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霜银犹在梦中,就听见一声巨响,自头顶炸开。
屋顶的草棚被巨石砸蹋,茅草如水银泻地,泥土夯的土墙被推倒,激起一片扬尘,她的古代老破小安置房转眼间只剩了一个“破”。
她步出屋外,见十数衣着光鲜的家丁在四处打砸,驱赶着这里的住户。
“此处已归庞府所有,限你们这群刁民今日搬出去,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游霜银想要上前理论,却被隔壁的陈婆婆拉了一把。
陈婆婆压低了声音说:“那可是庞府的人,你别冲动。”
“可这里分明是官府划出来的义房,怎么就成了庞府的?”
陈婆婆看着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被砸,眼含热泪,手却死死地按住游霜银,“官商勾结本就是常事,再加上,庞老爷前几日没了,膝下的几位郎君这几日疯了似的四处清地收契,说是要分家产……”
原本棚屋林立的坊间转眼之间就成了一片断壁残垣,更糟糕的是,他们这些人,连今晚住哪里都不知道。
除非,她能把这一片的土地权从庞府手里骗出来。
游霜银眼睛滴溜溜一转,转瞬从陈婆婆的手下溜了出去。陈婆婆焦急地在身后追问道:“你去哪啊?”
“我去把地要回来,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
庞府灵堂未撤,白布高悬,纸钱纷飞,然而府中却一片争执喧哗之声。
“我乃家中长子,阿爹突然崩殂,这家中钱财自然得由我承继,方能不负祖宗基业。”
“还请众位叔父评理,大哥素无贤能,常惹父亲训斥,我庞家三世基业,怎能交予不学无术的庸人,自然是能者居之。”
“大哥年长,二哥有能,然而却非嫡子,我才是庞夫人的嫡生的儿子,这庞府的家产自然该由我接续。”
三人争论不休,又各自拉帮结派,从三人口角转而为十数人骂战。
此时一人插入,打断了这场无休止的争端。
“既然列位争吵不休,不如由我代为请灵,让大家亲自一问庞老爷,这偌大的家业他到底要交给谁?”
此一言既出,满坐寂然,所有争执瞬间被掐断,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府中的不速之客。
游霜银一身江南春水色的绫罗,立在廊下濯濯如春月柳,然而眼神却流露出几分不卑不亢和傲气。
庞大郎君庞琼第一个反对,“你?哪来的叫花子招摇撞骗找到庞府上来了?轰出去!”
庞二郎君庞琪反唇相讥,“想来大哥是心虚了,我看,不如让此女一展神通,让大家听听,阿爹到底要把这个家传给谁。”
此一言也得了庞三郎君庞玢的附和。
二对一,庞大郎君只得一脸抑郁地退居一旁,任由游霜银表演。
游霜银走到棺前,庞老爷尸首躺于棺椁中,面色清白,瘦骨嶙峋,唇色朱紫,估摸着是病死的。
此时盛夏,庞老爷的皮肤现出空鼓,只怕是生蛆了。
游霜银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番气,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那人的手。
死人的手不仅冷,更是出乎意料的软,像是一滩烂泥,薄薄的一层肌肤下潜藏着涌动的蛆虫,仿佛随时能跳出来咬她一口。
但她没缩手。
手下骤然变凉,那种凉感侵入她的神经,把她的思维抽离出来,她身在人间,魂却如堕地狱。
成了。
她开始发问:“庞员外,你坐拥良田千倾,庄园数座,偌大家业你要由谁承继?”
庞员外朦胧地萦绕在她的周身,回答着她的问题,“谁也不配……换成银子,埋下去,陪着我……”
她追问:“为什么?”
“大郎荒淫,戏我侍妾……二郎奸猾,蛀我库银……三郎好赌,赔我家底……”
游霜银说:“这些话借由我的嘴说出去,不过是口说无凭,如何证明?”
