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至掌灯时分,晏崇与胡翡携了几个孩子,前往都监府赴宴。
都监,便是都统监军使,不属军中职务,而是直接听命于朝廷的文官之职。
眼看天武关随时就要开战,朝廷派下都监以协助粮草调度、军器补给等事,其最重要的任务更是监督总将在军中的一举一动。
在官衔上,都监与大将军平级,然而必要时,都监可收回总将虎符,指挥全军。
因此,都监又称观军容使。
前任都监任乾大人在任时,天武关从未面临过有过如此规模的威胁,偶有小战,涉及的兵马粮草都尚在大景每年的军费之内,不涉及调兵遣将、增发粮饷等事宜,因此与晏崇的关系还算融洽。
新来的这位蒋南皋是六年前的探花郎,不过十九岁就成为天子门生,素来甚得永熙帝信任器重。此次皇帝亲自指明他前来,他的名为都监,实为钦差,朝廷对此战的重视与对晏崇的忌惮不言而喻。
蒋南皋自东京一路坐车北上来到天武关,走了一个多月。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前几日刚到了天武关,便因为一路舟车劳顿并水土不服,在府中将养了几日,还未入军中到职。
身体好些之后,他才下了帖子邀请晏、胡两位将军携几个小将前去赴宴。
蒋南皋如此盛情,晏、胡自然不好推辞。
马车停在都监府门口,两只大石狮子立在两旁,几盏大灯笼高挂,府内下人已在门口排成一排,恭敬侍立。
晏家母女刚下了马车,蒋南皋已经迎至门口,他如今不过二十多岁,衣冠端正,仪表堂堂,一派儒士作风,只是眼里透着几分精明。
蒋南皋率先拱手见礼道:“晏将军、胡将军,学生新任都监蒋南皋,久仰两位大名。”
晏胡夫妇与身后小辈亦回礼道:“都监大人有礼。”
虽然才到没几日功夫,府中已经整理妥帖,四处井然有序。管家将众人引至膳厅,桌上已摆满了各色菜肴,有山海兜、蟹酿橙、拨霞供、莲房鱼包、樱桃肉等等。
蒋南皋笑道:“诸位请坐。今日在下还未正式上任,且是在府上,我们便如寻常家宴一般,这都是我从东京城带来的小菜,请各位尝尝,切勿客气。若是反复辞来让去,有何意趣?”
他面目红润,哪有大病初愈的样子?前几日焉知不是给晏崇下马威之意。
晏胡夫妇谢过,众人一一坐下。
“晏将军,不如您先介绍一下?”
晏崇笑道:“蒋大人,内子胡氏将军翡,你必然有所耳闻,便不多介绍了。这是我大女儿晏绮言,二子晏淮,他二人在军中任校尉之职。这是我的两个义子,祝德元、祝沛清,这是小女晏与月。还有这位,是叶故国公的独子,叶云从。”
蒋南皋与众人一一见过,他入朝为官多年,虽曾听说过叶国公府的名号,可只当那是一支绝了嗣的人家,不由问道:“这……未曾听说叶国公有传人啊?”
“叶国公身故时,云从未满周岁,叶家旁嗣凋零,因此老国公将他托付给了我们夫妇照看。”
叶云从解释道:“在下不才,未能得到祖上先人治军兵法之传,无颜承接国公府的祖荫,也不敢与叶国公相提并论。能以布衣之身,任幕僚辅佐晏大将军,为天武关略献绵薄之力便无憾矣。”
“叶公子客气了,你毕竟是叶家血脉,还是应当前去东京城,正式入族谱,拜祠堂啊。话说回来,晏、胡二位将军在天武关多年,城中百姓将士无不交口称赞,心悦诚服。两位在天武关,便似异姓王一般啊。”
这话说得生硬,晏、胡夫妇忙道:“不敢,不敢。我们驻守边关,无一日心中不惦念皇上,只盼陛下日日安好。”
“两位将军放心,陛下一切安好,近日陛下新得了几位御医,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术、枯骨生肉之能,陛下精神一日好过一日。”蒋南皋又举杯敬道:“这是陛下命学生从东京带来的惠泉酒,在下借花献佛,敬各位一杯,遥祝陛下万岁。两位将军的孩子们真是各个一表人才啊,想必令婿、令媳也不一般。只是怎么不见他们一同前来?”
胡翡干了杯中清酒,说道:“蒋大人,小女小犬都因心系我大景战事,无心于儿女情长。边陲不平,何以为家,因此都不曾婚配。另外几个还小,也还未议亲,只想多留几年。”
蒋南皋放下酒杯,问道:“哦,两位小将军竟有如此志向,可叹,可叹!不知几个大将军家几个孩子今年年岁几何?”
