的怀里。
裴绿行从不信鬼神,但此刻,他不知道是该相信这世间真的有鬼神,只是这娘子的法术还没学到位,还是……她可能是单纯的脑子不太好。
游霜银:……恶语伤人心。
“去可以,”裴绿行松了口,“但我得随行。”
游霜银惊讶:“但你的伤?”
“不是有你悉心照顾?”
……行吧。
***
上一回碰触粮行掌柜的手,还犹有余温,这一回再碰,掌下已是冰凉透骨。
游霜银伸出手,握住了掌柜那双已经僵硬,不能屈伸的手。
再度重逢的掌柜已经不像刚身死那般的怨恨,再多的冤仇都随着时间推移而消散,他的怨念逐渐平息下来。
游霜银心下有些黯然,她忽然想到了自己,要是自己死的时候有个人来问自己问题,自己当时又残留有多少怨恨,现在的自己又放下了多少?
她垂下眼,收敛好心神,问出问题:“你是如何跟兰屏山上的谋反势力联系的?”
“刺史……信物……见信物才可信……各家信物不同……”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接问下一句,还好及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避免自己被谜语人坑到。
张懿手中有给粮行的信物,粮行也是凭此信物去兰屏山上交粮。
而掌柜的最后一句话很关键,有信物的不止是恒荣粮行,说不定也有其他粮行干了偷天换日的事情,同样将调换来的好粮送上兰屏山。
只是这信物到底是什么,她却没有办法再问清楚了。
正愁眉苦脸时,她突然瞥到系统日志区域闪过一条醒目的黄字。
你的技能【死者交谈】已升至Lv.2。
她不用拿到任务物品就能直接问问题了?
要不现在就试一试?
她心念一动,再度握上掌柜的手,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颗二十面的骰子,滴溜溜地开始转。
最后,骰子定格在二的那一面。
……
成了?
然后是一个小于的符号,后面跟了个数字。
十。
所以是要大于等于十才算成功,而她在二十面骰子里摇到了二吗?
那很二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醒目的黄字。
是否要重新掷骰子?
是是是,当然是,她就不信自己一直这么倒霉。
裴绿行站在游霜银十步之外,隔绝她再度投怀送抱的可能。
他远远地站在角落,看着她一直握住粮行掌柜无头尸体的手臂,看着她对着尸体露出垂涎欲滴的神色,然后听到她幽幽地问出了一个跟通灵毫无关系的问题。
“裴少卿,你娶亲了吗?”
……
裴绿行又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游霜银:……
该死的系统!
她刚才竟然真的好心地以为,系统所谓的重新掷骰子,就是直白的、不绕弯子的、字面意思上的,重新掷一次。
结果系统居然没说重来一次的代价就是再让她玩一次真心话大冒险。
上一次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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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这一次……一定也是!
她拒绝承认这是真心话!
游霜银皮笑肉不笑地飞快地解释道:“其实是粮行掌柜的有断袖之癖,见裴少卿龙章凤姿,心有所动,欲中情根,所以才有此问,裴少卿千万不要算在我的身上!”
她不敢回头,但是察觉到背后那人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盯得她后背发毛。
过了半晌,他才幽幽地开口,“上一次,也是掌柜有意所为?”
哪壶不开提哪壶,游霜银都快把上次她投怀送抱的事情给忘了。
她没敢回头,梗着脖子点头,“自然,掌柜的对裴少卿那可谓是相见恨晚,一见钟情,只是可惜已经身死,不能再与裴少卿亲近。”
背后那人的视线仍然沉甸甸地落在她肩上,良久,才轻轻地问了句:“是吗?”
也不知道他信还是不信,而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眼下,第二枚二十面的骰子又开始滴溜溜地转。
她在内心里进行少女的祈祷,骰子啊骰子,你可得千万争气点,我玩不起第二次大冒险了。
最终骰子定格在十二这一面。
她长舒一口气,这回算是保住了自己的节操,虽然也不剩多少了。
裴绿行没出声,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更有用的问题,但既然掌柜的提到了信物,那信物必然是跟掌柜的那些大宝贝妥妥当当地呆在一起。
于是她一石二鸟地问道:“掌柜,平时你都把宝物都藏在哪里?”
“院子里……柳树下……”
她面上一喜,看来又要有意外的收获了,一一把线索跟裴绿行汇报。
裴绿行听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虽然仍是不信鬼神,但游霜银有些时候又确实能说出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他沉吟良久,才慢条斯理开口:“这世上真的有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游霜银也是死过一次的鬼。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死者交谈之外,她从未见鬼魂干涉过人间事。
“世间鬼怪只在人心,只要生者挂念,则逝者长存。”
裴绿行听完此话,一时半刻没有言语,倒教游霜银不知道作何回答。
在长久的沉默中,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既然如此,就有劳你转告掌柜,在下并无龙阳之癖。”
“好,我尽量把话带到。”游霜银答应得爽快,骗人嘛,她的拿手绝活。
裴绿行见她点头,又补充了另外一句,“不过既然掌柜的发了话,你也可以顺便告知他,在下尚未娶亲。”
话音刚落,烛火一爆,倒吓了她一跳,心都跟着烛影晃动,她抬眼望去,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纠缠在一处,又很快被风势岔开。
也不知道裴绿行喜欢什么样的娘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倒让游霜银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晃脑,赶快把莫名其妙的想法清除出去。
裴绿行就这么站在十一步之外看着游霜银狂甩脑袋。
这也是跳大神的一部分吗?
就在游霜银脑浆子快被摇匀之前,赵云朗从兰屏山上下来,带来一个坏消息。
“山火太大了,整座山几乎被烧了个精光,任何证据都救不下来。”
裴绿行听罢点点头,脸上无任何沮丧神色。
赵云朗又说:“刺史和长史此刻正在正堂,说是和郎君有要事相询。”
听罢,裴绿行浅笑,“竟如此沉不住气。”
他问赵云朗:“要你帮忙带的东西,你带下来了吗?”
赵云朗点头:“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