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尚未到约定的时间,可两人不敢大意,一刻不停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直到子时已过,周围仍是一片死寂,无量山庄里的烛火全熄,从远处看过去,一片巨大的阴影陷入了令人不安的空洞黑暗。
两人无心说话,人都已就位,只等那人的出现,每分每秒都分外难熬。
左等不见人影,右等不闻人声。
就在他们疑惑这计划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时,叶云从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树枝摩擦声,与山中风声叶声极不和谐。
不知来人是他们要找的晏绮言,还是别的鬼魅般的人物。
他碰了碰身边的晏与月,两人屏息以待。
那声音越来越近,叶云从听出来人只有一个,那人十分谨慎小心,在林间前行。
那人走得近了,晏与月也听出来人的方向,正是无量山庄。
她提着一颗心,死死盯着下方,直到那人走到林间枝叶稀疏处——晏与月大喜过望,真的是晏绮言!
她迫不及待地抬起身,朝下招手。
晏绮言很快看向她的位置,几个闪身,已经上了大石顶上。
“姐姐!”
“小妹,叶师兄。”
“姐姐,他们有没有伤着你?这几日你还好吧?”
“月儿放心,我没事。那日是我太冲动了,一时气愤跑出家来。到了这我便有些后悔了,他们对我倒是以礼相待,只是推托着不让我走。我听到那小曲,便知你来了,也知道你的意思。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快走吧。”
“姐姐说得是!”
叶云从还没出声反对,便听到虚空之中传来人声。
“晏姑娘,你在我山中做客,我对你周到款待,可是你竟想着不告而别,这是作客的规矩吗?”
晏与月与叶云从对视一眼,那人来了。
他们俩商量对策时,便猜到若是晏绮言有动作,会有人跟踪她而来。
可是在这露天野外,总好过在人家的地盘里偷偷摸摸、担惊受怕,还要受暗算下毒。
这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晏与月一时不知来人在哪。
正当她左顾右盼时,一个轻飘飘的人影摇摇落在对面不远处一颗数丈高的公孙树上。
树上不见片叶,看得清楚那男子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潇洒英俊,气度不凡,只是他面堂暗黄,隐隐透着病容的同时,又唇红齿白,看上去十分诡异。他只随意披着一件白袍,胸膛大敞,手握一把麒麟黑刀,举止间自带浮夸做作。
晏与月小声问道:“这是谁?”
晏绮言和叶云从同时回答:“白无量。”
这里的人除了白罗帷,怎么个个都像是二八少年?
晏与月糊涂了,白罗帷不是说门主已是个高龄老人了吗,眼前这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八十岁。
“白无量不是很老了吗?”
白无量距离他们虽远远隔了有一段距离,还是察觉了这几句话。
他看向晏与月,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向她点头致意:“小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年轻英俊啊?”他顿了顿,又得意道:“我看你我倒像是同龄人,你说是不是?”
白无量站在上风口,北风起,晏与月一隐隐闻到一股腥气,便似炼丹房发现的那个大陶罐里装的东西。
跟着他的,还有一个白衣飘飘的矮小女子,正是把两人引到蛰室的魏一一。
晏与月气不过,冲着她喊了一句:“魏一一,你还敢出现!”