“他两个是一对龙凤胎,都二十有五。元儿二十,清儿十八,月儿十六。”
蒋南皋有些奇道:“难道两位将军不怕后继无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国事要紧。”
蒋南皋若有所思,叹道:“这倒让学生想起东京城中一件奇事。”
晏胡夫妇对视一眼,就知今日是一场鸿门宴,先前的寒暄闲聊都是铺垫,正事这不就来了。
“请蒋大人赐教。”
“谈不上赐教,咱们闲话家常罢了。东京城中有两家商贾,自我大景开国之日起,便是我大景数一数二的富贵之家,一家姓黄,一家姓程。黄家和程家的生意涉足各行各业,生药、绸缎、首饰、香料等等……店铺也是遍布我大景国土,不过这两家的生意并无冲突。黄家占了南边的生意,程家占了北边的生意。黄家有时需从北边进货,程家也有需从南边进货的时候。因此可以说这两家的生意是相辅相成,你们说是不是?
“若是两家各做各的生意,又互惠互利,倒是可以相安无事。只可惜,不知怎么的,黄家和程家上一辈竟结了仇。生意有着来往,只不过两家人是不相往来的。
“直到前不久,程家生意出了问题,一时银钱周转不过来,亲戚朋友都拿不出这么多钱帮忙。放眼满东京城,乃至全大景,也只有黄家有这个实力。于是程家老爷便登门拜访黄家,希望化干戈为玉帛。若是黄家这次帮了程家,日后程家必然感念他们这次的恩德。
“晏五小姐,你说,如果你是黄家老爷,你借不借?”
晏与月正夹了块牛肉,突然被蒋南皋提问,不知何意,慌乱答道:“我……我不知道。”
蒋南皋从容一笑:“五小姐有慧根,说得好啊。这黄家老爷也不知道啊。祖辈的仇已经是过去之事,做生意的自然讲究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能解开恩怨自然好。只是他若是借了,凭你程家一面之词,怎知你会知恩图报呢?若是程家逢场作戏,有朝一日翻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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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将仇报又怎么办?晏五小姐,你说这黄老爷担心得有没有道理?”
晏与月不及细想,顺着他道:“有道理。”
“各位别嫌学生话多,我想起这事,正是因为接下去的发展。这程家老爷膝下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皆未婚配。这不就巧了,和贵府情况类似。
“于是程家老爷便提出,把一个女儿嫁到黄家去,从此两家便是一家,何愁今后程家与黄家不同心同德呢?哈哈……程家小女容色倾城、蕙质兰心之名全城皆知,黄家也欣然接受,两家便成了秦晋之好,这在东京城也成了一番美谈。”
只有蒋南皋一人笑着,桌上诸人除了祝沛清和晏与月,都听懂了这个故事的意思,各人神色不一。
晏崇和胡翡本打算一待蒋南皋上任,便与他商谈朝廷调兵之事。他们预计契仑或有三十万大军,天武关只有十五万将士,如何能挡?
这蒋南皋也知道他们的心思,便提前安排家宴,也是向他们转达皇帝的意思。
话休多说,要想朝廷调来剩余兵力,必得给出一个晏家人,以安君心。
这一月来,夫妇二人在家实则没少提及二女的婚事,可总也商量不出个结果。
晏崇念着叶国公的旧日恩情,自然愿意成全叶云从与晏与月的婚事,他看这二人相处,虽有磕绊,却不似寻常兄妹。
胡翡一来顾虑晏绮言的心情,二来不喜叶云从做女婿,总担心他过于奸诈狡猾,晏与月要吃亏。如果非要一女儿与叶云从婚配,她倒宁愿是晏绮言。
叶云从生性不拘小节,若他有心,能惹出多少风流债来。他若有心要三妻六妾,凭他的本事和心眼,谁能拦住?
她和晏崇两人是少有的恩爱夫妇,将军府里没有一个姬妾,能如此专一待人的男子世间少有。
晏绮言性子比妹妹更会变通,心眼也多些,若嫁给叶云从,不容易受欺负。晏与月看着单纯,可是这样的实心眼往往反而更加刚烈,眼里不容沙子。
可这几日众人眼见着两人闹别扭,情况倒不似自己猜想的那般。叶云从竟然一味对着晏与月小心讨好,晏与月却好似对他视若无睹。这倒真是一桩奇事。
这事情尚未理清,眼下竟又生出一事。
晏崇迟疑道:“只是这两家孩子素未谋面,为了儿女幸福,也不好轻易许配于人吧。”
话音刚落,蒋南皋摆手道:“不是黄家公子,而是黄家老爷。”
胡翡在军中向来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此时面上也有些不好看。
叶云从笑问:“自古嫦娥爱少年。想来这程家女儿不过及笄之年,不知这黄家老爷贵庚了?”
“黄家老爷正值鼎盛,不会埋没了程小姐的。各位怎么不吃了?可是菜肴不合胃口?这都是江南名菜,深受京中各处达官贵人们的喜爱。黄家富可敌国,想来程小姐出嫁后,必是日日如此膏粱文绣、锦衣玉食,她父母也可安心了。”
晏绮言忍不住道:“可终究远离父母家人,再不能相见。”
蒋南皋话已说清,只做不觉,不断招呼众人吃菜饮酒,又与众人说些京城新鲜事。
一顿饭便这样草草结束,晏胡二人告辞回府,蒋南皋也不多留,送至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