这些话只有她能听到,若无实证,哪怕是口若悬河,也逃脱不了装神弄鬼的罪名。
庞老爷絮絮叨叨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茫茫然散于天地间。
众亲眷见游霜银立于棺旁,一个人喃喃自语,却听不见庞老爷的只言片语,心下皆起了疑,不知此人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神通广大。
庞二郎君最为迫不及待,见游霜银松手便立即带着喜色开口,“阿爹如何言语?”
游霜银信誓旦旦地说:“庞老爷说了,他要把家里的财产全都捐给官府,积德行善。”
此一言刚落地,便如水入油锅,庞家三位郎君以及他们身后的家眷全都围攻了上来。
庞琼第一个跳了出来,“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妖言惑众分我庞家的家产!”
其他人纷纷附和,恨不得下一刻就把游霜银置于烈火之上活活烧死。
游霜银却临危不惧,从容不迫地说道:“庞老爷说,若是大郎君问心无愧,便教他站着不动,任由我从他身上搜一件东西。”
庞琼下意识捂了一把胸口,这个举动在众人眼中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庞夫人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直接走到庞琼面前,从他怀中抽出一物,掷于众人面前。
一抹赤红色的鸳鸯戏水肚兜,还带着残存的脂粉香气。
这块料子波光水灵,不似下人所有。
庞夫人为家中主母,自然知晓,这是庞府哪位侍妾的随身之物。
“混账!”
庞夫人一巴掌扇过庞琼的脸,“你阿爹尸骨未寒,你怀里竟藏着这种下作东西,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这般丑事自是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大郎君私通,怀里藏了肚兜这种绝密之事,若非庞员外亲口告知,一个外人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
众人再定睛看去,游霜银走到庞琪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郎,庞老爷也有话对你交代。”
原本还盛气凌人的庞琪瞬间软了腿,话也不听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后门奔走,“我,我不要了,这家产我不要了……”
而庞玢虽然还强自镇定,脑门上已经是冷汗淋漓,强撑着站在灵堂之下,“我,我没错,我问心无愧……”
“是吗?”游霜银反问道:“庞老爷说除非你能把抵押出去的田宅拿回来,否则,你连庞都不必再姓了。”
庞玢闻言竟是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灵堂一时间乱成一锅粥,其余众亲眷却无不拜服。
“这三个郎君竟真如此不堪,作孽啊……”
“难怪庞老爷宁愿把家产都捐出去,生子如此,当真遭罪!”
“看来此女所言不虚,她竟真有通魂之能。”
庞府家产无人再敢相争,祖宅供其余家眷继续住着,至于庞府平日里搜刮来的血汗财产,全数归了官府。
游霜银的房子最终保了下来。
当晚,久等多时的陈婆婆终于等到披星戴月的游霜银归来。
她不仅给住在这里的邻居打包好城中醍醐楼的饭菜,还给众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此间的地契已经重归官府,庞府也不会再派人过来强拆。
在其余人欢呼的间隙,平日给她在坟地上当托的武乞丐凑到她身旁小声地说:”最近有个活,能挣一大笔,你去不去?“
游霜银狐疑道:“你平日里给我介绍的那些人兜里穷得叮当响,今日倒踩了狗屎运,给我撞上一回肥差?”
“这绝对是美差,我保证,”武乞丐拍着胸脯保证,“我听说,钱司仓数周前无故溺水身亡,家属悬赏五百两银子,就盼得小娘子你这样的能人去通灵呢。”
献春是中州,司仓参军可是正八品加身,负责献春府库钱粮和赋税,身份地位不同于普通百姓。
游霜银惊道:“这可是朝廷命官,无故溺水也该由官府查明,竟然要由亲眷出资,这如何说得过去?”
武乞丐挑挑眉,把这几天在街头巷口听到的情报跟她一一道明:“朝廷是派了一位大理寺少卿过来,听说此人刚及弱冠,便身居要员,我看,只怕是哪个世家的绣花枕头下来镀金来了,信不得的。”
他捅了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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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银的胳膊,“这种活计你不是最拿手,回回都把人骗得唯你是从的,按照以前一样,你九我一,如何?”