魏一一细细端详了晏与月的脸庞,又听见门主对她说话格外亲和,恶狠狠道:“别用那种恶心的名字叫我!我乃是无量山人,自然姓白,将来门主会赐我一个名字。贱人,竟让你从蛰室逃出来了,一会儿我必亲自把你的脸划烂。”
晏与月气得深吸一口气,她们素不相识,这人就试图害死他们,她自然气极了此人,可也觉得魏一一毕竟只是门主的走狗。
可没想到这害人的人竟好像更恨被害的人,这究竟是什么道理!简直是倒反天罡。
叶云从不管两方嘴上机锋,身形一晃,已飞身向白无量攻去。
他一言未发,突然发难,白无量挥刀格挡,叶云从这一剑有射石饮羽之力,惊天动地,剑气深入树干,轰的一声,直把树干最粗处生生削断。
白无量借势跃至另一棵大樟树上,留下那半颗公孙树摇摇颤颤、奄奄一息。
晏与月在一旁看得揪心,她看过叶云从手中的剑。那剑器粗糙古朴,剑身细长,剑刃轻薄,看上去只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剑,剑刃甚至还有些花了。
自来名剑都是吹毛利刃,便是指把青丝放置剑上,加上轻轻一吹之力便足以削断青丝。那把剑却反其道而行之,若是把青丝放在上面,恐怕要人使劲一拽才能断开头发,倒是不知是扯断的还是削断的。
她虽不知白无量手中那把麒麟黑刀的出处,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叶云从方才那一剑集万钧之力,晏与月在远处也被轰得双耳发鸣。本担心两物相撞,那剑要被黑刀当场砍断,没想到竟毫发无损,还能砍断看上去有百年的公孙树。
白无量向魏一一道:“一一,别对晏姑娘无礼。你虽丑病缠身,等你有朝一日成了护法,我自会让梦泽帮你治这病……”
话未说完,叶云从又攻了过来。
两人称丑陋为病,真是闻所未闻。
魏一一脸上神色几变,听见白无量说她丑陋,她神情瞬间狰狞,又听门主说要给她治丑病,她又欢欣雀跃:“门主,我来助你。”
无量神门以外貌美丽为德,外貌丑陋为耻。她一心在门主身上,以他的话为金科玉律,便日渐痛恨起了自己的容貌。
更因门主虽重用她,可日常只与门中美丽的弟子嬉戏游玩,因此对所有容貌胜于她的女子都恨之入骨。
两人正在树林间来回穿梭,剑光闪烁,动作快得令人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只看到两人所到之处,枝叶纷飞,玎珰如金玉碰撞声不绝。
魏一一虽有意加入,可两人斗得密不透风,实在没她插手的地方,她只好跟在近处静待时机。
“姐姐,你看他们谁占上风?”
晏绮言蹙眉盯着那两人,只觉得战况焦灼,实在说不上谁占了优势。两个绝顶高手,都抱着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招招致命,险之又险。若是一时分心,便要身首异处。
正在两人为战况忧心时,无量山庄的方向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山中瞬间亮如白昼。
晏与月不禁喜出望外,终于来了!
除了晏与月和叶云从,其余人都忍不住朝那看去。火光冲上天穹,朝整个山庄蔓延开来。
白无量面上一白,眼看着他苦心经营的山庄被炸,心如刀割。
难道庄里还有他们的同伙?
趁这一瞬间的分心,叶云从抓住时机,一剑刺向白无量胸口,眼看就要刺穿他胸膛,白无量下意识地抓过魏一一,用她挡在身前,接下这致命一击。
剑身将魏一一直接劈开,她来不及反应,只微微瞪大双眼,鲜血四溅,立刻没了气息。
被他这一挡,剑尖仅仅掠过白无量心口一寸多,暗黑的血液从他胸前和左腿同时喷涌而出。
晏与月眨了眨眼,嘴唇微张,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白无量方才还应允魏一一日后升她做护法,余音尚在耳,她便被门主当做了人肉盾牌,如此惨烈地送了性命。
她从小在天武关见过不少遭战火荼毒的军民之惨状,可那至少各有各的难处。将士是军令难违、奉命行事,百姓是为了讨个生计、不想颠沛流离。
眼前这两人又是为了什么要与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她不忍多看一地血淋淋,注意力转到拄着刀勉强站立的白无量身上。
这叶云从也是奇了,她分明看见他伤了白无量胸口,此时白无量腿上又分明有个贯穿的伤口。他何时还重伤了白无量的左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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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作竟比她的眼睛还快?
