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如月,隔云端 > 1. 怪人
    大景明宗皇帝永熙七年,江南以西苍梧山下,冬日暖阳在天,草木稀疏,一行五名年轻男女正朝山上走去。

    带头的是一对二十出头的男女,女子容貌秀丽,穿淡绿缎子皮袄,耳带翠绿玉石坠子,男子也穿绿色皮袄,长相剑眉星目,潇洒不凡。这两人眉眼间甚是相似,一看便是姐弟。

    他们后面紧跟着一个少女,正值十五六岁年纪,少女容色绝美,杏脸桃腮,顾盼生辉,细看之下,倒与前面两人也有三份相似。

    她颈中挂着一串浑圆发亮的明珠,身穿宝蓝色锦缎罗裙,外罩貂皮袄子,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再后面又跟着两位少年,年纪与少女相仿,两人容貌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丰神俊朗、身量挺拔的美少年。

    五人显然以那对年长稳重的男女为首,后面三个少年男女似乎都是初次来到苍梧山,一路上说说笑笑,东看西看,对山上各处都好奇得紧。

    午时左右,众人终于走至山门,只听为首女子对门口道士作揖道:“这位道兄好,弟子晏绮言,奉天武关晏崇将军和胡翡将军之命,前来拜见无色真人,有要事相商,烦请道兄通报指引。”

    那道士听了晏崇、胡翡夫妇二人的名号,知道几人来头甚大,不敢轻慢,赶忙回了礼,引众人上山。一名老道请几人在后殿阅经阁中坐下之后,命小弟子奉上热茶,又遣人去通报无微真人蒋正一、无心真人邓守一等人。

    不多时,两位真人便赶来殿中,身后还跟了几位道士,他们立时认出晏绮言、晏淮姐弟俩,多年不见,看见这对龙凤胎,便想起爱徒晏崇,纷纷感叹不已。

    “绮言、淮儿,多年不见了,如今也二十五了吧,转眼都是大孩子了……”

    晏绮言甜甜一笑:“几位师祖记性真好,小弟和我确实二十有五了。”

    又向几位真人一一介绍了身后那三位少男少女:“这两位是我两位师弟祝德元、祝沛清,我爹的徒弟也是我们承天道的徒孙了,他们一个二十,一个十八。这最小的是我妹子与月,今年刚满十六。你们几个,还不快拜见师祖们。”

    晏与月和祝家兄弟一一拜过祖师爷们,无微真人蒋正一亲自扶了三个孩子起来。几位真人看着晏与月,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真像!真像!”

    晏家几人一听便知他们话中所指,晏与月与母亲胡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见过的人无不惊叹。

    为表敬重,晏与月再次拜倒行礼。

    寒暄了几句,晏绮言这才提起此行的目的,拿出晏崇的亲笔信函,交给无微真人蒋正一。

    无微真人看了信,略一思忖后,叹口气道:“观明托我们游说号召各门各派支援天武关抗敌,这倒不难。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想各派看在几个老头子的薄面上,都会有所回应。

    “不过,你爹还请我们师兄弟几人带领道中弟子北上参战……唉,我们三人虽共同掌教,可一向以易师兄为尊。可惜啊,你们有所不知,易师兄他年事已高,几月前更是突然恶化病倒,卧床至今,怕是去不了了。

    “我本想写信告知观明,可易师兄怕观明闻听此事,难免心忧,一直不许我们传出去。别说易师兄了,我和邓师弟两人比他小几岁,如今也是精神不济,这遥遥千里路,有心无力啊。”

    无色真人苦笑道:“我们都一把老骨头了,天武关距此千里,去了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反而拖累了你们。不过言儿你放心,我承天道定是要做江湖各派之表率的,绝不会做缩头乌龟。如今门中大事皆交由易师兄的大弟子韩天中负责,不如这样,我们便派天中带领门中精锐的弟子前去,协助天武关全城抗敌。”

    其余几人也是一字辈的高人,在山中也颇具威望。见掌门真人开口,皆点头赞成。

    他们如此说了,晏绮言只得应了。

    无微真人思及他们远道而来,必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笑道:“言儿、淮儿,你们几个此行辛苦,我已命人备下客房,你们在此小歇一日,明日再启程吧。”