游霜银痛他击掌,“成交。”
***
这几日来钱府上下门庭若市,热闹无比。
“钱司仓是被河里的水魅抓做了交替,若今夜子时前不做一场水陆大法事,这钱府上下,恐有血光之灾啊!”
“别听那个秃子胡言乱语,分明是有人在河里埋了厌胜阴骨,司仓是被这邪祟之物给缠上了,才失足落水,要解此法须得……”
“一个妇人所言如何作数,依我看,司仓乃是主管钱粮的官,占了水运财气,惊动了河里渡劫的黑蛟,吞了官人的一魂一魄,若不让此蛟吐出魂魄,官人黄泉路下……”
钱夫人这一个上午听了一个时辰的梵文诵经,又听了一个时辰的女巫琵琶,再听了一个时辰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耐心早已消耗殆尽。
“够了,把这群骗子给我轰出去,张贴的榜文也给我撤下来。”
“是,夫人。”
管家刚把最后一个神棍给丢出去,正准备关闭府上大门。
“请问,府上还招通灵之人吗?”
管家正准备把人赶出去,就听来人自报家门,“我师从太卜署樊女巫,得她多年真传,庞府之事便是由我出手,庞府众人这才从良向善,将剥削所得尽数捐于官府。”
庞员外是城中乡绅,庞府的事,管家也有耳闻,见游霜银说的头头是道,便开门把人迎了进去。
钱夫人一连几日听了那些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头风都要发作了,见管家送了一尊佛出去又迎了一尊神进来,面色一沉。
“我不是让你把这些骗子都给轰走吗?”
管家一一解释,夫人这才半信半疑地让管家把游霜银带去钱司仓的灵堂。
正是盛夏,钱府将钱司仓的棺椁置于冰上,再辅以樟脑和芸香,却仍然抵挡不住那股子尸体腐化后的恶臭。
游霜银忍着恶心走到钱司仓尸身旁,端详了一眼。
这一眼倒让她蹙起眉头。
她不是没见过溺亡的尸体,他们大都双手紧握,面孔狰狞,口鼻流出粉红色的细密血泡,带着强烈的挣扎与求生情状。
然而钱司仓的面容倒像是睡着了一般,死状安详。
按理来说,无论失足落水还是投河自尽,只要人一落水本会本能求生挣扎,面容绝不会如钱司仓这般平静。
真奇怪。
不过,她有金手指加身,有什么话跟她的死者交谈说去吧。
她握住了钱司仓的手。
指下皮肤冰冷滑腻,指腹稍微用力,便能感觉到那层泡烂的皮肉在骨架上滑动。
种种迹象表明,钱司仓的尸体快要可以脱骨了。
她头皮发麻,但咬牙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钱司仓,你是如何落水的?”
……
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盛夏夜里渐起的蛰虫嘶鸣。
好像有哪里不对,钱司仓你耳朵聋吗?
她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仍然是寂静如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把问题重复了三遍,耳边仍然没有像往常那般,传来鬼魂饱含不甘和怨恨的话语。
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眼睛瞟向斜下方凭空出现的系统日志,那上面有一串红字很醒目。
Lv.1【死者交谈】因技能等级太低,掷骰子施展技能时投出1点(大失败)。
……
竟!然!不!许!
系统定然是看她平日里吃香喝辣,羽翼逐渐丰满,才故意驳回她的请求!
孩子这都打到boss面前了,系统才告诉她技能等级不够,这下她死定了!
完蛋了,接下来的话要怎么编?
钱夫人听着游霜银反复问了三遍,此时耐心耗尽,疑心渐起,遂出声询问,“小娘子,亡夫如何言语?”
此时游霜银忽然冒出来一句,“我是骗子,我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