叶云从已经举剑,想要乘势结果此人。
“慢着……咳咳……”
白罗帷被人从远处一块大石头后推出,地上崎岖不平,那白衣弟子一手抬起轮椅,连人带椅走来。
“解药。”叶云从也不转头去看白罗帷,只扔下这句话。
白无量看向朝他走来的白罗帷,如何还不明白,恨道:“老太婆,你竟敢伙同外人暗算我!”
“你凭什么叫我老太婆?我还不过六十,你却年届九十,你才是个老不死的贼蛤蟆!整天想吃天鹅肉!”
“那火也是你做的?我无量山对你不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竟然毁我山庄基业!”
其实那爆炸是晏与月她二人干的,晏与月说要阻止无量山人再作恶,他们在炼丹房商议对策时,见那里足有几十斤硫磺火药等易燃之物,便想了个办法把炼丹房连着山庄都烧了。
他们制了个简易的延时机括——将火药等易着物和那一陶罐血腥药丸装进一个大布袋子中,挂在炼丹炉上方,临走前又将蛰室移门打开。
毒物被血腥气吸引,以为有猎物,都往那半空中的布袋子或爬或飞去。蛰室里的毒物少说也足有几十斤重,待到系着布袋的绳子支撑不住逐渐增加的重量,便直接摔入炼丹炉中。
这袋子里的东西一被点燃,自然非同小可。他们在这么远处都能看见一个大火球冲天,接着便越发不可收拾。
这火势一起,在整个由木头搭建而成的山庄中自然迅速蔓延,越烧越旺。山庄里人数不多,任他们武功再高,就算是要灭火,也无从灭起,这世上总没有灭火的武功。
只是不想这时间竟然掐得如此恰到好处,大大助了叶云从一臂之力。
晏与月心知白无量这是点错人了,可这事也无所谓是谁做的,横竖那边已经是烧得如火如荼了。
白罗帷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她恨白无量入骨,自然是把越多惹怒白无量的事归在她名下越好。白无量越是痛心,她越是痛快。
只是白无量后半句话激得她怒不可遏,撕扯着她破铜烂铁般的嗓子吼道:“你待我不薄?我年轻貌美、对你有用时,你妹妹长妹妹短。无用了你便瞎我眼、断我腿,待我似个卑贱奴婢,只留我一双手,让我几十年如下人一般为你摆弄山中机关八卦。
“除我之外六大护法个个都有不老精保青春不逝,连你得宠的几个姬妾都可以用药,你们只当我是个死人!
“我没了武功你便不把我放在眼里,叫你知道我没了武功照样能制住你!如今叫你尝尝我这研制多年的独门暗器。”
听了这番话,白无量哈哈大笑:“我抬举你,给你机会侍奉我。你却自己偷跑去北燕,为人殚精竭虑,筹谋皇位,还让人糟蹋。事成后,被打断了一条腿、弄瞎了一对招子,扔到荒山里去,如何怪在我头上?”
白罗帷手指轻点轮椅把手几下,几颗铁珠子直冲白无量面门,被他提刀勉强挡下。他的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刀背嗡鸣声响了半刻之久。
“你不让参旗给我治,还断了我另一条腿!”
“呵呵,反正已经断了一条,再断一条才好成双成对啊。”
“解药!”
叶云从不耐烦听他们数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又朝白罗帷说了一遍,可白罗帷正说到平生伤心事,沉溺旧日血泪中,对旁人的话充耳不闻。
在场之人都全神贯注听着白无量和白罗帷癫狂的对话,无人发现有一人行若鬼魅,已攀上晏家姐妹站立的那块大石。
晏与月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然有人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有人出现在她身后,她们姐妹俩竟无知无觉,她顿时后背发凉,转过头去。
身后站了一白衣女子,不过二十岁的样子,发髻峨峨,身姿消瘦,面容无悲无喜,婉约出尘,仿若神女。她手中拿着一剑,在月光下亮如皑皑白雪。
白衣白剑,令人见之忘却尘世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