    想来几人一路奔波也已疲乏,此话正合晏绮言心意,便应下了。于是她打发了晏淮带着几个小的去歇息。

    晏淮、晏与月兄妹和祝家兄弟四人出了大厅,晏与月便央著二哥带他们到山中玩耍去了。几人年轻,半月旅途奔波也并不感疲惫。晏与月又是第一次随兄姐出远门,自然看什么都新鲜。

    “二哥,你看这花,多好看啊!我在天武关从没见过这花。”晏与月指着树下一丛黄色小花,感叹道。

    晏淮身长七尺,却是个温柔和煦的性子。平时话不多,却对这个妹子格外宠爱:“是呢,真好看。要不要我摘了带回家,给你种在小院里?”

    “二哥,你又取笑我,这花摘了怎么能活呀?”晏与月撇了撇嘴,埋怨他道。

    “二哥给你想想办法就是。”

    “师妹,要不要我给你编花环?”

    “还有我,我也给你编!”祝德元、祝沛清抢道。

    他二人虽年长晏与月几岁,可从小一块长大,拜晏崇为师后,一齐练功读书,实则是青梅竹马。晏与月小时候娇纵些,武功不如大她十岁的哥姐便罢了,不爱输给两位师兄,玩游戏、吃点心时,常要争第一。

    祝家兄弟对着粉雕玉琢的小师妹,自然无有不应。几人逐渐长大,还如儿时一般玩闹。

    “不要!那有什么意思?除非你们也带,我才带。”晏与月抬起头,不以为意道,她最不耐烦打扮,觉得那太浪费功夫。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粲然一笑,“要不我们赛马去吧,输的三人回家那日要头带花环进城,你们说好不好!”

    三人听了有趣,自然无人反对,于是几人便回到山脚下,取了马,定下以来时路过的那间农家茶寮为终点,便争先恐后冲了出去,只留下晏绮言的骏马在原地。

    四人的马都是大景军中培育的良种,走平坦大道,四人必定不分伯仲,晏与月言明要“三人带花环”,心中自然想定了就是他们三个受罚。

    晏与月的马名唤御风,为了赢下赌约,她驾着御风行至上山前注意到的一条小路。三个哥哥回城那日带着花冠,在天武关中招摇过市,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心中一面想,一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暗处观明处,格外明目,在墨绿山野间,她灿若玫瑰,令人眼前一亮。

    她正在想着赛马得胜的场面,遽然之间,瞟到前方道路正中的枯叶堆里,似有一片衣角露出,那里多半有个人。

    晏与月心中一惊,虽然不解这荒山野岭里,春寒料峭,怎会有人在路中枯叶堆里躺着,可眼看就要踏死人了,她赶忙紧拉缰绳。

    身前黑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猛然间一股力把她猛地甩到了地上,落叶被震得漫天飞。她身上一疼,支撑着起身检查了一下衣裙,所幸没伤到要害。

    晏与月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不知有没有及时停住,可方才一通天旋地转,一时找不到刚才的落叶堆。

    正当她几乎疑心那只是自己的错觉时,突然看到身后有个极丑的男子,头冠散乱,衣衫破旧,满身落叶尘土,正坐在路边,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

    冬季少有鸟鸣虫鸣,山林间寂静无声,那人目光似有实质,能穿透她的身体一般,她忽然有些害怕,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她壮着胆子问道:“你刚刚……是躺在路中间吗?可有……被我的马踏伤?”

    那人不答。

    她见他衣衫上并无血迹,想他虽没受伤,却恐怕被吓着了。她想这是自己有错在先,犹豫片刻,走到那人身旁。细看之下,那人脸上全是交替纵横的疤痕,看不出年龄,似乎十分沧桑。她从未见过如此丑陋可怖的人,自然害怕,逼着自己定神,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那人这才回过神,闷闷道:“我没受伤。”

    晏与月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你怎么一人在这路边?你是承天道的弟子吗?嗯……看着不像,衣服也不对。”

    那人摇摇头,又点点头。

    晏与月觉得这人很是奇怪,试探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反问:“你呢?”

    晏与月留了个心眼,道:“我姓晏。”

    “你是晏崇和胡翡的女儿。”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不带丝毫疑问的语气。

    骤然被人点破身份,晏与月吃了一惊,疑窦顿起,难道契仑的探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江南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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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退后两步,右手摸上剑柄,防备地看着他:“你是谁?怎么可以直呼我爹娘大名!”

    那人眯着眼看向她准备随时拔剑的右手,似是不屑:“叶云从,我与晏、胡二位将军是旧识。”

    晏与月听他毫无契仑口音,又改了称呼,语带敬意,微微松了口气。她长得和母亲像极,从小到大便常被认出,已是习以为常。

    她略一思量,噗嗤一笑,以为自己猜到了缘由:“你说你认识我爹娘,可我从没听过叶云从这个名字。我看你多半只是见过我爹娘,仰慕他们大名吧?你说,你是不是从北燕逃来的?”

    永熙七年,是为契仑大汗术赤接位后的第四年,术赤自幼弓马娴熟,曾跟随他的父亲英汗穆赫数次出征,于八年前契仑东征北燕之役中,他更建立重重功勋。

    路边卖烧饼的大娘都知道,契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大景。

    所幸穆赫大汗在鼓原之战受伤,此后再未恢复,四年后因旧伤薨逝,为大景争取了时间,由三子术赤继承汗位。

    八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燕地在契仑的残暴统治下,再无昔日礼乐繁盛之象。

    自从北燕国破,陆续有不少人被蛮子害得家破人亡,千里迢迢逃来大景,其中许多人在路上家财散尽,或身有残疾,只得行乞为生。晏与月见叶云从衣着破烂,以为是个逃难的燕人。

    术赤刚继位后,他的几位兄弟不甚臣服,他花了几年时间,在契仑内部铲除异己,又在燕地四处搜刮财宝。

    此人野心勃勃,筹划数年,如今大军蓄势待发,便是图谋一举攻下大景,这才有了晏家姐弟此次南行送信。

    “怎么?你没听说过叶家吗?”叶云从皱眉,不知晏与月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些年他隐居江湖,虽没回去正式拜见过,可他感念晏崇、胡翡夫妇的恩情,不时会飞鸽传书给他们递些消息,再问候一二。晏崇知道他这十年隐姓埋名长居江南一带,惩奸除恶,匡扶百姓,也很是欣慰。

    不知为何,晏崇向来关爱他,竟从未在小女儿面前提及他这个世家哥哥吗?

    “什么叶家?我只知道晏家!哈哈!”晏与月被逗乐了,头向后仰去,轻轻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日光零零碎碎地从枯枝碎叶间洒在他们身上。叶云从见这姑娘颈中明珠熠熠生辉,衬得她脸色白嫩如牛乳,双目流动,黑金交织,眼中清透如同有蜂蜜一般。秀眉纤长,耳边带着粉色宝石耳坠,此时一笑,明艳至极。与方才他见她驰马而来的惊鸿一瞥不相上下。

    他心跳如鼓,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叫花子。”

    晏与月立时收了笑,不好意思起来。听他这话伤心,她暗暗自责不该在落魄的北燕人面前笑得这么开心。

    她想着自己着实该弥补一番,便拿出荷包掂了掂,里面大约有十几两银子,直接给了他:“这位大哥,我这有些钱,你拿着吧,别睡山里了,没吃没喝的,还容易冻出病。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你还年轻,大景山清水秀,在此找个地方好好生活下去,总有希望的……你放心在南方成家立业,我不会让契仑人踏过天武关再害你一回了。”

    叶云从伸手要接,晏与月见他身上灰扑扑的,她自小爱洁,本想将银子抛给他。叶云从看破,也不点破,有些了然地收回了手。是了,这将军府的小姐,即便真的对他这样的“难民”有几分怜惜,也不可能屈尊降贵愿意与他有半分接触的。

    晏与月讪讪,她并不是看不起眼前这人,怕他误会,赶忙伸手一把抓住他收回的大手。她的玉手温软如绵,叶云从满是灰尘的面上微微一红,手中一紧,口中说道:“多谢姑娘!

    被陌生男子抓着手,晏与月不禁有些害臊。

    看这人虽然长得难看,可一双眼睛却英气逼人,摄人心魄。一双手也是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薄茧,手上没有半分尘土,不像一般流民的邋遢样子。

    她暗想此人多半也曾有些身份,只是被契仑人害得无家可归,以至有些心智失常,不然也不至于睡在这山里,要受人施舍过活。

    见他还知要道谢,晏与月柔声道:“不必言谢,你照顾好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